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張愷好幾次這樣評價葉珈成:「那可是一匹來自南方的狼啊,易少一定要慎重考慮呀……」

  易欽東躺在地上,起不來。葉珈成不吃虧他知道。他會選擇葉珈成合作,也是在給自己下賭注,畢竟兩人之間他比葉珈成更怕撕破臉。不過葉珈成一直是按合同條款辦事之人,外界對葉珈成有個評價非常高,尊重合同。只要葉珈成簽了合同根本不用擔心會中途翻臉不認人。所以之前葉珈成將條件開得苛刻,易欽東也簽了,賭的就是以後葉茂能成為和易茂匹敵的房地產公司,現在葉珈成要踢走他?易欽東就算明白緣由,也不想輕易認栽。

  的確,葉珈成非常尊重合同,不會輕易變卦。葉茂獨立經營權在他這裡,原本他對易欽東完全可以選擇眼不見為淨,不過現在真不行了。他也沒那麼天真,以為說幾句話易欽東就會發慫地簽了合同,畢竟法院真不是他家開的。

  該留的底不能少。葉珈成鬆開易欽東,順勢還拉了易欽東一把。

  易欽東:「……」

  葉珈成直接把合同往易欽東手裡一丟,慢條斯理地站起來,說起了兩件事。兩件易欽東萬萬沒想到他會知道的事。葉珈成說得很慢,似乎在給易欽東時間反應,以及選擇。

  「……如果強|奸罪你不怕,後面的呢?當然易少膽量過人,你們易家更有錢,可能也無所謂。」葉珈成掛著笑,語氣卻帶了兩分疾言厲色,「不過你既然喜歡用法律解決問題,我們先以法論法。」

  「你對何欣那事不提,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真不好定義,我也不會無聊到管你們那檔子事。不過後面那些數額加起來,咱們算算可以判多久?噢,再加上幾個故意傷人罪,亂七八糟的,事情還挺大……」

  易欽東身體已經坐直,架不住渾身冒汗。但面色仍有懷疑。

  「不信我都知道?」葉珈成瞧著易欽東神色,譏誚著,「本來我是不知道,不然也不會跟你合作,不,是狼狽為奸。即使我自認清白,個人形象也大打折扣,是不是?」

  易欽東:「葉少……」

  「怎麼,這樣就害怕了?」葉珈成嘴角翹著,眨了下眼睛,酒店房間雅白的燈光照著他澄清貴氣的眸子裡,看起來無害又無賴,「易欽東,你知道我怎麼知道嗎?本來我也不想多事,你可以說是自己——找死,打什麼噁心的主意……時簡是你能動的人?」

  葉珈成說到這,眼底的寒氣驟然升起。他話已經到位了,如果前面都只是鋪墊,後面才是他今晚過來的真正目的:「千萬別去惹時簡,你惹不起。」

  易欽東喜歡女色,在女人這裡栽過很多跟頭,無疑這次跟頭是最大的,他媽的一個破鞋破助理!他對時簡起了那種心思,一方面看不順她那股矜傲氣,一方面他父親越來越喜歡她了,真怕她又給他整出什麼?蛾子。所以他先找人嚇唬嚇唬她,想再找時機做那事,也嘗嘗葉珈成和易霈都玩過女人。當然易欽東也不敢光明正大來,事情安排好誰知道是他。到時候那位助理小姐只能打掉牙往肚裡咽,自認倒霉。

  結果事情還沒有做,他先陰溝裡翻了船。易欽面如土色,心裡不是沒有害怕。

  葉珈成冷聲發問:「明白我的意思麼?」

  「葉少,我真沒有,我沒有……」易欽東自然明白意思,更加急著解釋說,「我什麼都沒做……」

  「別著急。」葉珈成看著易欽東,頓了下,反而和顏悅色地開口,「我知道你還沒下手,所以你現在還好好的,不是嗎?」

  易欽東氣息不自主地加重。

  葉珈成輕輕一笑,語氣帶著兩分真誠:「我們怎麼都是合作一場,我不至於一點情面都不給你。但是欽東,你這次真踩到雷區了。」

  「珈成,真是誤會一場。」易欽東見葉珈成脾氣真有些下來,趕緊扯了扯笑,「我是看那位時助理和易霈,我替你氣不過,所以我……」

  葉珈成面色再次凝結下來。

  易欽東不再作聲。

  ……

  該說的話說明了,該處理的事情處理好了。葉珈成站起來準備走,臨走前不忘貼心地將兩位年輕小姐給易欽東叫回來,然後拍拍易欽東肩膀,說一句:「夜晚愉快。」

  夜晚愉快,這樣的夜晚如何愉快,不糟心就謝天謝地了。葉珈成走出酒店,將易欽東簽好的文件丟回車裡,狠狠關上了車門,然後用力地踢了兩下車門。

  有些氣,他始終沒辦法消除,因為那些都是他生自己的氣。

  小狐狸……他的小狐狸,是他自己丟了她,還能怨誰?他還祝她找一個更好的人,她也找到了。

  如果他現在願意為她成為那位建築師先生,她會願意回來嗎?

