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痛哭

江卓這些年每每想起夏明真拿下三十萬消失的無影無蹤就恨得不行。

那年暑假結束,他被抓著了跟夏明真在一起,面對家裡老保姆的好說歹說,他只一句話:怎麼就不可以了,我還偏就要定她了!為了表明自己的態度,他還想著不回京要留下跟夏明真同進退共患難。事實上,要不是夜裡京城打來的一通緊急電話,他當真就擰著不走了。

電話裡,母親打來電話說,外公不行了,你快點回來。他以為是誆他的,可舅舅舅媽都來證實,甚至最後一向狼狽為奸的表弟也哭著嗓子跟他確認了這件事。小時候父母忙,他一直被丟在外祖家,外祖父看似嚴厲實際將他疼得不行,他也一直將他當做了自己最親近的人,所以當發覺這不是騙他而是真的時,他的心立馬就飛回了京城。

他也有幾分猶豫,事發之後他跟夏明真就被隔離開來,他見不著面也說不著話,不知道她到底怎麼樣了。雖然面上一副只要我高興我就可以橫行無阻的架勢,可心底還是有些不確定的。而這時,老保姆卻又換了口風。

老保姆說:二少爺,你既然真打定了主意,吳媽也就不攔你,可現在你不能找她,他們家現在正亂著,你去不是火上澆油麼,總得讓人家父母先冷靜冷靜,你先回去,家中的事要緊,處理完了再解決這邊的問題。又說,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單憑你一個人是不能收場的,你想要夏家答應,總得拿出些誠意出來,先回去,跟先生太太好好說說,商量好了再決定怎麼做。最後還說,二少爺,你知道吳媽最疼你,不會害你的。

的確是最疼他,以前他出點什麼事,家中最擔驚受怕的永遠是這個忠心耿耿的吳媽,所以當她這麼一番語重心長的說後,他深以為是,打消了心中的顧慮,然後一步三回頭的上了黎明時趕到的前來接他的車輛。

回到京城,外祖父已經被送進重症監護室,一家人愁雲慘淡。萬幸最後請到了手段高明的御醫,這才從死亡線上拉回了性命。江卓喜極而泣之時,萬萬沒想到自己的母親早已在他疏於防備之時騰出手來去解決遠隔千里的夏家的事。

當初回到家後,他就嚴詞說明一定要跟夏明真在一起的話,可江母只是推諉,說現在沒心情談這些。沒人搭理他,情勢也確實由不得他再糾纏這些事情,所以江卓只是一腔激情憋在心中,最後硬是被壓下。而等到外祖父康復,他感覺終於可以談論這件事時,江母卻依然閉口不談。

江卓感覺到了異樣,感覺自己似乎被設計了,鑽進了一個早已佈置好的圈套,他可等不及驗證,當場就判定了這個可能,他不顧他人在場,上來就質問。江母被激怒,也沒了跟他軟磨硬泡的耐心,只道:以前你再怎麼胡作非為我都不管,可你想娶那夏家的女兒,我告訴你,你別做夢!我們江陸兩家丟不起這個人!

江卓立馬就炸了!怎麼就丟人了!談個戀愛想要結婚怎麼就丟人了!□□都說了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呢!江母卻回道,你懂什麼!他們家那身份就是丟人!那女的配不上你!江卓怒道,她哪配不上了!我還配不上她呢!

一番爭執自然無果,江卓據理力爭義正言辭,江母卻只覺他是胡攪蠻纏。江卓見母親頑固不化還強行干涉,也不再跟她廢話,轉身就要就要走人,憤恨不過又道,你不答應就不答應,老子自己做她家上門女婿去!

這是人說的話麼!江母氣炸,見他當真要走,立馬命人將他攔住,並拖回房間鎖了起來。

門被鎖住,窗戶被封上,裡裡外外還有不少人看著,江卓逃脫不掉,終於走火入魔。他就是只能順毛安撫,不能逆著行事,被逼到這個份上,一不做二不休,開始絕食。

江母本來還想殺殺他的性子,哪知他忤逆性倔如此,到底是疼愛入骨的兒,氣消後,看到餐盤原樣送進又原樣送出,兒子又一直挺屍樣不搭理她,終於著急了。而家中親戚得知後,也一個個上來好生勸說。

事情到了這份上,江卓早已油鹽不進了。說我年紀小思想不成熟以後會後悔的?那我要是不後悔吶您會打自己臉麼!說門不當戶不對不合適?您祖上沒個平民?您敢在外面說一句您看不起普通老百姓麼!江卓已經瘋魔,對所有來者,不管身份無論親疏,統統無差別攻擊。

他擺明了態度,這輩子就娶人家夏明真了!甭管你們怎麼勸!我都是心意已決!

