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0 章

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

這本是一個很尋常的日子,但昨天剛剛發生了一件大事。

萬貴妃薨。

許多官員是今日早上到衙門之後才得到消息。

不同於後宮諸多籍籍無名的嬪妃,因為萬氏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這個消息便顯得格外重要。

萬氏稱霸後宮十數年,能夠為人稱道的作為實在沒有,反倒平地生波折騰出許多破事兒,包括皇帝廢掉第一任皇后,太子廢立風波等等,都少不了她的功勞。

大家實在裝不出哀思的模樣,劉健徐溥等人雖然嘴上不說,心裡甚至覺得這是一個好消息。

因為他們覺得萬氏一死,許多事情就都解決了,譬如說先前皇帝執意要改立太子,說到底也是因為卻不過萬氏的情面,如今萬氏不在,自然就不會再有人給皇帝吹枕頭風了,萬黨的影響力也要大大下降,太子的危機總算得以解除。

但還沒等他們來得及鬆口氣,就又碰上一樁始料不及的事情。

皇帝要追封萬氏為皇后。

內閣會議上,當萬安代表皇帝提出這個意向的時候,內閣一下子就炸開了。

這不是皇帝第一次興起這個念頭了。

早在萬氏還在生的時候,或者說,這需要追溯到更遠以前,當時天子剛剛登基,就迫不及待想要將自己心愛的女人封為皇后,但馬上遭遇到來自各方的反對,其中反對最強烈的莫過於他的母親周太后,這裡頭的原因很復雜,如今再一一追敘已沒有意義,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那時候的皇帝還很年輕,比現在更優柔寡斷一些,他無法堅持下去,只能另立皇后。

但很快,吳後因與萬氏發生沖突,皇帝終於尋找到這個機會,借機廢了吳氏,又想立萬氏為後,這是第二回,同樣又遭到了強烈的反對,他再一次沒法堅持下去,妥協了。

第三次,則是在萬氏生下皇長子之後,他將萬氏立為皇貴妃,且允諾將來等皇長子被冊封為太子之後,就廢掉現在的繼後王氏,立萬氏為後,但天不從人願,長子的過早夭折,使兩人願望再一次成空。

如今許多年過去,年長一些的朝臣依舊記得為了萬氏,皇帝是如何折騰的,沒想到現在人死了,皇帝的折騰勁又來了,還要追封她為皇后。

這根本是不合規矩的。

明代有制,後宮多出自平民小家清白之女,不太講究門第高低,但萬氏的出身根本不是門第的問題,她是罪人之後,因罪而充入宮廷當宮女,因緣際會去侍奉當時還是太子的皇帝,這才得以魚躍龍門,出身清白便無從談起,更何況萬氏既無大功,又未曾誕下太子,根本就不符合當皇后的條件。

所以劉健當即就反對,並且說明了上述的理由,末了道:「元翁可別忘了,太子生母尚且只是莊僖淑妃!」

紀氏的兒子雖然如今貴為太子,但她死後也並沒有被追封為皇后,皇帝僅僅給她上了恭恪莊僖淑妃的謚號,劉健的言下之意是,連太子生母都不能封後,為什麼萬氏就可以?

萬安慢條斯理:「這不是還要議麼,你急什麼?內閣乃百官之首,凡朝政皆須先經內閣決議方可下行,劉希賢你都一把年紀了,怎麼還如此毛躁沖動,這些規矩都不懂?」

劉健被噎得直翻白眼,半天說不出話,只得氣哼哼地坐下來。

劉健碰了一鼻子灰之後,內閣的氛圍有點凝滯,大家都不願輕易表態,次輔劉吉尤其如此。

雖然萬安說「議一議」,但誰不知道現在萬氏剛死,皇帝肯定滿腔悲痛,這個當口誰要是反對,誰就會被憤怒的皇帝撕碎,這種事情劉棉花是堅決不摻合的。

遍觀內閣,現在也就是劉健會跟萬安爭一爭了,徐溥長於行訥於言,他就算想幫腔,估計也不知道怎麼說。

彭華道:「人死如燈滅,依我看,貴妃都已經薨了,陛下此舉也是人之常情,就當是撫慰陛下,也無不可。」

劉健冷笑:「那莊僖淑妃呢,也得追封皇后才對罷,不然將太子置於何地?」

尹直陰陽怪氣:「你這麼說就不對了,莊僖淑妃追封皇后與否,太子都是太子,這點誰也改變不了,陛下一往情深,在貴妃生前,幾次欲封其為後而未果,如今即便是為了告慰陛下,又有何不可?陛下如今悲痛欲絕,你卻堅決阻攔,難道是希望陛下被你氣死,這樣好遂了你的願,讓太子早日登基,對麼?」

劉健氣歪了鼻子:「你這是胡攪蠻纏,無理取鬧!」

劉健氣憤之余,再一次體會到唐泛的可貴了。

若換了以前,萬黨早就被唐泛批得體無完膚,哪裡還輪得到尹直這種小人在此大放厥詞?

