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穿過花叢,白璐與蔣茹離開小區。

十點半,六中已經門禁,比起蔣茹的一往無前,白璐還要多考慮一下等會回去要怎麼跟保安和宿管阿姨解釋。

「到了。」蔣茹說。

她們站在十字路口,現在還是紅燈。馬路對面有一排路邊攤小吃店,在轉彎處是一扇幽暗的大鐵門。

六中和職高只隔了兩條街,可景象和氣氛卻完全不一樣。

現在這個時間點,六中門口連來往行人都很少,只有高三宿舍樓亮著燈,供考生看書用。而服藝職高門口卻熱鬧得如同菜場。

一過十點,路上支起一排燒烤攤。

職高的學生是這些小餐館的主要顧客。白璐在六中念了兩年有余,對這個鄰居學校略有了解。服藝職高也是寄宿制學校,但是並不設門禁,或者說設了也是白設。

此時正是熱鬧的時間段,店鋪之間來來往往穿梭著臉帶稚氣的高中生。

這裡沒有人是老老實實穿著校服的,敞心露懷,要麼就系在腰間,燒烤攤的角落裡有摟摟抱抱的小情侶,你餵我一口,我打你一拳。

綠燈亮起,蔣茹卻沒有邁步。

白璐奇怪地看她一眼,發現她臉色帶紅,嘴唇緊閉。

是緊張的。

白璐說:「你有他的電話麼?要不要打電話叫他出來。」

蔣茹點點頭,「有倒是有……」

白璐:「你要叫他麼。」

蔣茹握緊書包帶,低著頭,另一只手摩挲著自己的校服裙。

「還是我去找吧,我知道他在哪。」蔣茹說。

白璐:「在哪?」

蔣茹抬手,指了指馬路對面。白璐跟著看過去,是一家快餐店。

「他這個時候一般都在那裡。」蔣茹說,「跟朋友吃東西……」她臉上更紅了,白璐拉了拉她的手,冰冰涼涼。

「你不用這麼緊張的。」白璐說。

蔣茹的手握緊了一點,好像要從白璐這裡吸取力量。白璐:「還要去麼?」

「去。」蔣茹咬咬牙,「得去。」

又等了一個紅綠燈,蔣茹才深吸一口氣走過馬路。

她一路上幾次摸自己的頭髮,抿嘴唇,白璐已經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她。

店開著門,距離十幾米遠的時候,蔣茹對白璐說:「你在這等著我吧。」

白璐說:「陪你也可以。」

蔣茹搖搖頭,臉上帶著猶豫之色,「你……你不會喜歡那群人的。」

白璐:「你喜歡?」

蔣茹又搖頭,小聲說:「我也不喜歡……但我喜歡他。」

蔣茹深吸一口氣,轉頭朝快餐店走去。

白璐抬頭看了一眼,店名叫「可可快餐」,牌子不是燈箱,夜裡看不清楚。

蔣茹前腳進去,後面白璐就默默跟上,在店門口停下腳步。

店裡出奇的安靜。

或許是與進去了一個不速之客有關。

「幹什麼?」一個女孩說。

「我又不是找你……」蔣茹的聲音聽起來比剛剛更輕。

「有病啊!」女孩似乎並不覺得蔣茹可以冒犯她,聲音驟大,「誰用你找?」

蔣茹聲線顫抖。

「許輝……」

白璐靠在快餐店門口,等了很久沒有聽到回話,不經意低頭,才發現門很髒,許久沒有擦過了。

白璐往後退了半步,店裡傳來聲音。

「找我幹什麼。」

白璐腳下一頓,又慢慢站穩。

十七八的男孩,聲音還帶著微微的青澀。

或許是疲憊,亦或許是提不起興致,他的聲音隱約透著些許低沉。

蔣茹:「你跟我出來一下。」

女孩哈地笑了,「有意思沒意思,叫誰呢你。」

蔣茹憋著一股氣,「反正沒叫你。」

女孩拍桌子,「你再說?」尖銳地嘀咕,「死皮賴臉的東西。」

白璐搓了搓腳下,一片落地的枯樹葉被來往行人踩得稀爛。

蔣茹:「你說誰呢,你才……」

「你他媽再廢話一句試試!?」

旁邊幾個男生隱約在笑。

「行了。」許輝打斷女孩,對蔣茹說:「你來找我什麼事。」

少男少女多麼奇怪,明明所有的意味藏都藏不住,還是要問一遍,你來找我什麼事。

蔣茹配合極了,回答:「我有話跟你說。」

女孩插嘴,「有話就這說。」

蔣茹深吸一口氣,說:「許輝,你跟我出來麼。」

她語氣聽起來很平靜,帶著一個好學生獨有的尊嚴,可在這樣的環境下,這份隱約的矜持與驕傲顯得脆弱又難堪。

女孩被說不清楚的感覺激怒了。

「丑逼。」

小小年紀裡,越是直接,越是傷人。

蔣茹要哭出來,「你說什麼?怎麼罵人。」

女孩一副無辜樣,「說錯了啊?」

蔣茹:「你再說一遍。」

女孩哎了一聲,一字一頓,還帶著音調的,「丑,逼!」

蔣茹跺著腳,「許輝!」

「好了。」男孩好像一個眾星捧月的皇帝,群臣吵得不可開交,終於由他主持大局。「都別說了,小葉,別太過分了。」

