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1 章
今我來思

下界朦朧的銀月已掛上枝頭,細而彎的一線,正如此刻對面女妖的兩彎細眉。

青松崗,涼風夜,松枝編織的涼亭中,典則俊雅的白衣神君斜倚在亭柱上,清冷的雙眸正望著對面不請自來的美貌女妖。

大抵這些年這種情況已經太過常見,每到一處,幾乎夜夜都會有不同的女妖前來勾搭引誘,扶蒼已經習慣到連眼皮子都不會動一下的地步了。

眼前的女妖看著像是樹妖,純鈞沒有動靜,她不是魔族,他毫無興趣地移開視線,眺望枝頭那一彎細眉月。

「此地夷水,上古時曾有一個傳說流傳下來,扶蒼神君可有興趣一聞?」

女妖試著朝他靠近一些,見他沒有反應,便欣喜地依偎著那具修長有力的身體坐下,又細聲道:「上古曾有廩君自夷水這裡乘船去鹽陽,有鹽水的神女癡纏,廩君好生狠心,令神女以青絲繫腰,用箭將其射殺之。扶蒼神君,天底下的男人,是不是無論人神妖,都這般無情?」

她大著膽子想碰一碰他美玉般的面頰,冷不丁眼前寒光一閃,天之寶劍純鈞被這位白衣神君握住擋在身前,她花容失色,急退數步,卻聽他淡道:「我只知如今此地有一個自稱廩君魔王的魔族,強搶夷水神明之女,他在何處?」

女妖當即化作一團陰風呼嘯而去:「我不能說,會被殺!扶蒼神君莫要怪我!」

扶蒼沒有動,繼續以神力試探方圓千里的每一寸土地。

兩千年過去,上古十八族大君被剿殺了十二個,剩下六個有徹底順服的,也有未曾吸納濁氣的,因此為上界暫且放過。如今下界殘餘的魔族雖然還挺多,但大多是些零散魔族,不足為懼。

早在一千年前,諸天屠魔詔令便已撤回,上界也漸漸恢復了離恨海禍患之前歌舞昇平的日子。

平靜都是因為一位公主在離恨海的犧牲而換來,雖然她本身毫無這方面的覺悟。

純鈞握在手中,比往昔要冰冷許多,扶蒼以神念窺探其中,身著柔軟絲袍的那道纖細身影仍在沉睡,睡了兩千年,還不醒麼?

扶蒼蹙眉吸了口氣,當年玄乙足足在天宮內睡了八個月,毫無醒來的跡象,多愁善感的鍾山帝君每天流的眼淚可以用桶來裝,哪怕昭告天下後,玄乙成了救世主一般被膜拜,都不能挽回帝君脆弱的心傷。

其後向來不靠譜的白澤帝君又出了個看著更不靠譜的主意,言道玄乙被安置在清氣濃郁的地方,大約於她十分有益。

若說到清氣最濃郁,自然是當年耗費了無數神力與至寶打造的純鈞劍內,意思是玄乙被裝劍裡,總有一天能醒過來。

扶蒼始終懷疑這是白澤帝君信口胡說,大抵為了安撫瀕臨崩潰的鍾山帝君,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將龍公主裝入了純鈞,從此每日陪伴,晝夜不離,真真是去哪兒都帶著了。

快醒醒,說好的五湖四海,三千景色,天涯海角,他不想獨個兒看遍,少了她的嬌聲軟語,實在太寂寞。

夜風漸漸大了,扶蒼向風起處望去,隱隱約約灰色的妖霧正在團聚,純鈞發出低微的嗡鳴聲,是魔族。

自諸天屠魔詔令撤回後,毓華殿的戰部也撤了,恢復曾經的戰將編製,他被編入紫微大帝麾下,專門負責剿殺殘餘作祟的魔族。

前幾日夷水水神遞了狀子去南天門,說自家女兒被一個自稱廩君魔王的魔族攝走了,他接了狀子,在夷水附近繞了三日,總算把這魔王等出來。

隨著妖霧越來越多,純鈞的嗡鳴聲也越來越響,扶蒼將它一把擲出,細小的金光比以往又快了無數,倏忽間化為一片金色潮水,幾乎將整個夷水都蓋住,那團灰色的妖霧嚇得立即便縮回暗處,潮水復又化為細小金龍,緊隨其後,曲曲折折繞過山坳,果然在山腹內有個洞府。

金龍驟然變得巨大無比,當頭撞破洞府,將那無處可逃的廩君魔王一口咬住,在地上還沒推幾丈,他便慘叫一聲化為了黑灰。純鈞悻悻地捲成一團,這些年遇到的魔族都太弱,它也太不過癮。

扶蒼念頭一動,金龍在洞府內急速繞了一圈,破開一道朱紅的門,內裡傳來女子的驚呼,身上清氣盈盈,想必正是夷水水神的女兒了。

金龍張開巨口,輕輕將夷水神女咬住,她第二聲驚叫還沒來得及叫出來,只覺眼前景致極致變幻,下一刻便落在一座松枝編的涼亭內,銀月如鉤,亭內的白衣神君俊雅清逸,翩然起身頷首行禮:「有禮了,我送神女回水神之府罷。」

明艷的神女眨眨眼睛,旋即紅著臉垂下了頭。

回到夷水水神之府,水神千恩萬謝,因見女兒雙頰暈紅,眼泛春波,一個勁偷瞄對面的白衣神君,他便道:「扶蒼神君在夷水邊勞累三日,倘若不嫌棄敝府簡陋,還請歇息一晚。」

本來他沒抱什麼希望,扶蒼是青帝獨子,上界之神,又因著當年解決了離恨海的隱患而名聲大噪,大約不可能看上他這小小水神的女兒,誰知這位高貴的神君竟頷首:「如此便麻煩水神了。」

有希望!水神父女大喜。

被異常熱情的水神一家招待了一頓晚膳後,扶蒼回到客房,盤腿坐在柔軟的貝殼床上,撫了撫手中冰冷的純鈞。因著下界剿殺魔族,他已經三天沒見著龍公主了,水神府邸清氣橫流,不比下界有濁氣,總算可以看看她。

念動真言,那具柔軟而纖細的身體便落在了懷中,扶蒼用指尖撥開她面上的亂髮,垂首凝望。她的頭髮又長了,只是龍鱗仍沒有長出,但他可以察覺到她搖曳晃動的一絲極微弱的神力,從兩百年前就有了。

簡直像剛出生的燭陰龍神。

他俯首在她額上吻了吻,於是滿懷希望打扮得嬌妍無雙的夷水神女剛進來見著的景象就是:白衣神君懷裡抱著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神女,親熱無比。

她差點哭了,待見著那神女清艷嫵媚的容姿,她就真的哭了。

扶蒼見她這樣擅闖客房,不禁皺了皺眉,向來魅惑的聲線驟然冷下去:「神女有何事?」

夷水神女流著淚哽咽:「沒、沒事……我是來送茶點的……」

扶蒼方欲起身,冷不丁懷裡的身體微微一動,濃密的長睫顫抖了數下,那雙閉了兩千年的雙眸緩緩睜開,猶帶茫然散漫的目光落在他面上,靜靜凝望了很久,然後,他聽見她天籟般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扶蒼師兄。」

他那顆素來冷硬無比的心此時竟在劇烈地顫抖,雙臂張開,緊緊將她抱住。

不知過了多久,卻聽她那天籟似的聲音再度響起:「茶點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