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章

「沈熹,你到底跟我客氣什麼?一共六十三塊錢,你也要給我?」林煜堂又質問了一遍,聲音除了不可置信還有一絲冷淡。過了會,他好像也發現自己語氣不對,懊惱地轉過頭,像跟自己生氣一樣。同時,涼涼的夜風從教學樓方向刮來,吹得他身上的格子襯衫窸窸作響。

沈熹低下頭,她也不想跟林煜堂鬧得不愉快。她和他認識十幾年了,十幾年是什麼概念,她到現在總共才活上二十年,可以說林煜堂幾乎拿走了她全部的光陰和歲月。從小,是林煜堂帶她玩,輔導她寫作業,她被男生攔住不讓回家,是他沖過來拉著她手回家。

林煜堂小時候特秀氣,常常被人說成女孩子,但他在她面前,都是一個小小男子漢。

她至今記得一件事,她小學一年級和班裡某小女生斗嘴,小女生是班裡的女霸王,因為她有一個五年級念書的哥哥,打架還特別厲害。

班裡基本都是獨生子女,有哥哥是一件特別了不起的事。而五年級,也是讓一年級小朋友害怕又敬畏的存在。那時堂堂只有三年級,她很擔心地跑去問堂堂怎麼辦,堂堂讓她不要怕。

「可是她哥哥是五年級誒,你打不過的,你只有三年級……」

堂堂那時也不高,胸前戴著紅艷艷的紅領巾和三條槓的袖標,他抬起小下巴告訴她:「沒關系,五年級也不怕。」

當時她看著林煜堂胸前的紅領巾,真是好紅好紅,這也是後來她還沒有資格加入少先隊,自己先買了一條紅領巾戴起來的原因。

……

「沈熹,你不用我的錢,是因為討厭我?」林煜堂沉默了很久,再次開口。當他問出「討厭」兩個字,發現自己有點吃不消這個可能性。

沈熹低著頭走路,林煜堂連續的質問讓她十分尷尬,她不是故意想跟他偏清關系,更沒有討厭他。就算她曾經因為他借凌潮汐錢的事生氣,但生氣歸生氣。她會生氣是因為把他當作自己未來最親近的人。

只是現在,她和堂堂可能成不了最親近的人了。但堂堂還是堂堂啊,他還是她兒時最好的伙伴。就算他真喜歡上凌潮汐,他一定要跟凌潮汐在一起,她生氣之後還是會原諒他。

歲月太過溫柔,所以總能輕易相信和原諒一個人。

「堂堂,你別這樣說。」沈熹輕輕開口,「我怎麼會討厭你呢。」她永遠不會討厭他,就算討厭自己也不會討厭他。

「好吧,是我小題大做了。」林煜堂舒了一口氣,他伸出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主動下台階,話鋒一轉地問她,「今天心情不好嗎?」

「不是……」沈熹抬眸看林煜堂,不知道怎麼說出口。不過她一向不會瞞人,一番猶豫之後,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堂堂,我以前花你的錢,是把你當做我未來老公,所以提前享受權利了。」

林煜堂一時不說話,面色十分平靜,等她說下去。

沈熹走了兩步:「這段時間我想了好多,覺得我自己真不像話,沒輕沒重的……總之我覺得我以前行為很不對,現在要改改……」

她再這樣發展下去,說不准以後林煜堂結婚了,他老婆就在論壇開一個帖子,名字就是「818我老公的極品青梅竹馬!!!」

結果她說完了,林煜堂還是不說話。

沈熹低下頭,眨了下眼睛,她敏感察覺氣氛不太對,所以她立馬伸手拍了拍林煜堂,笑起來:「哈哈,就這樣啊,你肯定懂的,對吧?!」

林煜堂望著她,眼睛仿佛是一汪清潭,沉靜如水。過了會,他說:「如果你是因為上面原因的話,這個很容易解決。」

沈熹腦袋短路,「誒」了一聲。

林煜堂手裡提著一個超市購物袋,另一只手拿著黑色皮夾,他直接把黑色皮夾放到沈熹手裡,認真地開口:「今年你滿20周歲了,我也22周歲,咱們可以登記結婚了。」

沈熹又「誒」了一聲,「結婚」兩字讓她大腦充血,然後她徹底失言了。

——

何之洲在露台抽煙,修長雅致的指尖纏繞著幾縷白煙。

一個人抽得無聊了,他不厚道地邀請裡面兩只,不過猴子和壯漢紛紛拒絕,繼續苦練舞蹈。宿舍音樂震耳欲聾,何之洲聽得更加暴躁。

壯漢跳得最歡樂,一邊跳一邊對露台的何之洲喊:「老大,你看我這個動作可以嗎?」

何之洲抬眸,就看見壯漢對著他扭了兩下屁股。

何之洲一點興趣也沒地靠在圍欄上,直到他手機響了。他接聽電話,裡面傳來一道氣急敗壞的聲音:「何之洲,你是不是到處跟人說我到外面跳廣場舞!」

何之洲撫額,想起事情經過,解釋說:「爺爺,這是個誤會。」

「什麼誤會,王會長親自打電話給我,問我腿是不是好了,說我親孫子跟人說,說什麼我瘋狂迷戀江南舞……」

江南舞……江南style?