最終,所有人被擊退,這個火力全開的中二病少年讓所有人都招架不住。可是江母卻死活沒有退卻,看著兒子冥頑不靈卻還自以為是的樣子,她冷笑道:你對夏家的女兒死心塌地,可夏家的女兒呢!

她說:江卓,我今天就跟你賭一次,你要贏了我就再也不反對!我現在就讓小吳給她家錢,讓你看看,對她來說,到底是你重要!還是錢重要!

對於母親的行為江卓極為憤怒,可是最終他只是嗤之以鼻的奉陪道,那就一言為定!

他無比相信夏明真,無比相信他跟她的感情!這是無比堅貞的,哪怕再多的錢也能收買的!

可是,現實狠狠的打了他一耳光。

沒過多久,江母就趾高氣揚的過來給他匯報了結果——夏家收了錢,並且答應他們的要求,舉家搬遷!

江卓懵了,他不信,親自跑去確認,可那時候,夏家早已人去樓空。

那一瞬間,江卓感到整個世界都崩塌了。他感到憤怒,無可抑制的憤怒,他覺得自己被欺騙,被背叛,所有的堅持與抗衡都成了一個笑話!他想不通夏明真怎麼可以做,三十萬能幹嘛呢,還不夠他家的一輛車錢,她怎麼就可以拿下這髒錢!他也想過夏明真或許是被逼迫,可是那又如何呢!他都能這麼堅持!她為什麼不可以呢!說到底,她就是默認了這筆骯髒的交易!

江卓的心都碎了,癡心錯付,顏面盡失!狼狽回到京城,整日消沉,可偏偏還要一副全身長滿刺的樣子。曾經的一處處鬧劇早已傳開,他江家二公子為人要死要活結果卻被人玩弄了去的消息更是讓不少人知道,他成了一個笑柄,成了一個茶餘飯後的談資,可是,他偏偏說不得!那段時間,他不知跟人打了多少架,鬧亂了多少場子,他成了個煞星,無人敢惹,誰惹誰死!

可是不管他怎麼做,那股心頭火終究無法散盡,他對夏明真的憎惡與厭恨與日俱增,哪怕十年八年過去,不想則已,一想即怒!

……

夏明真的態度讓江卓徹底激怒,他不計前嫌願意重新開始,誰知她竟然不知好歹並且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他,新仇舊恨交加他再次瘋魔,說出的話便也再無遮攔。

夏明真卻是一臉震怒,「你胡說!」

「胡說?」江卓冷笑一聲,「敢做就不敢當了麼!」

夏明真此時卻再不能反駁,因為有個畫面突然間在她腦海裡閃過。那天她去謝家,她的母親想要問她借一筆巨款,她說沒有,母親順口就說也不要那麼多我這還有三十萬呢,當時她還詫異她身上怎麼會有這麼多錢,後來母親說是問別人借的,她有些懷疑可也沒有多想,可是現在看來……

夏明真心裡一陣寒涼,她突然預感到,江卓說的三十萬的事很有可能是真的!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那是她的親生母親啊,這十年來她也從來沒有聽說過關於錢的事啊!

夏明真脊背僵硬,血液凝固,她不敢相信卻又不得不信,因為很多細節突然在腦中乍現,母親一開始死活反對搬走,可是突然某一天主動提出;她原來很少替她置辦衣服,可是搬家後帶她去了好幾次商場……

江卓不是無的放矢,這件事是真的發生了!怪不得一開始他總是說些莫名其妙的話,當時他只以為是他血口噴人,以為他道德敗壞才會這麼不知廉恥的肆意謾罵,卻沒想到真相會是這樣!

「不可能……不可能……」她只覺得天旋地轉人像是要摔倒。

「小夏,小夏,你怎麼樣?」

耳邊傳來一個聲音,夏明真茫然的回過頭,才發現莫家勳正一臉關切的看著自己。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正在渾身發抖,淚水也淌了出來。

永遠是最親近的人,才能傷你最深。

她本以為自己有著足夠憎惡人的資本,現在才發現,一切早已是個笑話!

