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何田田緊緊抱著萌萌,身體搖晃了一下,差點跌倒,幸好小風及時扶助她。

  「這下完了,全完了……」方向北搖著頭,看著廣場上因過於震驚而開始騷動的人群,「完了,要變天了,我們到底做了什麼……」

  「你振作一點!」何田田突然朝他高聲吼道,「他根本就不是含光!」

  方向北看著她,那目光充滿無奈和同情,「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難接受,我也很難接受,我沒辦法說服自己相信小風竟然死在他親手研發的機器人手裡。可那又有什麼辦法?」他情緒漸漸地更加激動,語速也變得更快了,「事實擺在面前,含光他殺人了,還不止一個!他是一個反人類的機器人!而現在他要顛覆人類!」

  「不,不是,你們都被騙了!」

  「為什麼不能是你被騙了?!」

  「我相信他。」

  「呵,」方向北嗤地笑了,彷彿這話聽起來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聲音有些尖刻,反問:「你相信他,所以他就不會這樣做了?何田田,你相信他是因為你喜歡他,可事實不會因為你的感情而有任何改變。醒醒吧你!」

  此時大屏幕上又開始重複新一輪的視頻播放。何田田看向廣場上騷亂的人們。震驚,質疑,恐慌……諸多情緒沸騰著,蔓延著,她看著這近乎荒誕的一幕,突然竟冷靜了,內心出奇地平靜。

  「你瞭解過一個人嗎?」她問方向北。

  「什麼?」

  她也不等他具體回答,繼續說道:「如果你瞭解一個人,就能肯定,一件事是不是他做的,一些話是不是他能講出來的。你說我相信含光是因為我喜歡他——你錯了。我相信他,是因為我瞭解他。我知道他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熟悉他做事的風格,他講話的方式,甚至他的眼神和表情。」

  方向北怔了怔,神色有一絲動搖,「可,他是個機器人……」

  「是的,他是一個機器人,但這很重要嗎?含光他不管是人類也好機器人也罷,他就是他。他與視頻裡那個人除了長著一張相同的臉,沒有其他任何的共同點。他的性格是怎樣,我比誰都瞭解。他做不出那種事的,永遠也做不出。所以,我會永遠相信他。」講著講著,她的目光越來越堅定。

  方向北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兒,等到第三遍視頻開始播放時,方向北指指大屏幕,問何田田:「那你說,他還能是誰?」

  「我不知道……」何田田摸著萌萌圓圓的頭頂,神情有些困惑。

  「你們好像忽略了一件事。」機器人小風突然開口了。

  兩人齊齊看向他。

  小風指指大屏幕,又指指自己,又指指萌萌,說:「我們都是機器人。」

  「然後?」

  「機器人是可以批量生產的,只要有數據授權。」

  「啊!」拍腦門。

  「靠!」捶大腿。

  我怎麼沒想到!……這是兩個人類此刻共同的心聲。

  「這麼說是有人盜用了含光的外形數據,做了一個假的含光興風作浪?」方向北飛快地總結道。

  「一定是這樣的!」何田田狂點頭。

  「可幕後黑手的目的是什麼呢?」又有點費解了。

  「不知道……反正就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依舊目光堅定。

  方向北點了點頭。他突然大大地鬆了口氣,為含光,為他自己,也為……小風。

  看來幕後黑手已經坐不住了。小風,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他心想。

  何田田說:「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回去商量吧。不過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你應該回不了家了,先去我家躲幾天吧。」

  他們回到車上時,廣場上的人流已經亂了,驚慌的人們彷彿被什麼可怕的東西驅趕著,沒頭蒼蠅似的亂跑。大屏幕被強制關閉,廣播開啟,播放著政-府的緊急公告,安撫焦躁的人們。那公告寫得刻板而空洞,還有幾處模糊不明的措辭,聽起來完全沒有安撫的效果,反而讓人生出更多可怕的猜測。

  地面交通太混亂,小風開啟了飛行模式。

  方向北靠著後座的真皮靠背,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何田田,以及她懷裡的萌萌。何田田正把下巴尖墊在萌萌的頭頂上,發著呆。萌萌眼睛彎彎的,一動不動。

  看了一會兒,方向北對何田田說:「我突然有點理解含光為什麼那麼喜歡你了。」

  何田田胸腔一陣悸動,眼睫輕輕搧動,打了個哈哈說道,「是因為我聰明嘛?」

  「哈哈你想太多了。」

  她有點囧。

  氣氛有那麼一絲微妙的尷尬。小風打開車載音樂,歌聲飄滿整個車廂。

  這首歌的名字是《孤獨深處》,調子很悲傷。

  方向北說:「你換首開心的。」

  小風切換了一個兒歌專輯。

  他們聽著快樂的兒歌回到方向北湖心島的豪宅。跑車徐徐降落,倆人打開車門,腿還沒伸出去,立刻發現周圍突然呼啦啦冒出很多人。

  都是全副武裝的、拿著盾牌和槍的正規軍。

  方向北嚇了一跳:「不、不是玩笑哈?」

  當中一人走上前,「你好,我們是警察,請你們配合調查。」

  方向北也沒想到政-府的動作這麼快,他抱歉地看了眼何田田:「對不起。」

  何田田不以為意:「我回家不一樣是被抓嗎……」

  警察解釋道:「我們並非是來逮捕你們的,只是希望你們能配合調查。」

  雖說不是來「逮捕」的,但他們都被單獨控制起來了。含光的事情鬧得太大了,現在全世界人民都很關注這個揚言要統治人類的機器人,政-府希望把方方面面都調查清楚。

  連萌萌這個低等機器人都受到了同樣的待遇。可憐的它蹲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對面審訊它的警察。警察也呆呆地看著它,把要問的問題過了一遍,萌萌沒能回答一個字。

