第 56 章

  方成肆坐在一個正方形的房間裡。房間很大,沒有窗戶。地板、牆面、天花板都是純白色的。房間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另外,牆面上掛著六塊顯示器。顯示器橫三豎二排在一起。

  每個顯示器裡都在播放同一段視頻。

  視頻裡,那個叫何田田的女孩屢遭險情。或是差點被飛馳的轎車撞到,或是險些被廣告牌砸到,或是遇到電梯突然急停……

  他靠在椅子上,微微地笑著,目光像是在觀賞藝術品。

  叮咚——門鈴突然響了。

  方成肆說了一句「請進」,聲音感應門自動開啟。

  門外的人穿著休閒襯衫和沙灘褲、人字拖,這樣的打扮在這個乍暖還寒的春季顯得有些另類。

  方成肆卻是一點也不奇怪,朝那人笑道:「來得很快,」說著掃一眼牆面上的顯示器,「看來,你很在意這個女孩。」

  門外的人正是含光。

  含光兩手抄著沙灘褲的兜,緩緩地走進這個白色的房間。他姿態放鬆,甚至給人一種吊兒郎當的感覺;步伐自然流暢,完全沒有普通機器人的僵硬感。

  方成肆的笑意在加深。

  含光走到桌旁,目光停在顯示器的畫面上。

  方成肆說:「我給這段視頻命名《與死神的親密接觸》,你覺得怎麼樣?」

  含光自然是早已經接收過這段視頻。此刻他面無表情地盯著那些畫面,沉默不語。

  「嘖嘖,」方成肆有些得意地感嘆,「沒想到啊沒想到,一個機器人竟然會愛上人類,真是不可思議——」他說到這裡突然頓住,因為他發現含光在看他。

  那個表情,像是在看一個智障。

  含光輕搖了一下頭,問:「你認為人類有什麼值得我愛的?愚蠢和自大嗎?」

  方成肆心中動搖了一下——他本來也是不太相信愛情那玩意兒的,更何況是個機器人。然而事實擺在眼前,於是他反問道:「那我倒是好奇了,假如你真的不在意何田田,為什麼這麼快就來了?看,連衣服都來不及換。」

  「隨便你怎樣想。」

  如果他認真辯解一番,方成肆反而會認為他真的對何田田動了情,可是此刻他一副「老子懶得搭理你這智障」的樣子,懶洋洋的頗有幾分藐視眾生的氣質,方成肆對自己之前的想法倒是更懷疑了幾分。

  「那麼你為何而來?」方成肆問。

  「我勸你不要去試圖瞭解一個機器人的想法,」含光拉開椅子坐下,學著方成肆的樣子翹起二郎腿,他兩手虛握著放在膝上,朝方成肆笑了一下,「之前我遭受襲擊,也是你找人幹的?」

  方成肆沒有回答,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含光問:「說說看,你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你應該很清楚。」

  「哦?」含光挑了一下眉。

  他挑眉的樣子和一般的人類別無二致,表情甚至比很多人類都生動。方成肆第一次見到連微表情都如此逼真的機器人,這得益於他遠高於普通機器人的智能等級。每每意識到這些,方成肆的心情都有些無法抑制的激動。

  「你應該知道自己能進化吧?」方成肆問。

  「這話你信?」

  「我信。」

  「呵。」

  方成肆說,「半個世紀以前,當科學家第一次提出類腦智能的構想時,被嘲笑為瘋子和神經病,可是現在,你就坐在我面前。這就是事實。許多天才預言之所以被視為痴心妄想,只因為它們太過超前,普通人理解不了。超腦智能這一構想有著非常符合科學的邏輯基礎,我為什麼不能信?」

  「你可以信。那麼你信了之後打算怎樣?」

  好,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方成肆點了一下頭,「我希望能讓你進化成為超腦智能。」

  「然後呢?」

  「然後,有一件事,現在你做不到,但等你進化之後,一定能做到。」

  「哦?」含光又是挑了一下眉,示意他說下去。

  「我要你把我改造成機器人。」

  是這樣啊……含光瞭然,突然地垂下眼眸,濃密的睫毛掩住視線。他也不知想起什麼,輕輕地笑了一下,問道:「為什麼,會想要成為機器人?」

  「人類的壽命太過短暫,只有機器人才能永生不滅,」方成肆說著,神情漸漸地染上一絲狂熱,「這世上任何的生物體都是脆弱不堪的。但是看看你,不需要進食,不需要喝水,不會有疾病和死亡的困擾,無拘無束,自由來去。只有成為機器人,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超越生死的自由。」

  含光輕輕搖了一下頭,「你可想過,你若成為機器人,就不再是你了。」

  「沒關係。把我的意識導入機器的軀體裡,不過是換一副軀殼而已。」

  含光見他執念已深,也就不再說什麼。沉吟一會兒,他問方成肆:「這麼說,你有辦法使我進化?」

  方成肆被他反將一軍,怔了一下,問道:「你自己不知道嗎?」

  含光又是那副看智障的表情看著他。實際方成肆此人很聰明,與智障相去甚遠,可誰讓對方是含光呢。

  含光說:「如果我知道,我早就進化了。」

  方成肆對這個結果也早有心理準備,此刻只是微微嘆了口氣,說道:「我會想辦法。我幫你進化,你幫我成為機器人,怎樣?」

  含光微微一笑:「聽起來不錯。」

  「不過麼,」方成肆話鋒一轉,「在這之前,我們需要給彼此一點信任,畢竟,當你進化之後,我還能不能控制你,就很難說了。」

  他話音剛落,含光突然發覺房間內的信號被屏蔽了。

  「想這樣困住我嗎?」

  「哪裡哪裡,我可沒那麼自大。」方成肆笑呵呵的,起身走到房間的某個角落,找到牆上的一個開關按了按。

  含光這才發現,原來那裡一直有一道門,只不過門和開關都是同牆面一樣的顏色。

  門徐徐地推開,含光看到,謝竹心從門的那一頭走進來。他提著個工具箱,身後還跟著四個人。

  含光的臉色終於變了,看了一眼謝竹心手裡的工具箱,問方成肆:「什麼意思?」

  方成肆觀察著含光的表情,心情挺好。方才的談話使他大部分時候都陷於被動,這讓他很不習慣。所幸,現在終於佔回了主動權。

  「做個小手術。」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