「我送你先回去吧。」莫家勳的聲音又傳來,眼中滿是不忍。

夏明真看著他,心裡又湧現出無限感激,她的沉默已經給這件事定性,他卻不聞不問只是給她鋪好台階。

江卓原本見夏明真臉色一下蒼白如紙並且淚水突然冒出也嚇怔著了,他意識到自己好像做的太過也想著就此收口,可是當看著莫家勳扶起夏明真兩個人像是當他不存在的展露親暱時,他忍不住了。

「走什麼啊!」他上前將夏明真扯過,「你不是說不可能麼!那我們就把事情好好說說!」

「江卓!你不要太過分!」莫家勳皺著眉頭厲聲道,他無意與人起衝突,可這回卻不能不站出來。

江卓卻絲毫不懼,他眼一橫,回敬道:「這裡還輪不到你說話!就算你是他男朋友又怎麼了!老子不答應你們就沒可能!」說著,拉起夏明真就要往出頭走。

夏明真卻揚起了胳膊,狠狠的往他臉上扇了一耳光。

江卓難以置信,「你打我!」

夏明真的臉上恢復了狠意,她道:「就算拿了三十萬又怎樣!你以為就憑這些就可以抵消一切麼!你不是要把事情好好說說麼!好!我就跟你好好說說!」說著,自己往外走去。

江卓的話再次激發了她心中的恨意。

江卓跟上,莫家勳也要跟上,他不放心,「小夏?」

夏明真抹去眼淚,沉聲道:「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好了!」

她的態度堅決,莫家勳只好頓下腳步。

夏明真一往無前的走著,可是當走到拐角處時卻突然頓下腳步,一個熟面孔正站在那。

林心悅站了許久了,該聽到的話都聽到了,乍然發現夏明真走了過來,嚇了一跳,可是很快又恢復了神色,她朝著夏明真微微的笑了笑,禮貌又帶著歉意。

夏明真認出這是誰,雙眸一閃,繼續往前走去。

江卓也跟上,林心悅忙要喊住,「二哥哥,你去哪?」

可是江卓根本沒應她。

……

兩人走到樓下空地,四周都沒有人。江卓見夏明真還要往前走,上前就拉住她的胳膊,「你還要往哪走啊!」

夏明真狠狠甩開。

江卓譏笑道:「被人拆穿了感覺下不來台?沒法騙人了所以恨上我了?哈哈,我告訴你夏明真,我還恨你呢!當年是誰不知廉恥的把錢收了!是誰把我害得成為眾人的笑柄!現在居然又為了個離了婚的男人來騙我,我告訴你,沒那麼容易!你不是說要跟我好好說說麼,來呀,我還要看看到底是誰有理呢!」

夜風飄忽,他的聲音卻清晰入耳。

夏明真冷冷的看著他,「你有理?江卓,你的道理是不是你覺得無聊就可以找個人隨便玩弄下,覺得事情鬧大了就拍拍屁股走人!怕擔上責任就撇清關係,告訴別人說是我主動投懷送抱三更半夜爬上你的床!」她想著控制自己的情緒,可是說到最後還是忍不住激動。

江卓眼中閃過疑惑,等她停頓就是反問:「誰說我拍拍屁股走人了!誰說我撇清關係告訴別人是你投懷送抱了!」

「難道不是你麼!是誰第二天就走得無影無蹤再也沒回來過!」

「那不是我外公送進重症監護室我趕著回去見最後一面麼!」

「有那麼巧!」

「嘿,夏明真你什麼意思啊!要不是真的,我能這麼惡毒的咒我外公麼!」江卓憤然道,「還有,我沒回來找你?我回來找你你倒是在啊!你拿了錢就走人怎麼可能知道我有沒有回去過!」

夏明真一窒,「你回去過?」

江卓瞥了她一眼,氣得說不出話來,半晌後才道:「還有!什麼叫我告訴別人是你投懷送抱!我告訴誰了你倒跟我說清楚了!」

夏明真見他不認,又道:「你沒告訴吳媽麼!如果不是你跟吳媽說的!她又怎麼會知道我們之間發生的事!」

「吳媽?」江卓眼睛一動,眉頭皺起來,半晌後頭一抬,「我是跟吳媽說了我跟你相處的經過,可我什麼時候說是你主動了!我不是一直說的是我纏著你的麼!」

「……」夏明真心凝住,一時失言。她的腦海裡浮現出無數畫面,最後定格在當年隔壁老姐姐陰沉的面容上。她說她就沒見過這麼不知廉恥的上趕著半夜過來給人睡,她問是江卓說的麼,她說,不然呢?