沒了唐泛助陣,自己和徐溥在打嘴仗上面完全沒法與萬黨匹敵。

見劉健氣得跳腳,尹直嘴角微微揚起,暗自得意。

其實從一開始,追封萬氏就只是一個幌子。

但很明顯,劉健他們現在都已經被此事吸引了注意力。

相信不用很快,皇帝要追封萬氏為皇后的消息就會不脛而走,朝野上下也會因此不再平靜。

反對的,贊成的,中立的,要討好皇帝的,想表現自己的,各方論戰,都恨不得別人接受自己的觀點,誰還會注意到太子的事情?

見他們吵了起來,劉吉這才慢吞吞道:「此事,太后贊成否?」

他一句話點出了重點,萬氏生前,太后都堅決反對立她為後,現在人死了,更不可能同意了。

劉健被他提醒,也馬上道:「不錯,此事太后斷然不會答應的。」

「母子連心。」萬安意味深長道:「太后想必也不忍心看著陛下長久悲痛下去。」

內閣意見不統一,這件事自然議不出個結果,一早上就在無休止的扯皮中虛度過去。

臨近中午,萬安才宣布散會,眾人陸續離開,准備去吃飯。

「元翁!」劉健喊住萬安。

徐溥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沖動,劉健卻假作不見,只盯著萬安,一字一頓道:「為人臣者,當思身後之名,和子孫清白,莫為了一時得意做出後悔莫及的事情才是!」

這種挑釁,換了往常,萬安是不作理會的,但今日他卻停下腳步,揮揮手示意彭華他們先出去,然後冷笑反問:「什麼叫後悔莫及?你也配和我說為臣之道?目無君長,無視上意,你這叫什麼為臣之道!」

劉健怒道:「為臣之道不是逢迎,而是勸諫!君王若有言行欠妥,當臣子的自該勸之諫之,這才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黎民百姓,我等是宰輔,上佐君王,匡扶社稷,不是那等只會溜須拍馬的奸佞之徒!萬循吉,你摸摸胸口,你當得起宰輔二字嗎!」

「放肆!」泥人還有三分火氣,更何況萬安不是泥人,他知道有許多人背地裡偷偷罵他,可偷偷罵是一回事,畢竟他聽不見,當面被指著鼻子罵卻還是頭一回。

「你懂什麼叫宰輔!本公如何行事,還輪不到你來評斷!你以為自己擁護太子很有能耐是嗎,有本事你當著陛下死諫去啊,你個瓜娃蝦子,我看連大興的西瓜都比你聰明!」

萬安是如假包換的眉州人,川人罵人那是一套一套的,但他入閣之後,已經很多年沒有罵過人了,今天看來是被劉健氣急了,鄉音不知覺就冒了出來。

劉健雖然聽不懂瓜娃蝦子的意思,但想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當下也氣得臉色煞白,挽起袖子就要用河南話以眼還眼,卻被徐溥死命拉住:「冷靜!冷靜!」

他也不知道忽然哪來那麼大的力氣,直接就把劉健給拖出去了,堪堪避免了一場即將爆發的閣老大罵戰。

「你干嘛拉著我,我非把他罵死不可!」出了內閣,劉健終於得以甩開徐溥的手,憤憤道。

徐溥苦笑:「你罵贏了又能怎麼著,不僅於事無補,傳了出去還讓人笑話,首輔跟閣老對罵,難道你很有面子麼?」

劉健怒道:「你聽聽他說的是什麼話,抱大腿抱得都不要臉了!皇帝想干什麼,萬安就縱著,什麼破爛首輔,外間真沒說錯,他這首輔就是個應聲蟲,都把咱們內閣的臉丟光了!」

徐溥歎氣:「算了罷,這件事,如果連太后都反對不了,咱們拼命反對又有什麼用?我看陛下這回是下定了決心,非要擰到底了,也不知道萬氏到底給陛下下了什麼蠱,人都死了還這樣情深意重!」