  ——

  「你最近會生氣嗎?」心理醫生問時簡。

  時簡搖搖頭,然後說:「……可能最近沒有事情可以生氣。」

  「……時小姐,雖然我還沒有完全清楚你發生了什麼事,我的建議還是像上次那樣,不要壓抑自己。」

  時簡微微垂眸,無奈又不知道怎麼辦。

  「其實你自己也意識到這個問題。你根本不是感受不到情緒,而是你在刻意壓抑它們。你潛意識裡希望通過壓抑情緒的方式來控制心情和想法……時間久了,身心自然會奔潰,覺得自己失去了感受情緒的能力。允許我冒昧地問一問,你是不是想控制自己的……感情?比如你有一個非常深愛的人,但是他不愛你了,甚至愛上了別人?」

  世間那些令人痛苦的感情問題,大多都是庸人自擾。心理醫生猜對了,時簡沒有什麼難堪,事實差不多是這樣。

  她是在控制自己感情,控制自己不要愛葉珈成了,控制自己不要再想葉先生了。她強行告訴自己,所有事情都已經改變,葉珈成和易碧雅在一起了,他遇見了更好的女孩,他成為了地產新貴,他會更成功家庭更美滿……他真的不是她的葉先生了,所以她真的應該快點放下。

  放不下怎麼辦,那就控制自己感情,感情控制不住怎麼辦,那就控制情緒。只要控制好自己,她不會打擾葉珈成,也能讓自己解脫,開始真正全新的生活……

  只要她放下,什麼問題都解決。所以她想法設法控制自己感情,忘了葉珈成,忘了葉先生,忘了滿天繁星的誓言,忘了點點的遺憾,忘了她和他一起改的《致愛麗絲》,忘了那些所有甜蜜的記憶和想要彌補的遺憾……

  她之前急於求成為了葉珈成能愛上她,現在急於求成為了讓自己放下。她知道有些事快不得,可是她真的太痛苦了。她好怕自己,不小心,又會控制不住去找葉珈成,哭著告訴他一切。逼著他相信自己是她妻子,逼著葉珈成承受不屬於他的感情負擔,逼著他回應她的愛……

  他是她的葉先生,曾經那樣愛她疼她呵護她,她怎能自私地逼他?她又拿什麼逼他,她已經不是什麼獨一無二的大寶貝,甚至從來都不是。

  她不能逼他,她只能逼自己。終於,把自己逼出了問題。

  「我們是人,人是有感情的動物,不管存在什麼樣的感情,都是合理的。」心理醫生看著她,「可能有些感情你覺得不合適,哪有怎麼樣?你應該接受它,而不是否定它。感情更是無法控制,它由心不由人,你越想控制它,說明它對你影響很大。適得其反。時小姐,你何不自私一點?」

  「當然我不是建議你破壞別人感情,我知道你非常善良,只有善良的人才會逼著自己逃避感情,這樣折磨自己……有沒有一種方式,儘可能表達出你的感情?即使你打算出國,我也建議你先將自己感情宣洩出來,不要再藏著。即使你不說,我也可以感受出來,你不是一般地愛一個人,你非常愛他,所以才會這樣痛苦……」

  「愛一個人是美好的,就算兩人沒辦法在一起。你病了,不是因為你愛對方,而是你逼著自己不愛他。你為什麼要這樣為難自己?相比看心理醫生,我覺得你更需要傾述,或者是發洩……」

  她可以傾述或者發洩嗎?

  時簡抽空的時候,收拾了下行李。葉珈成送她那對水晶小狐狸,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和那塊名貴的女表放在了一起。記憶裡葉先生也送她很多塊表,一方面她喜歡戴,另一方面「時簡」寓意「時間」,時間很寶貴,時簡更寶貝。

  「呵呵……」時簡坐在行李箱面前,輕輕低笑出聲。如果記憶也可以打包就好了,可是如果記憶真可以打包,她會打包丟掉嗎?