是啊,不然呢,要不是他說的,她怎麼可能知道,這些年,她一直這麼篤定的!

可是事實呢?夏明真拳頭攥緊,意識到了一種可能。

吳媽在撒謊!從頭開始她就在撒謊!她曲解了事實,最後找到足夠的佐證來攻擊她!她一心為主,甚至不惜一切來構陷她,污蔑她!從而佔據主動來打壓她!

「吳媽跟你說什麼了!」江卓察覺到了什麼,也跟著問道。

夏明真卻已經無力回答,曾經的一切似乎都出了差錯,遠遠背離了她原來的設想,一直構建的怨恨再無力支撐,搖搖欲墜,幾近崩塌。

江卓卻像是想到了什麼,他覺得她的沉默成了一種謊言被揭穿後的啞口無言,他覺得剛才的一切只是她想要洗白自己的無力指證,所以他的眼神又變冷,笑容又變得嘲諷,「夏明真,你說夠了沒有?這麼胡攪蠻纏有意思麼!做了就是做了,承認很難麼!老實說當初知道你拿了三十萬就可以答應我媽搬走再不追究我覺得挺可笑的,也怪你當初眼皮子淺,覺得三十萬就是比了不得的大數目了,可是你現在知道了,是不是很後悔呢?我就是想不通,你既然這麼愛錢,怎麼現在又給我裝貞潔烈婦了,難道你覺得莫家勳比我有錢麼?」

「你知道什麼!」夏明真退後半步,風吹亂了她的頭髮,擋住了她通紅的雙眼。江卓的她再次戳中她的痛處。

她猛地撲上來,揪住江卓的衣襟,嘶喊道:「你覺得我會在乎你的錢麼!你覺得我夏明真會在乎你的錢麼!那錢不是我拿的!我根本不知道!」

江卓被她發瘋的舉動嚇著,扯開她的手掌一甩,驚魂未定道:「你幹什麼!」

夏明真又道:「你只知道我們家拿了三十萬!你只知道我們家搬走!可你知道搬走前發生了什麼麼!江卓!你走了一了百了什麼都不管了,可我呢!你知道我都遭遇了什麼!你家的保姆,吳媽,當真我爸媽的面訓斥我!說我不知廉恥自甘下賤!說我三更半夜爬上你的床要勾引你!江卓,我能反駁麼!她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得清清楚楚,說是你說的,你說我能反駁麼!她說你看上我只是圖個新鮮!說我根本配不上你!她還找來當初跟你玩在一起的人,讓他們統統作證當初你只是在他們慫恿之下才跟我玩玩!江卓!你知道當聽說這一切,我對你有多絕望,對自己有多絕望!我前一天還跪在地上死不悔改說要和你在一起,說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我們會結婚的,可是第二天我就要面對這些!

你以為這就是全部麼!江卓,你永遠不知道你的一走了之給我帶來多大的傷害!我沒法出門沒法上學,因為所有的傳言都被宣揚出去!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夏明真看到京城裡來的公子哥帥氣又有錢,就脫了褲子爬上人家的床,可是人家公子哥只是玩玩,把我睡了就拍拍屁股走了!他們說我夏明真就是個外表正經骨子裡淫-賤的蕩-婦!同學們遠離我,老師看不起我,那些地痞流氓還堵在路上騷擾我!江卓,你知道這滋味麼!你知道從天堂掉入地獄的滋味麼!你知道被所有人噁心厭惡肆意糟蹋的滋味麼!你不知道!江卓,你什麼都不知道!

對,我們家是搬走了,可是能不搬嘛!我爸爸那麼老實善良愛面子人,如果可以,他怎麼會放棄待了半輩子的家鄉!怎麼願意放棄一切遠走他鄉重新開始!他就是怕他女兒承受不住尋了短見!他就怕他的女兒有朝一日被逼瘋!江卓,你不知道那段時間我是怎麼過的,我的天都是黑的你知道嘛,我整天以淚洗面你知道嘛!我不敢見人不敢聽見人的聲音,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江卓,我真的想死過你知道麼!如果不是我爸爸發現,我早就從樓上跳下了你知道麼!」

淚水早已決了堤,那段黑暗的日子從不敢觸碰,可是今天卻將它統統挑破。夏明真渾身顫抖,泣不成聲。

江卓早已呆如木雞,他怔怔的站在那,聽著她寒風中的痛訴,忘了呼吸。

夏明真再也控制不住,她蹲下身,失聲痛哭,「江卓,我們曾經還有個孩子,你知道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