劉健撇撇嘴:「什麼情深意重,真要情深意重,早許多年前就不顧一切立後了,人都死了還鬧這一出,真是令人不安生!」

徐溥微微變色:「你這張嘴可真是不饒人,跟我說說也就罷了,這些話可不要在外人面前說!」

劉健不耐煩:「知道了,我什麼時候在外人面前說過這些!方才若不是你拉住我,我非罵死那個龜孫子不可!」

徐溥無奈:「這還記著呢?」

劉健翻了個白眼:「怎麼不記著,那個瓜娃蝦皮是個什麼意思,還有大興西瓜……真是氣死我也,要不我現在回去再罵他一回算了!」

說罷轉身還真要往回走。

徐溥連忙抓住他的胳膊:「哎喲喂我說行了誒,你方才罵得已經夠狠了!」

劉健:「可我還沒用河南話罵呢!」

徐溥:「……」

他一臉無奈,眼見劉健忽然停住腳步,還以為他聽進自己的勸,忙道:「走罷,走罷,下午還要當值呢,先去吃飯去,不要生氣了,不值當!」

劉健卻忽然問:「你還記不記得,他方才罵我的那些話?」

徐溥:「記得啊,怎麼了?」

劉健:「你說一遍我聽聽。」

徐溥以為他魔怔了,無語道:「不要了罷,又不是什麼好話,你還聽上癮了不成?」

劉健搖頭:「不是不是。」

徐溥不知道他想作甚,只好模仿萬安的口音道:「瓜皮蝦子?」

劉健:「……不是這句,前面的。」

徐溥茫然地想了想:「前面的?他說他的行事還輪不到你來評斷,又說你以為你自己擁護太子很有能耐嗎……這些?」

劉健擰著眉毛:「早上我們爭的是萬氏封後的問題,他卻忽然牽扯到太子身上作甚?」

徐溥不確定:「也許只是隨口一提?」

劉健狐疑:「是嗎,他不是在暗示什麼?」

徐溥道:「不會罷。」

劉健搖搖頭,發覺想不明白:「算了,這等事情留給唐潤青去煩惱罷。」

徐溥苦笑:「潤青再有能耐,也阻止不了陛下追封萬氏罷,我看這事不如跟太后先通通氣比較靠譜!」

劉健:「說得也是,那咱們這就去一趟仁壽宮!」

徐溥:「啊?不吃飯了?」

劉健:「還吃什麼,回來再吃!」

徐溥:「行行行,你別拽我,慢點,慢點,我都一把老骨頭了,經不起折騰!」

……

萬安與劉健吵架的事情很快就傳了出去,這可是稀奇事,內閣不和素來有之,但像今天這樣徹底撕破臉的還不多見。

不過比起皇帝要追封萬氏的事來,這好像又算不得什麼了。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不少言官摩拳擦掌,已經開始准備上疏勸諫了。

唐泛自然也聽說了此事,不過他並沒有放在心上,直到晚上劉健來到唐家,對他說了早上的事情。

「其實我原本也沒把那件事放在心上,萬循吉無恥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劉健絕對不會說自己早上被氣了個半死,「但是回去之後我仔細想了想,還是過來與你說一說比較穩妥,不過我覺得這事可能是我多心了……」

「大興西瓜?」唐泛咀嚼著這幾個字,有點疑惑,「萬安無端端提大興作甚?」

劉健面露難堪:「還不是為了拿那個作比喻來罵我!」

唐泛想了一會兒,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搖搖笑道:「應該只是尋常的罵人話,我也聽不出有蹊蹺之處。」