  答案是否定的,她很清楚。

  這兩天狀態好了不少,她真的不應該壓著自己感情。她會有放下的一天,不過需要時間。

  否極泰來。

  時簡被搶了女包回來了,警局小哥對她說:「你看,你運氣多好,一般人可沒有你這個好運氣。」

  時簡感謝了一番,包不止回來,基本完好無損。

  警局小哥笑眯眯,提醒說:「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少東西。」

  包能回來就很好了,即使少了東西她也認栽。時簡在警局小哥要求下,還是大致檢查了下,重要東西都在,除了一包證件照。她前不久剛照好,打算申請出國用。

  ……也有可能她記錯了,照片不放在這個包裡。

  「東西沒少,謝謝你們。」

  ——

  時簡開始辦理離職手續,她真的特別羞愧,所以做事的時候話更少了。最後一個星期,她越發把手頭的工作都處理好,交接她工作的人還沒有來,張愷說不需要。

  不需要,是易霈的原話。

  時簡要走了,總經辦的氣氛也微妙地變了。張愷莫名傷感,又說不出什麼責備的話,時簡看著已經很愧疚了,何況她只是出國讀書。易霈都同意,他更不能留人。

  捨不得,是肯定的。

  時簡不只是總經辦重要員工,更是易總心裡那個重要人。同樣的,張愷和時簡共事一年多里,就算沒有師徒之情,用Emliy的話來說,也是姐妹情深了。

  咳,不是他和時簡姐妹深情,是Emliy和時簡姐妹情深……算了,越想越捨不得。

  某人那麼重要,她自己知道嗎?

  時簡在辦公室整理文件,張愷走過來,忍不住,拍了下時簡後腦,毫不留情。

  時簡揉了下後腦,望瞭望張愷,沒有生氣。

  「這脾氣,怎麼那麼好了。」張愷笑嘻嘻,然後靠著桌邊問,「真要走啊?」

  時簡扯唇輕笑。

  哎,看來真是心意已決了。張愷攤攤手,悠悠道:「……英國不錯,易茂在那邊也有業務,以後我跟著易總出差,記得請我吃飯。」

  時簡點點頭:「沒問題啊,你想吃什麼都行。」

  「算了,到時候你一個窮學生,不敲你。」張愷開著玩笑,頓了下,提出一個賤賤主意,「不過沒關係。易總肯定會幫忙付錢,你請客,易總出錢。」

  時簡笑笑,望瞭望易霈的辦公室。

  時簡最後一次到易家彈琴,親自告別易老先生。易霈陪她一塊到易家,易老先生依舊在主宅的書房等她。這應該是她最後一次來易家了,可能也是最後一次見易老先生。書房裡,易老先生沒讓她彈琴,反而和她聊起了易茂服飾。易茂服飾是易老先生的心結,既然易老先生主動說起,時簡實話實說。

  易老先生問:「你怎麼知道阿霈會做好易茂服飾?」

  時簡用易老先生之前的話回他:「我是易總的員工,當然給他說話。」

  易老先生先是笑了下,然後嘆嘆氣:「你既然那麼信任阿霈,你還要走?」

  「我……」時簡一時想不出應答的話。好多人都問她為什麼要走,可是很多事情根本沒辦法交代。易老先生看了看她,眼睛渾濁又老於世故。

  「阿霈非常喜歡你。」易老先生開口說,「不過看得出,你不喜歡他。」

  易老先生這話,時簡低了低頭,很是汗顏。

  「時小姐,阿霈那麼優秀都要不到你的心,易家的富足也留不住你。你的心還要往外飛。我真的很好奇,你想要的是什麼?」

  時簡抿了下唇。她覺得易老先生弄錯了一個問題,這跟心大不大有什麼關係,冒著膽,時簡反問易老先生一句:「難道易大小姐的心很小嗎?」或者林大小姐。

  易老先生不說話,望著她,目光如炬。

  時簡微微頷首,以示抱歉,她沒有任何冒犯意思。

  時簡走出書房,剛好撞上易碧雅進來,似乎找自己父親商量事情。易碧雅對她笑了笑,看她的目光又有些退縮。

  時簡直接走了。她不討厭易碧雅,但也不喜歡每次易碧雅對她的樣子,彷彿想求得她的和解。兩人本身沒多少交情,有什麼可以和解的。

  客廳,外面郭太太正在打麻將,和一幫貴太太聊天說話。時簡聽到一句話,已經清楚易碧雅進書房找易老先生商量什麼。

  「哎,老實說兩家早該見面了,如果不是葉市長做手術,事情一拖再拖。」

  郭太太抱怨的話裡透著賣弄。用張愷的話來說,找到市長兒子當女婿,郭太太炫耀十年都沒問題。

  人之常情,葉家的確是很好的親家。

  那邊郭太太話音剛來,奉承話接二連三地響起。郭太太客套地應答,然後又說起:「……你們說我明天穿什麼好?等會你們給我一些主意,我聽人說珈成媽比較樸實,如果我穿得比較隆重,反而不太好……」

