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黑暗的緯度(上)

  在愛因斯坦的數學體系中,時空有三個維度,第四維是時間維。但隨著時空理論的發展,現代物理學家普遍認為宇宙的維度可能高達十一維。

  我不知道究竟誰對誰錯,又或者宇宙是不是真的有無數的維度。但在這黑暗空間中,我無法分辨自己是不是還在自己的空間和時間維度中。又或者,真如夏彤猜測的那樣,我們並沒有離開自己的時空,只是到了藝匣樂園地下的空間。

  可是根據現有的資料,藝匣樂園和藝匣私立學校雖然明顯屬於一個集團,畢竟名字都一樣。但是兩個地方有段距離。一個在小鎮的東邊,一個在西邊。哪怕是走直線,也有六公里路。我們在相距六公里的兩個位置進入這個黑暗空間,卻能碰頭,證明兩個地方是相通的。

  但我根本無法相信,有哪個城市的下方會有如此空蕩盪。我們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走了那麼久,根本就沒有碰到過障礙物。也就是說,這個空間沒有支撐上部空間的柱子。一個城市下方如果真被挖空成這副鬼模樣,用膝蓋想,整座城市早就塌下來了。

  更何況,為什麼這個空曠的黑暗裡,還有我就讀過的小學已經拆掉的教學大樓?這實在無法解釋。

  說一千道一萬,其實最無法解釋的,當屬我們眼前出現的東西!

  那是一幅畫,一副風吹雨淋很久的老舊的畫。在教學大樓的一樓走廊中,這幅畫就掛在一間教室的牆壁上。斑駁的牆壁、外表的牆皮都剝落了,猶如長了一牆的牛皮蘚。泛黃的畫紙被骯髒的玻璃保護著。灰常積滿了外玻璃,但是仍舊能透過骯髒,看到玻璃後方畫上的內容。

  畫的線條很幼稚,作者應該是小孩子。A4大小的紙張空間裡,所有的畫面都是用好幾種顏色的蠟筆所勾勒出來的。滿紙都被黑色蠟筆塗抹成黑色,黑暗的中間是簡略幾筆劃出來的房子。

  途中有四個人正從建築物前走過。第一個是個女孩,穿著裙子,戴著眼鏡。手裡還拿著一支不亮的手電筒。第二個人是短髮男生,他背上隆起了一大坨,顯然是背著一個人。走在後邊的是一男一女。

  「這,畫的分明就是現在的我們。」梅雨的聲音在顫抖。

  我渾身上下都流竄著刺骨的陰寒,毛骨悚然的感覺不停衝擊著理智,「應該是。」

  不是應該是,而是根本就不可能是別人。現在看圖畫的我們的姿勢,甚至排隊的位置,都和畫中一模一樣。夏彤拿著手電筒,穿著紅色長裙。我是第二個,背上背著守護女李夢月。第三個是嘉榮,第四個是梅雨。

  「這幅畫是誰畫的,看起來年代不短了。為什麼我們會在畫中?」嘉榮害怕得渾身發抖,「這幅畫的年紀,和我們的年紀似乎都差不多了。」

  「沒那麼長。」我伸手,指了畫的側邊。上頭用蠟筆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05年。

  「05年,難道是十二年之前?」梅雨咂了咂舌,「夜不語,當時的我們正在這裡讀小學六年級!可我從來沒有在這棟教學大樓中見到過這幅畫。 」

  我摸了摸下巴,「我也沒見過。」

  本來已經拆掉的教學大樓中出現了本來不應該有的畫,轉念一想,事情本來就夠詭異了。也不怕更詭異一些。但是畫中畫出了我們現在的姿勢,那問題就多了。事件也遠遠超出了詭異的範疇,我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又陷入了某個陰謀中。

  「畫中有我們,也就意味著,我們進入黑暗空間並不是偶然的。其中潛伏著某種必然。也就是說,我們四個人、甚至倉扁、嘉榮的哥哥嘉聯以及諺語,都是互相有關聯的。」夏彤吃了一驚後,迅速恢復了平靜,分析道:「只是暫時看不出關聯究竟在哪兒。」

  我點頭,「沒錯,你既然是嘉榮的大學同學,那跟我們應該相差一歲。甚至聽你的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對吧?」