劉健松了口氣:「沒有就好,萬循吉那廝心思縝密,狡猾陰險,我只怕他意有所指,看來也是我想多了!」

因為天色已晚,劉健很快就告辭離去,唐泛親自將人送到門口,卻沒有折返回屋,而是去了隔壁的隋家。

隋州知道劉健來訪,便沒有去找唐泛,此時見他過來,便問:「他走了?」

唐泛點點頭:「走了。」

他有些心不在焉,反復咀嚼著方才的話。

隋州見他神色有異,不由問:「怎麼了?」

唐泛:「大興西瓜有何特別之處?」

隋州莫名其妙:「這時節哪來的西瓜?」

唐泛覺得思路有些不對,又換了個問法:「大興縣產西瓜嗎?」

隋州:「好像是產的。」

唐泛:「家家戶戶都種嗎?」

隋州:「我也不清楚,不過薛凌就是大興人,明天可以找他來問問。」

唐泛:「就現在罷。」

他的心急態度有些罕見,但在很多事情上,唐泛的細心謹慎事後總被證明是非常有必要的。

這一點,與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隋州自然深有體會。

兩人如今的默契已經到了不需要多說就能彼此意會的地步,所以一聽見他這樣說,隋州並未多說什麼,當即就出去找人了。

薛凌很快就被找了過來,他正在常去的酒肆裡與同僚拼酒,一身酒氣還未散去,忽然被老大叫到家裡來,未免有些尷尬,不過唐泛和隋州卻都沒有心思計較這些細節。

「大興?」薛凌有些詫異,他沒想到隋州大半夜將他叫過來只為了此事。

「那裡的確盛產瓜果,進貢宮中的西瓜和葡萄大都產自大興,屬下老家隔壁就是其中一家瓜農,不過聽他們說,這營生獲利很薄,因為官府出的價格不算高,他們又不能改賣給商人。」

他不知道唐泛想問什麼,只能將自己知道的都說出來。

這番話自然聽不出什麼問題。

唐泛皺眉:「就這樣嗎?你有沒有聽過那裡有什麼傳聞,是與萬安有關的?」

薛凌想了想,搖搖頭:「沒有。」

唐泛有點失望。

不過他也再想不出有什麼要問的了,心想也許真是劉健和自己多心了,萬安那番話也許純粹只是氣急了在罵人而已。

「對了!」薛凌忽然道:「我聽說那些瓜農也並不全都是賠本的,有一家因為住在萬通的別莊隔壁,不知怎的與萬通攀上關系,所以官府在收購他家的瓜時,給的價錢總比別家高。」

唐泛心頭一凜:「你說萬通在大興有別莊?」

薛凌點頭:「是,不過他很少去住,聽說那間別莊是用來安置他那些已經失寵了的姬妾們,他偶爾才會過去看看。」

唐泛聽罷,緊緊擰起眉毛。

假如萬安那番話的確另有所指的話,指的是不是就是這件事?

但萬安為什麼要暗示劉健,他知道劉健一定會將這番話告訴自己嗎?

可萬安不是跟萬通坐同一條船嗎,為何他又要這樣做?

就算萬通的別莊真有問題,那跟太子又有什麼關系?

許多疑問紛紛湧上心頭,饒是唐泛再機敏,一時也難以解開這些亂麻似的謎團。

唐泛問隋州:「你覺得萬安真有可能在暗示我們嗎?」

隋州想了想,忽然卻提起另外一樁不相干的事情:「當時你在蘇州解決了陳鑾,繼而又牽扯到尚銘身上,當時懷恩與汪直就趁機請罷尚銘東廠提督的職位,皇帝也同意了,萬通眼見大勢所趨,就跟著上了疏贊同此事,為此萬通曾勃然大怒,大罵萬安是牆頭草,不過後來兩人很快又和好了,此事你不在京城,所以不知。」

唐泛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萬安並非堅定的萬黨,他也有自己的盤算?」

隋州道:「他的盤算不過就是討好皇帝,常保富貴罷了,因為皇帝屬意萬貴妃,對萬貴妃言聽計從,他也就跟著附和攀迎,若是有朝一日皇帝厭棄了萬通,他也絕然不會站在萬通那一邊的。」

說罷,他的嘴角勾出哂笑的弧度,卻沒有笑出聲:「這種人只可同富貴,不可共患難。」

不管萬首輔能不能同患難,這是萬通需要擔心的問題,不是唐泛他們需要擔心的。

但唐泛卻從隋州的話裡聽出一絲弦外之音:那就是萬安罵劉健的那番話,還真有可能不是心血來潮隨口就罵出來的。

只是現在還有一個問題……

唐泛皺眉:「就算我們推測萬通在大興的別莊也許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總也不可能這樣貿然去搜查,萬一什麼都沒查出來,反倒落了把柄。」

