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獨家番外:冥市

  一大早,白玉堂就火燒火燎地來找展昭。展昭剛起身,正在銅盆裡浸了絹布準備拭臉,絹布還未浸透,就聽到窗扇哧啦一聲……

  那麼大個白玉堂站在面前,展昭硬是忽視了他,只是皺著眉頭看窗扇:顯然,昨兒晚上,窗子是沒扣上的。這個習慣不好,容易招老鼠。

  白玉堂壓根兒沒注意到展昭嫌棄的表情,他沉浸在自己的激動之中:「展昭,你聽說了嗎,昨兒玄武大街東四道鬧鬼了!」

  「嗯。」

  「聽說大半夜的,街中心平白出現一輛牛車,粗藍布包的車篷,風把車簾一掀,裡頭有個漂亮姑娘在畫眉,畫著畫著,一轉頭,後腦勺上還有一張臉!擠眉弄眼的,要多醜有多醜!」

  「嗯。」

  「聽說當時街上有幾個人,都嚇傻了。其中一個今兒早上就發寒了,裹著被子說胡話。展昭,開封府轄制一方,這事你們得管吧?」

  「嗯。」

  後知後覺的白玉堂終於察覺不對勁了:「你嗯來嗯去的,到底什麼意思?」

  「不信。」

  合著自己繪聲繪色動情描述了這麼老半天,就換來這兩個字,白玉堂氣壞了。

  出了開封府,白玉堂決定去找展昭的女朋友。

  在形形色色的開封故事裡,展昭有形形色色的女朋友,但是在這個故事裡,他的女朋友只有一個,身世很離奇很怪異的端木姑娘。

  這個時候,展昭和端木翠已經從延州歸來有幾個月了,不過還沒有成親,因為公孫先生堅持要選一個黃道吉日。

  選日子的時候,開封府一窩子人都在場,公孫先生面帶紅光地在各種版本的皇曆書中翻了又翻,翻得腦門子上汗津津的,然後宣佈:黃道吉日是三年零六個月後!

  當事人包拯回憶說,跟展昭認識以來,他頭一次在展昭的目光中看到了比巨闕還鋒利的寒光。

  但是公孫先生堅持自己的意見。讀書人,有時候就容易犯迂腐的毛病,據他說,這個日子非常有意義,非但關乎人文地理,還關乎天文,涉及星體運行的最佳排列位置。由於太複雜,解釋不了,但相信他沒錯的,這個日子就是吉,吉得不能再吉!

  事情有點複雜了,展昭的臉往下沉了,但是主要當事人之一端木翠表示無所謂——當然咱們不能用常理來揣度她,對於一個在瀛洲待了兩千多年的人來說,三年零六個月,太短暫了,白駒過隙,彈指一揮間。所以她大方地表示,三年就三年,零六個月就六個月,零六十個月都無所謂。

  後來還是包拯出來主持大局。他把公孫策拉到隔壁的小房間裡懇談了一番,中心思想是:阿策啊,你別給展護衛添亂了。想當初展護衛認識端木姑娘的時候那叫一個風華正茂青蔥少年,後來中間等了那麼久,一會兒等個一兩年一會兒等個七月又七月,都快等成大齡男青年了你還要人家再拖三年零六個月你什麼意思啊你?

  公孫策頓悟,吉日改到了六個月後。

  消息在江湖上傳開。陷空島方面,以徐慶最為熱情。他樂顛顛地帶著一堆所謂陷空島特產——特製魚乾前來探望。念及白玉堂跟端木翠之間頗有「干戈」,也把他拖上,希望能造就點玉帛。

  照舊,兩人還是住在大哥盧方開的綢緞莊裡。

  但想不到的是,雖然這一趟白玉堂和端木翠之間熟絡起來了,但是氣場就是不對!

  兩人爭議的焦點在於小青花。白玉堂認為能做小青花這麼個怪物的主人,端木翠不是江湖騙子就是走歪門邪道的術士,考慮到展昭的面子,勉強承認她是個「有點法術的女俠」。但是端木翠根本不買賬,一口咬定自己是神仙,重量級的神仙!