  「我是北方人。在讀大學前,從來沒有來過春城。」夏彤緩緩的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記憶,確認道:「不說嘉榮等等,我跟你們完全沒有交集,更談不上有關聯。」

  「你的意思是,這幅畫並不是十多年前畫的。而是有人剛畫不久,故意做舊了,貼在這裡出於某種目的嚇唬我們?」我皺眉,「夏彤小姐,你在這舊校舍待了接近兩天,出入走動的時候,有發現過這幅畫嗎?」

  夏彤想了想,之前,這裡確實是有一幅畫。不過我從沒有想過仔細看看,畢竟這地方異常詭異,而且空間也不算小。光是搜索一遍就需要花好幾天。誰會想到駐足看清楚一樓走廊上的畫呢?」

  她的畫很有道理。

  梅雨不停地打量著那幅畫,看得次數多了,又發現了些異常,「夜不語,你看,這幅畫裡的黑夜並不是只有黑色。裡邊還隱藏著某些東西。」

  我的視線轉了過去,看了不久也發現了異樣。畫中的黑色蠟筆塗抹得比較淺,算是這漫無邊際的黑暗世界的底色。而黑色中,還有許多著墨很深的地方,畫畫的小孩子畫得很用力。那一個個的小點,顯然表達了某種意思。

  「這些小點會不會是表示黑暗中有怪物潛伏?」夏彤猜測。

  嘉榮也有了發現,「還有這裡,不只我們四個,這裡還有一個人。」

  在黑暗的邊緣,鋸齒狀的塗抹分割著黑暗和舊校舍邊緣的光明。但是在光暗交界的地方,隱隱有一個人躲在裡邊。他正在偷偷注視著我們。

  「該死!」我一把打碎玻璃,將畫扯出來。自己看清楚了位置拔腿就朝潛伏著那個人狀物的地點追過去。

  舊校舍的一樓台階跨出去就是操場。操場往外跑沒幾步便是光明的盡頭。畫中躲藏的人顯然不敢完全進入黑夜中。他躲避的位置很不顯眼,就在舊校舍右側夾角處,那裡有一棵樹。那人便躲在樹後方。

  直到我衝過去,那傢伙才驚覺我發現了他。他急了,從樹下竄出來,可是也不敢真的跑進黑暗裡。這傢伙繞樹跑了一圈,見我身後的三人各自兜過來如同天羅地網。他一咬牙,一溜煙的沿著黑暗的淺處逃了十幾公尺,之後瘋了般拔腿溜入舊校舍。

  「你娘的,還真有人埋伏。走,我們進去將他拽出來。」嘉榮早已被這個詭異空間弄得要崩潰了,一發現居然一直有人偷偷窺視自己,憤怒得不得了。

  「別慌,他一時半刻跑不掉。這傢伙肯定也不敢走進黑色的世界。」我握握手,問夏彤:「這個人的身形我不認識。你認識嗎?會是你的同學倉扁或者諺語?」

  「都不是。背影是男性,但是我記性很好。倉扁胖胖的,而諺語沒那麼高。」夏彤搖頭。

  我一時間陷入了沉思中,「難道還有除了我們之外的第三批人進來?可他為什麼躲著不見我們。在我們發現他的存在後,居然拔腿就逃。這太不符合陷入困境就會群聚的人類心理學了。」

  「不過這張畫,並不是做舊的。」我扯了扯手中的紙,畫紙雖然風化得厲害,但是仍舊足夠堅韌。我瞇著眼睛,「梅雨,還記得十多年前咱們這個小城附近的郊區有大片大片的甘蔗田嗎?其中一家造紙廠相應國家號召,從國外引進技術,將甘蔗的纖維提取出來造紙。」

  「記得記得,但哪家企業好像早就因為成本過高倒閉了。」梅雨回答。

  「我手裡的這張畫紙,就是甘蔗纖維製造的。比一般的木漿製造的紙韌性要好,可是柔軟度就遠遠比不上。」我撇撇嘴,「在我離開前,哪家企業就倒閉了,不過製造出的最後一批甘蔗纖維紙,被我們的小學全買了。這張畫,應該就是用那批紙畫的。」