「無妨,此事交給我。」隋州說完,轉向薛凌:「現在去把弟兄們集合起來。」

薛凌聞言不僅沒有遲疑害怕,反倒露出躍躍欲試的興奮:「去將那龜孫子的別莊掀個底朝天?」

隋州微微頷首:「放手去做,隱藏好身份即可。」

薛凌哈哈一笑,摩拳擦掌:「放心罷大哥,有您帶著,這回一定干票大的!弟兄們早想給那龜孫子一個難堪了,讓他總壓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

聽這語氣,不像是錦衣衛,反倒像是要去打家劫捨的土匪。

大興位於京城近郊,隸屬順天府管轄。

但離京城再近,畢竟也不是京城,傍晚便已變得安靜起來,入夜之後更是萬籟俱寂。

沒有風的夜晚,仿佛連草木都被霜凍住,靜悄悄地屹立著,動也不動,夏夜裡常有的鳥叫蟲鳴,這種時節也都通通不見了蹤影。

天寒地凍,但凡有一屋避寒的百姓,這種時候都會躲在屋內,縮在被窩裡,老婆孩子熱炕頭,無異於冬日裡最好的慰藉了。

位於大龍河邊的這座別莊也不例外,盡管在白天看來它也許要比周圍的農莊更氣派更漂亮,但現在看不出來,伴隨著宅子裡某個屋子的燭火徹底熄滅,它也陷入了夜晚的沉眠。

直到一聲女人的尖叫聲響起!

曼娘緊緊抓著被子,驚懼地看著眼前這些來歷不明的人。

他們手裡的火把將屋裡照得亮堂,渾身上下一片漆黑,唯有眼睛露了出來,精悍凶狠,一看就知並非善類。

她並不是這座宅子裡唯一一個尖叫的人,但她們除了尖叫之外束手無策。

「你們,你們可知這是什麼地方!這是錦衣衛指揮使的別莊,你們膽敢擅闖,不要命了嗎,還不快出去!」她顫抖著聲音,希望借著萬通的名頭來嚇退他們。

但是她失望了,對方非但聽而不聞,反倒在她的屋子裡四處搜尋起來。

曼娘是萬通的姬妾之一,幾年前失寵之後就被遣到這裡來,別莊裡的女人基本都是這麼來的,她們深知自己後半生的命運,但也無可奈何,只能在別莊裡日復一日地寂寞生活下去,等待萬通心血來潮時偶爾過來探望。

不過大約在半年前,這種情況發生了變化,別莊不知緣何忽然進駐了大批身手高強的護院,為此曼娘她們的活動范圍進一步縮小,被拘在後院裡,不得踏入前院一步,而萬通也從那時開始來得頻繁了一些,不過他仍舊很少踏足後院,曼娘她們這些女人如同凋零的花朵,仿佛被徹底遺忘了。

曼娘有個姐妹耐不住寂寞,想勾引其中一個護院,結果被萬通發現了,當即就被拖下去亂棍打死,那棍棒落在**上的聲音和淒厲的慘叫,她到現在還記得。

從此之後,前院就成了別莊的禁地。

但是現在,這些黑衣人如入無人之境,卻沒有人前來阻止,那些護院好像死了一樣,甚至察覺不到這邊的動靜。

唯一的可能是,那些人現在已經被放倒了。

曼娘心頭一動,似乎看見了自己逃離這座別莊的希望。

「你,你們究竟在找什麼?」她躺下的時候只穿了個肚兜,但那些黑衣人卻看也沒看她一眼,看見不是來劫色的。

但肯定也不是為了劫財,因為自己箱子裡的綾羅綢緞都被翻了出來,散落一地,間或夾雜著一些細軟,那些人也沒有去動。

「閉嘴,再囉嗦就宰了你!」其中一個黑衣人道,語氣裡的不耐煩顯而易見。

曼娘看著他們甚至拿匕首去撬地板上的青石磚,再次鼓起勇氣道:「……我知道你們要找什麼!」

那些黑衣人的動作驀地一頓,齊齊看向她。

曼娘瑟縮了一下,結巴道:「其實,其實我也不是太清楚,不過你們肯定是要找什麼東西罷?我,我可能知道一些線索……」

「你知道什麼?」還是方才開口的黑衣人。

曼娘還想討價還價:「我說了之後有什麼好處?」

對方的回答是直接將刀子架在她脖子上。

曼娘立馬慫了:「我,我是說笑的……不過如果你們要找什麼,那肯定不是在這裡,而是在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