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
最後的溫情(4)

「你為何要如此執迷不悟……」明玉低低歎氣。

吾心安處是家鄉,對她來說,從頭到尾在哪裡都不重要,身處何方並無關隘,只要和有情人在一起,她根本不想回去上界---那處除了靈氣更多,對修為進益更快,道法層次更高,人也更無情更以修為為尊之外,和下界並沒有什麼不同。

只是這個男人卻不同。

三年以前他在合歡宗就和她達成了這筆交易,如今再遇,雖是意料之外,可同時她卻也懷疑過,他會不會有所動搖。畢竟三年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他真能對自己身邊的女子如斯狠心?

但此刻對上他的眼眸,她卻看不到半點拖泥帶水的猶豫。

進了門,關上房門,隔絕掉外面窺探的視線,他便完完全全的變了一個人,週身紊繞的都是冰冷和無情,再看不見半點在那女子身邊的溫柔小意。

裴夙只是微微皺了皺眉:「拿來吧。」

「唔。」明玉歎了一口氣,從身邊法器裡拿出了他們約好的東西---從兩年多以前她就已經準備好了,之後就時時帶在身邊,她取出來輕輕放在了裴夙手裡。

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勸誡的話,在她看見裴夙眼眸的一刻就完完全全的嚥了下去---只是看見這個男人眼中熊熊炙燃的火焰,她就無比的清楚,對一個這樣的男人來說,他不會後悔,他也不會回頭!

他分得清主次,也承擔得起後果。

所以口舌對他無用,除非他自己後悔,否則誰也勸不了他。

「裴夙……」明玉終究不忍,低聲說道,「上界並不是很多人想的天堂。只羨鴛鴦不羨仙,你會後悔的……」

裴夙已經背轉過身,他寬闊的背脊微微一僵,背對著明玉,他的聲音暗啞而低沉:「不,我從不後悔。」

***

後悔也好不後悔也好,反正他們在房中的這一番對白,一點也沒有傳到外頭去---林紫葉在捶胸頓足這裡的隔音效果太好,鬧的她偷聽不到,一顆八卦之心蠢蠢欲動卻不能如願,簡直就想淚奔。

裴大魔頭和仙子的交易,怎麼想都很有貓膩有木有?

不對,聽不到,不是還有尹昊天麼?

看他和明玉這樣膩膩歪歪的勁兒,怎麼看兩人現在也不是怨偶,既然是真情侶,那明玉肯定什麼都不會瞞著他的。

林紫葉霍然回頭,盯著尹昊天的眼睛裡直放光,看的他冒冷汗,撓了撓自己的下巴:「尹昊天,你說,他們之間有什麼事,你到底知不知道?」

她開了口,尹昊天頓了頓神,老實的搖了搖頭。

不過說到這件事,他卻想起了兩年多以前的另外一件事---當時明玉帶他去過一處秘境,據說是上古遺跡,她卻如入無人之境,好像那裡是她自己建的一樣,機關處處於她不過只是擺設,只是進去之後,她什麼都沒取,只在其中取了一樣東西:裡頭有不少好東西,即使是他這樣不貪外物,只靠戰鬥經驗精進的劍修都忍不住要垂涎一二,偏偏她卻毫不留戀,而那是他們這幾年以來唯一特意前去的秘境,也的確讓他記憶深刻。

如果說兩個人交易的是東西的話,那麼最大的可能性就是這樣東西了。

只是他當時並未留意,如今想破了腦袋,也憑空勾勒不出她特意去取的究竟是什麼。

看著他若有所思,林紫葉只道他想到了什麼卻不說,幾乎是搖晃著對方坐的椅子捶胸頓足:「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尹昊天,你就可憐可憐我,告訴我了吧!」

「……」對方慢吞吞的瞟了她一眼,眼光裡傳達過來「你怎麼變成這樣了」的意味,林紫葉撇了撇嘴,正待繼續說,房門已經開了,裴夙神色淡淡的從裡頭走了出來。

一對上他,她臉上原本的嬉皮笑臉的懇求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鎮定和她自己也沒察覺的嚴陣以待,各種情緒在她臉上轉瞬消失,最後只餘下了溫婉的微笑。

「談完了?」她微笑著問道。

「嗯。」裴夙點了點頭,臉上重新掛上了微笑,他對尹昊天點一點頭,「我們先行告辭了。」

***

一離開房間,裴夙便微笑著捏了捏她的臉:「怎麼,一臉欲言又止,」他彷彿恍然大悟,「是怪我冷落了你麼。」

林紫葉嘟了嘴巴,心裡卻閃過了一絲冷意。

很多問題已經湧到了嘴邊,很想問,但卻問不出口,想也知道他不會乖乖回答。

想問他為什麼會有這樣一段「忙裡偷閒」的時間,想問他到底和明玉有什麼交易,想問他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動手---是的,從他從始至終都沒有撤去她身上的禁制這點,兩個人都是心知肚明,他從來也沒放棄過原本的打算。