  梅雨偏偏頭,「對,我還記得我們曾經用這批紙畫過畫。當時上美術課挺新奇的,因為這種紙的觸感和平時用的不一樣。」

  「這種紙價格很貴。整間學校,僅僅只有一堂美術課用過這種紙。就是我們05年那屆學生。當時美術課好幾個六年級的班級都合班了……」

  聽我說到這兒,梅雨突然渾身一顫,「夜不語,你的意思是,畫這幅畫的人,就在05屆的學生當中。」

  「我猜,說不定我們還認識。」我瞇著眼。

  時間,越來越撲朔迷離了。

  「將這件事記在心裡,先存疑。我們把逃進宿舍樓的傢伙挖出來。」畫的線索在沒有進一步的資訊前,斷掉了。我找不到別的頭緒,只能透過抓住剛剛那個形跡可疑的傢伙揭開答案,甚至找到掏出黑暗世界的辦法。

  不過顯然,狀況遠遠沒我想的那麼簡單。

  畢竟整棟教學大樓,相對於四個人來說,要搜索的範圍實在太大了。

  這棟六層樓高的磚木混合結構樓房,採用板樓設計。每一層的格局都差不多。第一層是開放的,走廊沒有牆,跨下台階便是樓外的水泥地。二樓開始,上樓梯便是走廊,半封閉的走廊位於左手位置。右邊是一排教室。從一到六,六間教室一層樓。整棟教學大樓,一共有三十六間教室。

  說實話,這棟教學大樓的存在都完全不符合物理定律。

  首先,我無法確定自己的位置在哪兒。畢竟,這裡不能用手機。夏彤認為我們在城市的地下,而我卻不怎麼認同。

  教學大樓孤零零的,如同一葉小舟,漂浮在漆黑的世界裡。只有這裡是昏暗的白天。對,確確實實是白天。因為這兒,居然有天空,灰濛蒙的天空,雲層又厚又低。壓抑的我每次抬頭往上看,都無比難受。

  最離奇的是,陰沉的白天裡,那些種植在教學大樓前的植物。

  這個陰暗的地方盡頭就是一小部分操場,操場是古舊的老式模樣,仍舊是沙土地,只要跑起來就塵土飛揚。我能看到的這片操場裡,並沒有任何雜草。一棵也沒有。

  惟獨有植物的地方,就是教學大樓前的花壇,以及光明與黑暗交界處的那棵桂花樹了。在進入教學大樓搜索前,我特意走到花壇附近檢查裡邊的植物。

  花壇一共有三個,每一個都寬一公尺,長達三公尺,高五十公分。花壇中有泥土,聽濕潤的,裡邊種滿了太陽花。

  低矮的太陽花、綠油油的圓柱狀葉子在這灰暗的天空下,看不出一絲生氣。就連黃黃紅紅的花朵,也貼著泥土,儘量收斂著生機。我掐了一朵花,在手裡揉了揉。花是真的,紅色的花瓣將我的手指染成了猩紅。

  但是,我卻聞不到任何花朵汁液的氣味。

  我又走到了光明邊緣的那顆桂花樹下。修剪成圓形的桂花樹並沒有肆意生長,上邊長滿了金色的花朵。仍舊沒有香味,金桂本來味道四溢,極有侵略性的香味,一丁點都沒有殘留。只剩下不金不黃的微小花朵。

  微微皺了皺眉,我默不作聲的在眾人的視線中,走了回去。背後守護女的溫暖氣息從那副柔軟的軀體中不停傳遞過來,告訴我,一切都是真實的。包括這個完全矛盾的世界。

  可是我的大腦根本無法從現有的知識體系中,辨識這莫名其妙的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猶如被蒙上了一層迷霧,我看的模糊,想得模糊。

  「進去吧。」嘆了口氣,我沒有再細想。但是有一個念頭卻開始在心中肆意生長,自己似乎,想到了些什麼。

  夏彤一直看著我,「夜不語先生,你似乎忘了告訴我某件事。不,應該是你可以避免告訴我那件事才對。我覺得你有必要解釋清楚。」

  這眼鏡娘的直接很敏銳。我非常清楚她指的是哪件事。

  「我覺得沒必要說。」我淡淡道。

  眼鏡娘輕輕哼了一聲,「我覺得有必要。」

  我回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兩個人都固執的不願意退讓。

  「你要問什麼?」梅雨被夾在我們之間,招架不住了。

  夏彤撇撇嘴,「這棟樓,是你們上小學的地方。據說已經被拆除了。請告訴我詳情!」

  梅雨猶豫了一下,看向我。我沒吭聲。女孩撓了撓頭,「其實我覺得沒什麼可以隱瞞的。我來告訴你吧。」

  人的一輩子,從生下來開始,就從不簡單。每個人都有被人身上不具有的優點。時光,從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悲喜而停留,人類在各種碰撞中學會了處理困難和逃避困難。人生,總要行不同的路,看不同的風景。哪怕那條路,那條風景,並不美好。