  「小狐狸,其實我是不婚族。」耳邊想起去年情人節溫存結束,葉珈成對她說的話。

  騙子,真是一個大騙子!

  時簡走出易家,吸了吸氣。突然很生氣,真的很生氣,恨不得當面質問葉珈成。管他情面如何,只要一個痛苦。

  意外的,時簡發現自己情緒回來了,她還是可以這樣生氣,算是一個欣慰發現嗎?

  耳邊,易霈的聲音突然響起,不疾不徐,像是給她建議說:「時簡,既然你決定放下出國,可以把事情完完全全告訴葉珈成。」

  時簡怔了下,看向易霈。

  易霈嘴角掛著輕鬆笑意,側頭回視她。他穿著筆挺的西裝大衣,脖子圍著一條圍巾,說出的話帶著白氣,眼眸明亮的神色彷彿問她為什麼想那麼多。

  「如果葉珈成真愛碧雅,就算他相信你的話,也不會受到影響。如果葉珈成還是不相信,那就痛快地罵他一頓,不用留情。」

  時簡轉過頭,有點不相信。易霈在慫恿她,以他的方式,真心又誠意。

  易霈也覺得不可思議,自己居然會給出這樣的建議。原本他已經沒什麼勝算了,現在真是斷了最後的可能。可是他怕她難受,即使選擇出國。一個人黯然離開,還不如痛痛快快說出來。

  「時簡,你可以自私一點,真的。」

  易霈勸人自私,可是真正愛一個人,是自私不起來。他希望她幸福,可是她的幸福對他來說也有兩種,他給的,和別人給的。

  ——

  葉珈成來醫院給葉父辦理出院手續,然後安排了酒店讓父母入住。葉父葉母要見面易家人,葉珈成知道後沒有脾氣,而是耐心地聽他們說了原因。

  兒子這段時間改變很大,葉母看在眼裡,猜在心裡。

  酒店套房外面,葉母溫溫柔柔開口說起來:「我們要回去了,易小姐說請我們吃個飯,我們呆在A城那麼久,也得到他們的一些照顧。於情於理是應該見個面,不過我們到時候是感謝,還是道歉?你父親讓我問問你,你到底怎麼想?」

  「易碧雅什麼時候來找過你?」葉珈成沒有回答,只是問了這句。

  葉母:「……前兩天。」

  葉珈成:「我和她上個月就分了。」

  葉母先是詫異,然後嘆氣。原來易小姐想要她和珈成爸爸來當說客。

  葉珈成拉了自己媽媽的手,動作帶著一份安撫。葉母看著自己兒子不開心的樣子,心裡多多少少還是偏著自己兒子,說不出什麼氣話來。

  ……

  A城的君合酒店是一家頗負盛名的老牌子酒店,郭太太選在這裡見葉父葉母也是有原因。這家酒店已在易霈的收購計畫,據說已經在洽談。郭太太對易霈不順眼,不影響她將這些全當做易家資產。在自己家酒店請客吃飯,面子和裡子都大大滿足了郭太太。

  君合酒店十九樓高級宴會廳,易家人差不多到齊了。易碧雅穿著一件白色外套等在外面,電梯開了,葉珈成從裡面出來。

  葉珈成是一個什麼人,斯文於外表,禍心藏內在。

  這樣的高級酒店,會有侍者跟著過來。電梯出來除了葉珈成,只有一個侍者,侍者禮貌要幫葉珈成脫掉大衣,葉珈成同樣禮貌拒絕了。

  葉父葉母沒有來。

  易碧雅扯著笑問:「珈成,叔叔阿姨呢?」

  「他們不會來了。」葉珈成回答,然後輕飄飄地掃了眼易碧雅,再次開口,「我以為上次說得很清楚了。」

  「珈成……」不好預感強烈席捲過來,易碧雅面色泛白,「只是吃個飯。」

  「是嗎?」葉珈成望望裡面,「那可能是我誤會了。不過既然是誤會,大家當面說清楚會不會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