何之洲深吸一口氣,只能道歉:「對不起,是我開的玩笑。」

「開玩笑,開到你爺爺頭上,你這個混球啊,真氣死我了!」何老真的上火了,發完脾氣後,來了一句更狠的話,「就算你這個星期來看我,我也不會原諒你!」

「好吧。」何之洲掛上了手機,邁步走進宿舍。他進來,猴子跳舞停下來,隨口問:「老大,你剛剛跟誰打電話啊?」

「我爺爺。」何之洲說。

猴子立馬堆滿笑臉,說起一件事:「前幾天我爸想拜訪何老,問我送什麼禮物好,我出了一個主意,讓他送一套廣場舞曲過去,你爺爺剛學跳廣場舞,准喜歡。」

呵呵,何之洲放下手機,終於明白謠言怎麼飄到爺爺耳朵裡了。他可以想象爺爺收到廣場舞曲光碟的表情。

壯漢忘我地投入跳舞,音樂放完,他用手做槍,朝何之洲方向打了一槍:「I want nobody nobody but you!」

何之洲真想丟一本書到壯漢臉上,讓他好好清醒過來。

壯漢最近是有點不點清醒,他一邊臆想「青年杯」結束,他可以憑著超高的舞技吸引一批小學妹的眼球,一邊又打心裡認為:三千學妹比不上一個軟綿綿的老大。

注:一定要軟綿綿的老大。

何之洲在921宿舍呆著,耳邊全是壯漢和猴子討論即將到來的「青年杯」表演,他越聽越不對勁,然後他登陸聊天賬號給沈熹留言,內容十分簡單:「解釋一下青年杯跳舞的事吧。」

可惜晚上心情難過的沈熹根本沒有上網,別說看到何之洲的留言了。她早早爬上床睡覺,636宿舍沒有空調,就把小企鵝電風扇抱上床,對著扇面吹著風。

過不了多久,她就打了一個噴嚏。她想起回來的時候,她對林煜堂說:「堂堂,可是我已經不想嫁給你了。」

她說不想嫁給他,林煜堂沒有任何指責的話,只問她一個問題:「那你還想讓我當你的堂堂哥哥嗎?」

她點頭。

林煜堂走一步說一句:「熹熹,我們都是獨生子女。這十幾年,我先把你當妹妹疼愛,然後才把你當女孩喜歡。」

「剛剛我的女孩說不再喜歡我,不想嫁給我……我不難過是假的。」

「不過我慶幸我還是你的哥哥。」

「所以熹熹,別改變我們的關系,原來如何就如何,我失去了我的女孩,不想再失去我的妹妹。」

……

林煜堂說完,也恰好送她來到宿舍樓下。沈熹眼圈通紅,她不想讓林煜堂看到她快冒出來的眼淚,連忙朝他揮揮手,快速跑回了宿舍。

我的妹妹。

我的女孩……

她想起那年她跟著林煜堂全班看電影,林煜堂把她介紹他同班同學,他說的是「我的女孩」,而不是「我的妹妹」……

沈熹在床上翻了一個身,眼睛澀澀的。深夜,豆豆爬上她的床,趴在她耳邊問:「熹熹,我們好久沒有講心裡話了。」

一個晚上,她和豆豆細細碎碎地說著女孩之間的小秘密,最後豆豆問她:「熹熹,那你喜歡何之洲嗎?」

沈熹實誠地回答:「有點。」有點喜歡吧。她會不自覺想到他的臉、他走路的樣子、他笑拍打她腦袋的畫面;她沾沾自喜她和何之洲有著一個共同的秘密,也難過何之洲對她冷冰冰的樣子。

如果這種心情還不是叫喜歡,那就太自欺欺人了。

現在,她對何之洲」應該還是「有點喜歡」,過不了多久,「有點」會變成「許多」,「許多」變成「深深」。

最後難以自拔,就像開了閘的自來水,嘩嘩啦啦,全是她對何之洲的喜歡和迷戀。

好可怕。

——

沈熹昨晚睡很晚,第二天自然醒得很晚。她校慶節目泡湯了,也不用跟陳寒一樣那麼辛苦訓練,還不如每天悠哉悠哉躺在床上伸伸腿呢。

結果她在自己的小天地裡伸自己的腿,也讓夏維葉看不順眼,一邊化妝一邊說:「哎呀,今天怎麼沒有人來送早飯啊!」

沈熹心裡有數,何之洲不會再來送早飯了。不過她還是打腫臉充胖子,挺著後背盤坐在床上,慢悠悠地將左腿舉起來,一番呼氣吸氣之後開口:「不管何大哥送不送早飯,關你什麼事呢,你又吃不上!」