最後她只偏頭問了一個不太會觸及痛處的問題:「裴夙,為什麼要來凡人界呢?」

這裡又沒靈氣,也沒機緣,他也不像是早就知道明玉和尹昊天在這裡的樣子,那他為什麼會選擇來這裡「旅遊」?對於一個效率至上的人來說,這不是一件非常浪費的事情麼?

裴夙微微笑了:「葉兒,我沒告訴過你麼,我們裴家家破人亡之後,有很多年,為了避開那些人,我就是生活在這千千萬萬的普通人之中。」

他的臉上帶上了淡淡的緬懷之色,「我本來就是五靈根,這種雜靈根,跟沒有靈根的普通人相比也差不了多少,當年家族本來幾乎就已經決定要放棄了我,也沒有在我身上下大成本,裴家破滅的時候,我還沒有能夠築基。」

「啊?」林紫葉怔了一怔。

她知道沒能築基意味著什麼:那時候的他,還不算是一個真正的修士。也難怪他會離開修真界,這樣的他,在他的那些敵人們面前,大概也就是像她現在一樣的無力吧?

眼眸望向外頭的萬家燈火,林紫葉自己也沒有察覺的,臉上帶上了幾分淺淺的憂傷:「真沒看出來啊,大魔頭……」她一怔,知道自己說漏了口,咳嗽一聲趕忙改過,「不不不,師尊……」

一語未盡嘴唇上貼上了一個溫熱的東西,笑容淡淡的男人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她的唇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輕笑道:「別再喊我師尊了。我傳你的不過是一本經驗,你我之間並無真正師徒傳道之份。師徒之說你我心知肚明,不過是為了掩飾當日契約。如今不需如此外道,我寧可你喊我大魔頭,也不要再喊我師尊。」

至少在此時此刻,不要提醒我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將要做什麼,和我必須做什麼。

「額,好吧。」林紫葉默默低了頭,掩飾了一下自己幾乎要發燒的臉頰---這幾日,裴夙和她之間是突破了下限的親密起來,或許是因為彼此都知道永訣之日就在眼前,又或者是知道這親密之後就是離別,這種親近,竟然帶著讓人無法抗拒的溫度。

她輕歎一口氣:「裴夙,你當時是不是很絕望呢?」

總覺得能夠體會裴夙當時的心情呢。

死活都無法追趕上對方修為的仇人。或許此生此世都無法消解的怨恨。

自己的資質那樣差,手裡捏著的牌面那樣爛,那個時候的裴夙,想過他會有今天麼?

「絕望?」裴夙的唇角卻微微勾起了一抹冷笑,他的臉上似乎是從溫柔裡生出了無數的冰錐,扎人的很,「不,我從未絕望。」

我從未絕望,我一刻也不會停止追索,哪怕這種追索本身不過是誇父追日的悲壯。

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所以希望,當你最後身處絕境的時候,你也還能夠站的起來。

這是我最後能夠贈予你的一點東西,或許也是,我最後能給的一點溫柔。

就算最後一定會分開,在你的生命裡,也會永遠的烙下我存在過的痕跡。

裴夙不著痕跡的微微彎了彎唇角:笑意卻並未到達眼底,他就是這樣殘酷的男人,即使分離,他相信她也一輩子不會忘記他。

他拉了她的手,磨痧著她細嫩的手心,彎唇一笑:「葉兒,我們下一站,去看看我曾經住過的地方,怎麼樣?」

「咦,你當年住過的地方麼?」林紫葉訝道,「這麼多年過去,房子肯定不在了吧?對了,裴夙,我從來沒問過你,你究竟活了有多少年了?」

「我?」裴夙啞然失笑,卻避而不答,「房子……或許還在吧。」

「咦?」怎麼可能,看你的樣子,沒有上千也有數百歲了,什麼樣的地方,能夠存在幾百年啊。

木頭亦會朽壞,就算鋼筋水泥,幾百年過去都會風化的不成樣子,你當初住過的地方,你怎麼敢肯定還存在呢?

林紫葉偏頭不信,一臉的懷疑落在裴夙眼底,讓他忍不住的又捏了捏她的臉頰。

他背過手,背影高挑肩膀寬闊,雙肩之間,彷彿能夠擔得起一個世界:「走吧,我帶你去看看我當初住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