  一人一機呆呆地互望了一天。

  審訊的警察跟同事吐槽說,「我感覺自己像個傻-逼。」

  同事說:「你知足吧,你那個明天就能找專家拆解檢查了。我們呢?總不能把方向北也拆了吧?」

  「方向北審得怎麼樣?」

  「唉,油鹽不進。聽說他家裡還在鬧。」

  「何田田呢?」

  「就知道哭。還一口咬定視頻裡的機器人不是她那個原裝的。說什麼有人想利用她的機器人搞驚天大陰謀。」

  「這麼玄乎?是為了逃避責任嗎?」

  「誰知道呢。」

  ……

  何田田在警察局待了三天。顯然,特殊情況下警察不再受關押時間的限制,大概想關多久就關多久了。

  三天之內,「含光」殺了三個人,審訊的警察把三張屍體的照片都拿給她看了。警察告訴她,現在外邊已經亂了套了,希望她好好配合,提供點有價值的信息。

  何田田苦笑。她能提供的最有價值的信息就是假含光這個事實了,結果人家根本不信,她能有什麼辦法?

  更有價值的信息她也很想知道,她想知道含光現在到底在哪裡!

  她以為她會在警察局待一輩子了,哪知道,第四天時,有一個人來見她。

  哦,不只是見她,應該是來帶走她。

  汴羽白。

  這個人曾經給何田田留下的印象就是「矯情的大小姐」以及「情敵」,此刻情敵相見,並沒有「眼紅」,只有錯愕。

  汴羽白一身黑色的長衣長褲,長髮紮成馬尾,手裡把玩著一支槍,見何田田出來時,她托著槍,槍口朝何田田的腦門瞄了瞄。

  此時的汴羽白與她印象裡的汴羽白大相逕庭,何田田有些不確定地喊了她一聲:「汴羽白?」

  「好久不見,何田田,」汴羽白說著,對何田田身後的警察笑了笑:「辛苦了。」

  那兩個警察看不慣汴羽白用槍械亂指人,態度有些冷淡,只是朝她點了一下頭。

  汴羽白把何田田推進一輛車裡,車輛是自動駕駛,她負責用槍看著何田田。

  何田田滿心的疑惑快要爆炸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和政-府合作了。所以現在,你歸我們管。」

  「你們?你們是誰?!」

  汴羽白沒有回答。

  但是也不需要她回答。很快,何田田就知道「他們」是誰了。

  她走下車,看著面前的一幢建築。那幢建築平淡無奇,與這城市裡千千萬萬的高樓並無區別,只不過,它的大門的正上方,掛著一個巨大的徽章。

  純黑的底色,鋒利的翅膀,白色的字母,在陽光下反著冷冽的光。

  ANTI-AI。

  那一瞬間,何田田突然全明白了。

  她知道有人在蓄意搞事,但她一直想不通的,是對方的動機到底是什麼。從目前的結果來看,除了把這個世界搞亂了,他們似乎並沒有得到什麼實質性的好處。

  但,其實,他們的目的就是把這個世界搞亂啊!

  用機器人來恐嚇人類,把這個世界搞亂,造成全體人類對機器人的恐慌,增大人類對機器人的戒備和仇視。現在,已經有很多人類在瘋狂地銷毀機器人,政-府也提供了一定的便民服務,回收人們自願銷毀的機器人,進行集中銷毀。

  這對他們不就是最好的結果嗎?

  因為他們是反人工智能聯盟啊。

  他們的社團宗旨就是限制人工智能的發展。考慮到人類對機器人由來已久的猜忌和防備,可以想見在接下來幾十年甚至上百年內,「含光事件」所引起的影響會一直存在,機器人將完全走向人類的對立面。整個機器人產業將飛速倒退,機器人被仇視、被襲擊、被銷毀的現象屢見不鮮,將會發展為一種常態。

  他們策劃了這一切,卻完全不用負責,因為鍋是由含光來背的。

  真是無比的完美啊!

  何田田沉著臉,冷冷說道:「無恥!」

  汴羽白踢了她一腳。

  然後何田田被她推著走進這幢建築裡,走進電梯。

  何田田看著電梯的樓層一個接一個的變化,她們正在向上攀升。

  汴羽白一直黑著個臉,何田田也沒好氣,電梯停在最頂層,打開時,汴羽白又推她。

  她甩了一下肩膀,氣到:「我自己會走路!」

  汴羽白冷笑:「還挺有脾氣?如果不是他非要見你,我早一槍斃掉你了。」

  「誰?誰要見我?」

  汴羽白引著她走到一扇銀灰色的門前,扭頭朝她嫣然一笑,「自然,是我們的領袖大人。」

  這人的笑容使何田田身體一陣發寒。她突然有點懷念曾經那個矯情又跋扈的大小姐了。

  銀灰色的門緩緩開啟,何田田被粗暴地推到門內。

  她趔趄了一下,站穩。看向室內。

  房間很大,地板是淺色的,因為陳設簡單,所以越發顯得寬闊。

  落地窗前站著一個人,一身黑西裝,沐浴著陽光,背對著她。

  明亮的陽光裡,那道身影被襯托得越發黑暗,像是一團濃重的墨。何田田揉了揉眼睛,漸漸地適應陽光。

  心臟突然跳得快起來。她知道,她距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了。

  她走向他。

  越來越近。

  何田田看著他的背影,熟悉感撲面而來。

  突然地,他轉過身,輕輕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淡漠地看著她。

  他肩上落的陽光亮得有些刺目。何田田眼眶發疼,失神地退了兩步,「謝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