  兩人爭吵的時候,小青花一直臉紅脖子粗地在一旁大叫:「我不是怪物!不是!」

  但是沒有任何人理會它。

  後來接觸得多了,白玉堂私心裡的確覺得端木翠對怪力亂神很瞭解,但要他承認端木翠是神仙那是萬萬不能的。至於端木翠,也跟白玉堂較上勁了,見面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黑口黑臉,非得讓白玉堂承認她是神仙。

  玄武大街鬧鬼這事,展昭是不感興趣,但端木翠一定感興趣,白玉堂對這一點很有信心。

  果然,端木翠聽到這事,眼睛都亮了,滿手的花牌一扔,撒了小青花它們幾個牌友滿頭滿身:「真的?鬧鬼了?」

  任何一個把花牌當成嚴肅的終身事業的人,或者碗,都不能容忍端木翠這種半途而廢漫不經心的行為。小青花默默地洗牌,然後腹誹:牌品!牌品!

  白玉堂有點發汗,端木翠的表現太出乎他意料了,她居然用盼了一年才盼到過年的歡欣表情問他:鬧鬼了?

  白玉堂把事情又敘述了一遍,其間端木翠發出了如下感慨。

  「牛車啊,還有車!」

  「畫眉?倒挺悠閒的。」

  「也就是嚇到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存心的。」

  事情的末了,端木翠決定晚上和白玉堂一起去玄武大街看一看,約在丑時初刻。

  離開端木翠住的宅子的時候,白玉堂開始覺得彆扭了。原因之一是此趟和端木翠的溝通是如此順暢,居然沒有爭吵也沒有臉紅脖子粗。

  原因之二是……

  他居然跟展昭未過門的娘子相約夜半!雖然說身正不怕影子斜吧,到底還是有點怪怪的……

  白玉堂的糾結一直持續到丑時、初刻、玄武大街街頭,然後立馬煙消雲散。

  因為他陸續看到了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公孫先生、展昭,還有端木翠!

  好傢伙!白玉堂咬牙,這就是跟他的「相約」?害他忐忑了那麼久,生怕引來閒言碎語,誰承想到最後成了開封府的聚會,也就差個包大人了。包大人一到,就能升堂開鍘了吧?

  展昭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很是好整以暇地朝路邊茶樓的二層指了指。

  那是一身常服的包大人,憑欄臨桌而坐,隱約看到桌上有茶盞,還有小食。

  這都幹嗎來了?看戲來了?

  「我只是跟展昭打了聲招呼。」見到端木翠時,這始作俑者居然向他抱怨起來,「他說放心不下,也不想想我當年,那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至於張龍、趙虎他們,更是笑得連嘴都合不攏了:「好久沒看到端木姐出手了,看個稀罕,嘿嘿,看個稀罕。」

  公孫策的解釋則透著讀書人的風雅:「怪力亂神,古已有之。姑且觀之,姑且記之,集之成卷,興起小讀,也是一大快事。說到這個,白五俠,在下有一卷《冥道?妖志錄》,閒時所作,不知有興觀否?」

  至於包大人,官方發言人展昭給出了解釋:「大人今日無事,聽說我們過來,也就一起來了,說是看看個中是否有冤情……」

  是啊,東四道這事,一日之內,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添油加醋,有鼻子有眼。展昭去瞭解時,目擊者只說是牛車裡坐了個姑娘,到後來越傳越是離譜,有說在畫眉的,有說那姑娘有兩張臉的……

  這還了得!哪能任由好事者這麼傳下去!

  丑時末,許是因著前一日的傳聞,玄武大街東四道空空如也,卻又熱鬧非凡,因為有開封府一干人包場。

  聊案情聊時事,分外熱鬧。小青花它們也在,一身戎裝,黑衣帶劍,卻拉著王朝打花牌,不知怎麼的翻起舊賬,你欠我銀錢,我賒你二兩。一口破碗,也不知道積攢那麼多錢作甚,難不成是想放高利貸?

  白玉堂翻著白眼,看什麼什麼不順眼,忽然發覺不見了展昭和端木翠,四下一看,兩人不知何時坐到了對面的屋頂上。夜風習習,身後枝頭葉片婆娑,再映著一輪巨大月掛,兩人言笑晏晏,倒也賞心悅目。

  白玉堂畫影一抱,斜倚身後簷柱,忽覺今日之行恍如一夢:真個是看鬼捉鬼來了?是他太大驚小怪,還是開封府一干人太舉重若輕?