  路走得多了,一個人身上哆哆嗦嗦有些不願意觸碰的黑歷史。

  我的經歷和我身上背負的黑歷史太多,多到滿身是淤積的傷口。但我僅僅只是特例罷了,一如柯南走到哪裡人就死到哪裡,動漫界中死了那麼幾百集的動漫任務,也僅只有那麼幾個。芸芸眾生,大多數人身上的傷口,都只有一兩個能夠觸及靈魂。

  對梅雨而言,印象最深刻的,就要數小學教學大樓被拆事件。

  沒有之一。

  當時梅雨是六年一班的班長,再過一段時間就要從小學畢業進入國中。本以為一切都會順順利利的,畢竟對梅雨的人生而言,唯有讀書,才能改變家裡貧窮的命運。

  「我第一次感覺到努力和天賦的差別,就在你身上。」梅雨看著我:「你每天都玩得開開心心的,也不怎麼讀書,卻始終是年級第一。所以很早以前,我就偷偷觀察著你。所以發生那件事的早晨,我只看了一眼你朦朧的影子,就認出是你。啊,扯遠了。」

  梅雨絮絮叨叨的感嘆了一句後,轉回了正題,「六年級時,這棟教學大樓,發生了一些怪事。怪事,最早是從學校食堂開始的。」

  大家一邊走,一邊聽她講述。在一樓走廊盡頭時,她停住了腳步:「夜不語,還記得嗎,這裡就是食堂。」

  我當然記得。當初小學被環抱在低矮的民宅中,可利用的空間不多。只有一棟行政大樓、一棟教學大樓和一個不大的操場。所以學校乾脆將教學大樓一樓的最後一間教室改造成食堂。

  平時家太遠回不去的小朋友可以在食堂用帶著的飯盒打些飯菜吃,不貴,但味道不好評價。不過在那個物資不豐的年代,已經很奢侈了。許多孩子往往窮得只吃白米飯。

  梅雨就是只吃白米飯黨一員。她住校,一個月只回家一趟節省車費。據說她家離這個小城市還有很長的一段距離。由於缺少營養,當時的梅雨面黃肌瘦,身體瘦得跟張紙片似的,像是隨時都會被風颳倒。說是女生,其實穿著打扮甚至為了頭髮好整理也剪成了短髮,一整個假小子樣。

  那天中午,梅雨照例打了一晚白米飯,準備端到教室安靜地一邊看書一邊吃。正當她要走上樓梯時,突然背後傳來一陣女孩子的尖叫。

  「牙齒,我的牙齒好痛。」她身後一個女孩不知何時將飯盒扔到了一旁,地上流了一地的湯湯水水,女孩捂著嘴巴,痛得哭出了聲。甚至有一絲血順著她的嘴角流了出來。

  「呀,流血了。」女孩身旁的朋友們也嚇了一大跳。

  女孩指著嘴巴,「嘴裡有硬硬的東西,我不小心咬到了。」

  說著用手將嘴裡的東西摳了出來。破了一半的牙齒中,有顆不規則的石塊。灰濛蒙的石塊,大約半截小拇指大。

  「這麼大的東西你都能吃進嘴裡,你到底是有多餓啊。」其中一個朋友諷刺她。

  女孩委屈起來,「我又不是瞎子,我嘴巴那麼小,怎麼可能把一顆指甲大小的石頭吃進去。剛剛我用筷子夾飯進嘴巴時,明明沒看到石頭。」

  「難道石頭是自己飛進你嘴巴的?」另一個人打趣道。

  這小插曲在三個女孩的打鬧和一個女生的牙痛中過去,直到第二天中午,梅雨才回味過來。那件事,居然是詭異事件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