「嘁。」叫小葉的女孩冷哼一聲,給足男孩面子,不再開口。

蔣茹又好像有了希望,「許輝。」

靜了一會,許輝低聲說:「有什麼事,你在這說吧。」

大庭廣眾之下,這樣的交談簡直要了蔣茹的命,至始至終全靠一口氣強撐著。

「能出來一下麼。」

許輝不說話了。

小葉在一旁嘀咕,「……真是服了。」

蔣茹沒有管小葉,強撐著臉面,說:「那咱們就分手吧。」

小葉:「噗。」隨即捂住嘴,沒有笑得更大聲。

許輝倒是沒有笑,輕聲說:「好。」

沒有什麼再需要堅持的了,蔣茹幾次張口,都說不出話,最後眼淚沒有止住,轉身跑出店。

她似乎忘記了白璐的存在,一路往外面跑。

碩大的書包在身後左晃一下右晃一下,笨拙不堪。

店裡聊開了。

有個男生說:「小葉,你也太過了點,怎麼那麼說人家呢。」

另外一個男生:「就是,好歹人家大晚上跑出來找輝哥,你飛醋吃得太嚇人。」

小葉笑著跟男生大鬧,大聲嚷嚷:「還敢說我!我說錯了麼?咬你啊!」

男生說:「其實她也不是特別丑,主要就是頭太大了,又那麼瘦,我去,剛一進來跟個外星人似的,嚇我一跳。」

小葉咯咯笑,「就你嘴賤。」

「大頭妹妹。」男生說,「六中的,學習肯定好。」

小葉:「書呆子唄,女人靠學習好啊。」

男生:「嗯,學習好比不過長得漂亮,沒辦法。」

小葉:「考場上靠學習好,情場上肯定靠臉啦。書呆子就去找書呆子好了,瞎得瑟什麼。」

大伙跟著笑,一個男生打趣道:「還是輝哥魅力大,哪的妹子泡不來,輝哥給我支支招,單身太久,身心俱疲。」

過了許久,許輝才開口,玩笑似地說:「你去整個容吧,有時候男人也看臉。」

眾人哈哈大笑。

餐館的服務員一路看著熱鬧,忍不住開口說:「小伙子啊,那小姑娘也挺喜歡你的,你這麼做不太好吧。」

小葉:「什麼呀,什麼叫不太好,戀**哪有好不好,他不喜歡她,還非得逼著自己喜歡,有病啊。」

許輝沒說話,服務員被嗆一口,連忙說:「你對,你都對。」

「本來就是。」小葉道,「打著喜歡的旗號死皮賴臉的人惡不惡心,**裡沒有對不對得起,**你就哄著點,不**了就踹開,誰不是這樣。不被喜歡的就該自己滾,別讓人心煩才對。」

地上的樹葉已經被踩到渣也不剩,白璐邁開腳步,往回走。

她在那片忍冬花叢裡見到了蹲著哭的蔣茹。

白璐蹲到她身邊,說:「別哭了。」

蔣茹捂著臉,白璐忽然說:「你是不是覺得丟人更多一點。」

蔣茹使勁搖頭。

靜了好一會,白璐又說:「別哭了,不值得。」

蔣茹哭腔,「你不懂……」

白璐:「真的不值得,你做你自己就好,不用改變什麼。」

蔣茹抬眼,「他們說的也沒錯。」眼睛紅通通,「白璐,如果我單純暗戀他,那只是我一個人的事,可我又想他回應,這就不止是我的事。我既然對他有要求,自己就該付出,這個世界是守恆的。」

白璐笑了,「物理學得好哦,邏輯性真強。」

蔣茹:「男生都喜歡好看的女生……」

白璐:「不一定的。」

蔣茹:「他就喜歡。」

白璐笑笑,「也不一定的。」

蔣茹:「什麼意思。」

白璐頓了頓,又說:「你不覺得他們的言論很膚淺麼。」

蔣茹搖頭,「不,是我們傻,太自以為是,總說什麼內在美,誰能看見呀。」

白璐:「自我批評得真徹底。」

蔣茹扯扯嘴角,想配合著白璐,可臉上依舊慘淡。

白璐:「回去吧。」

蔣茹失魂落魄,白璐又說:「等過幾天,忘了就好了。」

白璐拖著蔣茹的胳膊,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蔣茹腳底打晃,白璐把她的書包取下拎著走。

蔣茹:「謝謝你。」

白璐:「沒事。」

蔣茹走著走著,不自覺地說:「是我給他的**不夠,高三很重要,我不能像那個女生一樣全心陪著他。」

白璐輕聲說:「不是**呢。」

蔣茹固執:「是**。」

白璐:「你現在鑽了牛角尖而已,我覺得感情沒那麼簡單的。」

蔣茹不說話。

白璐:「輕輕易易就能給,輕輕易易就能收的,算不上**情。」

走在昏暗的路燈下,即將離開小區,花香不再,路邊是淡淡的汽車尾氣味。

蔣茹茫茫地問:「那你說什麼是**情?」

白璐安靜,穿出小區,冰冷的長街上馳過一輛黑色轎車,一閃而過。

「可能要再濃烈一點。」站住腳步,白璐看著灰黃的街道,思索著,輕聲說:「要麼救人,要麼殺人……」

夜風帶著泥土的腥味。

「我理解的**情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