  寅時初刻,王朝忽地駭叫,順著他手指方向,可以看到東四道中央影影綽綽,虛無縹緲,似是水波衍動。先是牛車,好大一頭笨牛,呆呆傻傻,皮毛上還黏著土坷垃。然後是牛車拉著的車篷,藍色粗布圍得拙劣,布簾下伸出一雙赤腳,白淨纖巧,像是剛剝出的嫩筍,連白玉堂看了都有些臉熱,很是不自在地別過臉去。

  衣袂輕動,端木翠自屋簷之上飛身而下。展昭比她後動,卻搶先著地,伸手便去攔她:「小心,今時不比往日。」

  小青花也緊張,唰地拔劍出鞘:「主子,我先去!」

  端木翠蹙著眉頭看前方的牛車,然後搖頭:「不對。」

  她輕輕撥開展昭前擋的手,慢慢向著牛車走了過去。展昭愣了一下,並不去攔她,倒是白玉堂緊張起來,眼見著端木翠跟牛車越來越近,一顆心跳得如同擂鼓,伸肘碰了碰展昭:「哎,那是鬼,你不攔她?」

  展昭唇角揚起一抹笑意,反而向旁側讓了一步:「白兄要不要過去看看?」

  難得見到這貓兒滿眼的挑釁之色,白玉堂頓時就怒了:「你白五爺不是嚇大的!」

  他大踏步向著牛車而去,近前時終究心裡發虛。端木翠已經到了車前,聞聲轉頭看他,眼睛裡居然是跟展昭一模一樣的促狹笑意:「五弟,過來幫美人捲個珠簾。」

  這臭丫頭,又佔他便宜,五弟!爺跑江湖的時候,你不知在哪個犄角旮旯流鼻涕呢。

  見他僵著不動,端木翠笑嘻嘻的:「喲,錦毛鼠也有怕的時候呢。」

  身後傳來展昭的輕笑,白玉堂被激得險些跳起來:「怕?了不得是個長了兩張臉的女人,爺是覺得男女有別,冒冒失失掀了人家的簾子,不成體統。」

  端木翠眼珠子一轉,出手如電,一把就攥住他的胳膊:「來來來,掀個車簾而已,保不準是個大美人,說不定成就一樁好姻緣。」說著硬拽他的手去掀簾子,白玉堂急了:「端木翠,男女授受不親,展昭就在一邊看著,你你你……」

  話沒說完,自己先咦了一聲。

  手觸到簾子,像是觸到了空氣,手在簾布中間隨意劃過,簾子卻紋絲不動。

  這簾子,只是幻影嗎?

  白玉堂縮回手,看看手心,又看看手背,最後看端木翠。

  端木翠歪著腦袋看他,只是笑。

  白玉堂愣怔:「這是怎麼回事?」

  端木翠答得飛快:「除非你承認我是神仙。」

  這就是女人!這麼關鍵的時候還揪住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放!白玉堂恨得牙癢癢,扭開了頭不理她。倒是王朝、馬漢他們擠過來,一個個探手朝牛車上撈,撈了一把空氣之後七嘴八舌問端木翠:「端木姐,這是何方妖孽?」

  「妖孽什麼妖孽,冥市蜃樓罷了。」端木翠答他們的話,卻向著幾步外的展昭眨了眨眼,眼睛裡亮晶晶的,滿是笑意。

  冥市蜃樓,什麼玩意兒,白玉堂心裡犯著嘀咕,又伸手去掀那車簾。

  忽然就起風了,不不不,像是看畫兒,畫上起的風,這玄武大街東四道,連個風的影子都沒有。

  車簾被「風」掀開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好看得不得了,兩隻手捧著臉,眼睛眨巴眨巴的。她轉頭時,白玉堂看得分明,後面是烏油油的頭髮,上了蘭膏一樣發亮,哪有什麼第二張臉!

  可惜了,風馬上就過了,簾子又飄下來,映進白玉堂眼睛裡的,又只剩下一塊死板的藍布簾。白玉堂急了,轉頭看端木翠他們:「剛才有個……姑娘,你們看見了嗎?」

  沒人看見,每個人都在分心,居然只有他看見了。

  展昭問端木翠:「這冥市蜃樓,常見嗎?」

  「少見得很,上百年才得一次,多在山林邱澤,出現在街市上,我也是第一次聽說。」

  「會持續多久?」

  「一兩日吧,多不過三五日,只是個意外罷了。」

  「能尋個法子消了嗎?別嚇到百姓才好。」

  端木翠笑:「自然是能的,你也不想想我是什麼出身。」

  她吩咐王朝尋來一包小塊木炭,碾碎了沿著牛車慢慢圍了一圈,又讓張龍找來火把把木炭都給點著了。也不知她在木炭上做了什麼手腳,煙氣騰起時,竟是別樣濃厚,很快就把牛車給圍裹住了。那原本就虛無縹緲的牛車,在煙氣的熏壓之下,竟像是遭了重碾般搖搖欲墜。