夏維葉正在畫眉,氣得將柳葉眉化成了一條毛毛蟲。

沈熹放下左腿,換右腿,雖然說話逞強,心裡面也有點傷感。前段時間,她每天風雨無阻地給何之洲送早飯,每次都是營養搭配。他呢,連個饅頭都不給她送。

突然,她放在床頭的手機響了響,她慢動作地打開手機看了眼,只見一條短信進來——

「下來拿早飯吧。」

短信來自何之洲。

啊!想早飯早飯就來了,比曹操還快。

沈熹穿上拖鞋,正要狂奔而下時,看到自己穿著的字母短袖和睡褲,急了。然後她花三分鍾找衣服,三分鍾洗臉梳頭,最後照了照鏡子問夏維葉:「我這樣穿可以麼?」

夏維葉被沈熹問懵了:「你要去幹嘛啊」

「何之洲送早飯過來了,我去拿呀!」沈熹笑得跟花兒一樣,然後拿著手機轉身飛奔下樓。留下夏維葉眨了兩下眼,她就沒見過像沈熹那麼賤的人!

何之洲送來了一罐牛奶,兩個灌湯包,以及一袋土司和一些水果。滿滿一大袋,沈熹都看呆了。她穿著深紅色襯衫和高腰碎花裙子,低著頭說:「何大哥,你怎麼送那麼多吃的過來啊?」

莫非,想一次性送光,然後就不來送了?她預感不好地抬起頭。

何之洲對上沈熹眼睛,雲淡風輕地說:「因為不知道你真實的胃口有多少,多買了點,免得以後讓你抱怨,連早飯都不讓你吃飽。」

這人怎麼這樣說話啊!沈熹歡歡喜喜地接過早飯,拿出一個灌湯包啃了起來。

何之洲望了望沈熹,想起自己昨晚失眠的痛苦,他一直等她上線,等她回復。

「關於青年杯,921宿舍要跳集體舞,可以解釋一下嗎?」他還是開口問了。

舞舞舞舞……

沈熹心虛地低下頭:「這個壯漢不是想跳舞麼,但是他又沒辦法獨舞,所以……」

何之洲不相信。

沈熹「哎呀」一聲,眼巴巴地看向何之洲,坦白從寬了:「我不是故意的……」

何之洲是打算質問一番,他冷冰冰地瞪了沈熹一眼,說:「兩個解決辦法,一是猴子和壯漢兩個人上台,二是節目取消。」

看樣子,何之洲是鐵定心不會上台了。沈熹有點可惜地歎歎氣,她想到「青年杯」文藝匯演,因為堂堂是提前說不參加節目,所以她排的是男生三人舞。現在何之洲本尊不願意去,她是不是可以磨著堂堂參加呢?想到這,她遺憾地對何之洲說:「如果你真不想去,我求求堂堂吧,讓他救個急,他幼兒園常被老師拉去跳舞呢。」

何之洲:「……」

清晨,陽光仿佛都帶著淡淡的霧氣,薄薄地在她眼角眉梢鍍上了一層金色。何之洲的驕傲讓他堅持了56秒,然後他面無表情地開口:「那個舞怎麼跳?」

——

沈熹從溫老師那裡拿到了舞蹈房的鑰匙,連續給何之洲上了兩個晚上的舞蹈課。她喜歡跳舞,她也喜歡何之洲。所以這兩個晚上,她像個小老師一樣指揮著何之洲做舞蹈動作。

第一個晚上,何之洲還有很強烈的負面情緒,舞蹈學到一半,自己跟自己發起了脾氣。最後像機器人一樣記住了所有的動作。

第二個晚上,何之洲幾乎能流暢地跳完所有動作,學習天賦強的人,不管學什麼都是最快的。不過何之洲有個大問題,就是沒有表情。

「你笑笑嘛。」沈熹歪著腦袋看何之洲,做了一個表情讓他學,何之洲不肯學。她較真地解釋給他聽:「爵士是一種外放型舞蹈,它是熱情、愉快的,你要把這種感覺放出來,又不是跳機器舞。」

放出來?呵呵。何之洲轉過身,直接拿起地上的礦泉水,打開瓶蓋喝水,不理會沈熹。

「學生」如此不聽話,「老師」就自己跟自己生起了悶氣。沈熹走到舞蹈房某個角落,她也不想跟何之洲說話了。

何之洲喝完水,看向沈熹,詢問說:「要喝水麼?」

沈熹不說話。

何之洲:「等會要吃宵夜嗎?」

沈熹還是不說話。

何之洲有點頭疼了。男人和女人存在某種差異,沈熹鬧上別扭了,他還不清楚發生什麼情況,不明白好端端怎麼就不對勁了。

「到底怎麼了?」何之洲再次開口問。

沈熹真傲嬌上了,她每天辛辛苦苦抽時間教何之洲跳舞,還要受他冷臉看,心裡委屈和火氣一塊兒冒上來。她先彎下腰撿起自己那瓶水,然後走到最前面拿起放在道具椅上的小香包,最後朝門口走去……

何之洲眨了下眼睛,他看完沈熹一氣呵成帥的發脾氣模樣,反應過來後,一個箭步上前,直接將沈熹面對面地抱起來,同樣一氣呵成地把她丟在壓腿的把桿上:「別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