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徒兒請受師傅一拜!

  「好。」太史闌一點頭,「你會來求我的。」

  暴怒中的曹夫子,滿口白沫地在罵人,哪裡聽得見太史闌說什麼。他狂躁地竄了大半天,好歹被熊小佳等人拉扯回去了,人被拖遠了,還聽見他的咒罵,遠遠地飄過來……

  其餘人也漸漸走開,寒門子弟眼神失望,看她一眼默默走開,品流子弟不敢再說什麼,但輕蔑的眼神如刀子般四面攢射,並務必要她感受到這眼神後才離開。一旦走到安全距離,嘲笑聲便哄然而起。

  場中只剩下寥寥幾人,花尋歡過來拍了拍她的肩,忽然道,「我們五越,有種草藥不錯,有機會給你試試,看能不能挽回一些。」

  「謝謝。」太史闌搖頭,「不用了。」

  「為什麼?」花尋歡瞪大眼睛,淡褐色的瞳仁在黃昏日光下光芒閃閃。

  「我本來就不是太想學武。」太史闌道,「我已經二十一歲,這年紀學武,永遠也不能走到絕頂。凡事做不到極致,我不做。」

  花尋歡又瞪她半晌,「可是不會武技,你又入了二五營,將來一旦走從軍之路,就永無出頭之日。」

  「誰知道呢。」太史闌淡淡答。

  花尋歡偏頭呆呆看她一陣,忽然道:「雖然你好像在胡吹,可不知怎的,我就是信你。」她大力拍太史闌的肩,「哪,我有點想做你朋友了,你看怎樣?」

  「看情況。」太史闌說。

  花尋歡哈哈大笑,轉身而去。

  蘇亞走上來,默默站在她身邊,太史闌偏頭看她,發現她耳後有很多細碎的疤痕,只是被頭髮遮住,看不出來。

  兩人都是不愛說話的性子,並肩看夕陽,都看得一動不動。金色的夕陽剪影了兩道纖細的影子,線條緊致。

  很久之後,蘇亞才道:「不管怎樣,我跟著你。」

  說完她便離開,太史闌沒有回頭,景泰藍拉了拉她的手,仰頭看她。

  太史闌仰著頭,薄薄的下頜線條明朗,她道:「景泰藍,你記住,在你眾叛親離時刻,還留在你身邊的人,你要給予永遠的信任。」

  景泰藍似懂非懂點點頭,抱住了她的腿,將大頭在她腿上撒嬌地蹭來蹭去,嗚哩嗚嚕地道:「闌闌……也陪著我……」

  容楚懶懶地托著下巴,打了個呵欠,心想這女人故意藏拙,難道就是為了看清楚這一刻眾生相麼?

  他瞟一眼也一直沒走的李扶舟,忽然第一次覺得這摯友很礙眼,隨即眼角一掃,看見太史闌蹲下身抱起了景泰藍,她蹲身的時候,手指在地面拂過,將碎了的表收進袖子。

  容楚在她做這個動作時,忽然一側身,擋住了李扶舟的視線,笑道:「咱們也有好久不見了,去喝一杯?」

  李扶舟微笑頷首,兩人前後而行,容楚走出幾步,回首。

  夕陽下,金光中,那抱著孩子背對日光緩緩而行的背影,筆直,略帶孤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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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發生了一件轟動二五營的事。

  這件事不僅轟動了二五營,甚至在不久之後,傳遍南齊所有地方光武營,被所有光武營成員引為奇談,多日津津樂道,並終眾人一生,都沒能明白,事情是怎麼發生的,而又到底發生了什麼,使某個堅決不可挽回的誓言,徹底逆轉的。

  那天晚上,容楚和李扶舟去喝酒。

  那天晚上,太史闌安排景泰藍洗澡並學習游泳,這是她規定的景泰藍必學逃生課程之一。

  那天晚上,洗完澡後的太史闌,打發一個護衛,給住在竹園的曹夫子,送去了一個紙包。

  然後……

  然後事情就發生了。

  最先看見曹夫子的是蕭大強,小白臉攻吃過晚飯,正摟著他家大熊受河邊漫步,忽然就看見一個人,穿一條輕飄飄白忽忽的褲衩,赤一副瘦筋筋骨愣愣的胸板,光兩條毛颼颼黑烏烏的長腿,頂一個花兮兮搖晃晃的瓷盆,從遠處教官院子裡晃了出來,後面好像還跟著一大群人。

  「咦,哪來的傻子。」蕭大強說。

  「哪呢哪呢?」熊小佳踮腳。

  「是不是前頭營外破廟裡那個瘋子?」蕭大強以掌搭簷,張望。

  「有點像,好像胖一點?」熊小佳瞇著眼,「我看不清,大強大強,抱我一把,我爬牆頭看看。」

  「好唻,佳佳。」蕭大強吐氣開聲,把他家熊受抱到牆上,可轉瞬他家嬌弱的熊小佳就栽了下來。

  「曹……曹……曹……」熊小佳迸不出一個完整字眼兒,蕭大強還以為他在罵人,「咋了咋了,操誰?是不是有誰推你?我揍他去?」說完捋袖子,袖子捋一半,看見一個人,一步一磕地過來了。

  頭頂痰盂,身穿褲衩,一步一磕,老曹夫子是也。

  他身後人山人海,整個二五營上下人等都被驚動了。

  老曹卻沒有一絲尷尬難堪之色,老臉上紅光萬丈,連眉梢眼角都在突突跳動,毫無先前的暴怒,倒像是極度興奮。

  「咋了?老傢伙氣瘋了?」

  「不像哇,瞧他一步一磕,還數著數呢。」

  「不會真去給太史闌磕頭吧?」

  「不會……吧?」

  人群熙熙攘攘跟著,腦袋隨著老曹一步一磕一點一點,眼看著老曹路線當真堅定不移地往著「扶築聽雪」去了,都傻在了後面。

  眼看到了扶築聽雪的正門,早有人進去通報太史闌,太史闌整整衣服,淡定地出來,站到院門前,遠遠看見老曹轟動地、興奮地、意氣風發地、一步一磕不打折扣地來了。身後擠擠挨挨,一堆人頭,眼睛圓著,嘴巴張著,很傻。

  太史闌淡定地看著,不動。

  老曹磕到她門前,一仰頭看見她,頓時兩眼放光,嘴角抽動,讓人擔心他會不會興奮過度抽過去。

  然而隨即,人們抽過去了。

  老曹霍然一個響頭,砰地磕在了太史闌腳下。

  「徒兒,請受師傅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