  白玉堂聽到端木翠對著牛車說話:「你住你的,我住我的,人間煙火氣太重,你聞不慣的,早些回去吧。」

  過了好大工夫,那煙氣才全部散去。一同散去的,還有那輛藍粗布的牛車。白玉堂不死心,俯下身子原地查看了好久,除了黑色的炭線,什麼都沒留下,連牛車的車轍子都沒有。

  眾人到端木翠的宅子坐了一回才離開。白玉堂故意拖拖拉拉走在最後,瞅著端木翠的門將關未關,趕緊伸手抵住了,貼著碗口大的門縫看端木翠。端木翠在那頭瞪他:「怎麼說?」

  「冥市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啊?」

  「人死後住的地方唄。」

  「那是鬼嗎?鬼不是都住十八層地獄嗎?」

  「你家鬼都住十八層地獄,你不嫌擠啊?」

  「那地方人能去嗎?」

  「都說了是冥市了,你說人能不能去?」端木翠不耐煩,趁著白玉堂抵門的勁兒稍洩,砰的一聲就把門給撞上了。也虧得白玉堂閃得快,否則這鼻子也就保不住了。

  白玉堂悻悻,越發覺得今兒晚上發生的事情不真實。他摸著鼻子往外走,好像鼻子真遭了重創一般——剛走了兩步,身後吱呀一聲響,端木翠又把門給打開了。

  「哎,白玉堂。」她叫住他,「剛才說錯了,其實有一個人,是能去的。」

  「誰啊?」

  端木翠眼睛一瞪:「猜!」

  臨睡前,展昭把白絹布浸在黃銅盆中,準備拭臉。絹布還沒有浸透,就聽到窗扇砰的一聲,伴隨著白玉堂的一聲哎喲。

  這一下絕對撞得不輕,展昭心裡都替他疼,有點心虛地走過去開窗。窗扇一啟,白玉堂捂著鼻子怒視他:「你睡覺不是不關窗的嗎?」

  「最近……夜裡……老鼠多……」

  擱著往日,這麼明顯的話裡有話,白玉堂老早跳起來了,這一次反常了,竟似聽不懂般,只是盯著展昭問:「那個丫頭,以前真是神仙?」

  這事,端木翠自己可以瞎嚷嚷,展昭是斷不會給她坐實的,他笑著看白玉堂:「你看她像嗎?」

  白玉堂皺眉頭:「真不像。」

  頓了頓他反而嘆氣:「可是她說,她能去到冥市。」

  展昭心裡咯噔一聲,仔細看了白玉堂一眼:「是今晚上端木說的那個冥市嗎?」

  「嗯。」

  「我記得你還說過,你見到一個姑娘。」

  「嗯。」

  「你不是想去冥市吧?」

  「嗯。」

  素日裡吵得人耳朵疼的白玉堂忽然成了悶葫蘆,再遲鈍的人也能察覺不對,何況是心細如髮的展昭。他把白玉堂讓進屋裡,給他沏了一壺茶。斟茶時,細巧的葉片在杯子裡舒展開來,顏色從一抹濃墨展成了淡綠。

  白玉堂開口求他:「展昭,我素日裡定是得罪端木姑娘太多了,我請她帶我去冥市,哪怕是指條路也好,她說,沒門!天王老子來了也沒門!不過我想,你開口的話,她總是還能把門開條縫的。」

  展昭想笑,卻又笑不出來,頓了頓輕聲問了句:「那牛車上的姑娘,你是不是認識?」

  「認識。」

  「她怎麼死的?」

  白玉堂不說話了,舉起面前的茶杯一飲而盡,乾乾淨淨,連茶葉都吞下去了。

  平日裡,他是那麼愛乾淨的一個人,這個時候,居然很不在意地用衣袖擦了擦嘴,他說:「我也想知道,她是怎麼死的。」

  下了早朝之後,展昭去找端木翠,拎了一盒子太白樓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端木翠剛洗完一大盆衣服,晾衣繩上掛完一件又掛一件。小青花兩隻小細胳膊掛在盆沿上,也不知是做俯臥撐還是單槓,一個不平衡,頭朝下栽在一盆待掛的衣服上。端木翠很嫌棄它:「去去去,弄髒了你給我洗乾淨!」

  展昭莞爾。

  端木翠剛回開封不久時,正趕上他有幾樁案子集在一處,東奔西跑,心裡頭很怕冷落了她。公孫策曉得他的心思,寫來的信裡讓他放一百個心,原話展昭還記得,「端木丫頭越發精神」。

  展讀時,都能想像到公孫先生執筆時的憤憤模樣。

  後來,跟端木翠獨處時,展昭頗為小心地提起此節,原意是想問她在人間生活是不是覺得太悶,哪知這位姑娘眼睛一瞪:「我忙著呢。」

  她還得意揚揚地拿出個本子給展昭看。這是她離開仙界時在楊戩允許之下打包下界的為數不多的幾樣行李之一,厚度之驚人,足以讓展昭咋舌。封面空空如也,打開扉頁,一行鬼畫符,據說那是倉頡造字時的原版文字。

  倉頡字書展昭是不認識的,在端木翠的指點下,他才知道這是她的座右銘,讀出來豪氣沖老天一個窟窿。

  ——如若再世為人,待辦之事萬萬件!

  萬件也就算了,還萬萬件!展昭一滴冷汗。

  冊子裡還分了目錄,諸如洗衣篇、繡花篇、麵食篇、木刻篇,再如打鐵篇、牧羊篇、馴馬篇、金銀器篇,林林總總,不一而足。展昭虛心求教:「端木,繼太史公之後,你是決意編纂一部民間史記,萬象全書?」

  端木翠答了兩個字:「非也。」

  接下來的理由陳述讓展昭哭笑不得,大意是,瀛洲兩千年漫漫長路,無聊之至,閒時貪看人間百態、種種新奇玩意兒,於是一一記錄在案,留待哪天下界不做神仙時逐樣嘗試——諸位,兩千年的發展啊,兩千年,奴隸時代進入了封建社會,絲綢之路開了,火藥發明了,唐僧出國了,鑑真東渡了,這得多少新發明多少新進步多少新嘗試啊,她樣樣看著新鮮,樣樣都想嘗試,那可不是萬萬件!

  信手翻到洗衣篇,什麼皂角、澡豆、面涂法、生麥粉、棒槌捶、搓板搓,展昭又是一滴冷汗:「那你在上界時,橫豎無事,怎麼不一一試過?」

  端木翠嗤之以鼻:「展昭,你知道什麼叫天衣嗎?天衣無縫,連針線都不用,怎麼會髒呢?偶爾蒙污,抖一抖燦然一新,我還洗個什麼勁兒,不是腦子有病嗎?」

  這裡,端木翠是撒了謊的,就憑她那性子,怎麼可能不試?她把楊戩那件上鏡率最高的酷帥兼具的大氅放在池子邊一通木棒猛捶,捶沒捶乾淨我是不曉得,反正據稱臀部位置被捶了個洞。氣得楊戩拎著三尖兩刃戟滿府找她,後來還是在哮天犬的幫助下翻牆跑了的——當然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楊戩不允許她再收看一尺碧潭的民間洗衣頻道。

  扯遠了,以上題外話,中心思想無非一個:這姑娘興趣多多,精力充沛,視洗衣為一大樂事,偶爾還拉上張龍、趙虎、公孫策他們一起洗,美其名曰交流體會,洗得四大校尉面如菜色,公孫先生膽顫心驚,難怪下筆時牢騷滿腹。

  端木丫頭越發精神!

  展昭把桂花糖蒸栗粉糕放在邊上,從盆裡拿起一件,抖開了幫她晾上,問她:「這次又是怎麼個洗法?」

  端木翠神秘兮兮:「我拿腳踩的。」

  好傢伙……

  展昭看看衣裳,又看看她:「我可不曾聽過中原有人這麼洗衣。」

  「不是中原人,高麗人。」

  展昭無語,半晌勸一句:「咱們中原人洗衣裳的法子就挺好,用不著傚法高麗。」

  端木翠深有同感:「她們光著腳踩,倒是不怕冷的,我踩了那麼小會兒,凍得渾身都哆嗦了。」

  春寒料峭,她倒是真有這個閒情雅緻。展昭苦笑,又晾幾件衣服,把話題往正事上轉了:「端木,昨兒晚上見到的,你說叫冥市的,記得嗎?」

  「嗯。」

  「那個地方,人去不去得?」

  端木翠正把一件褙子攤開了晾,聞言突然就不動了。過了會兒,她從衣裳後頭探出頭來,看著展昭笑得意味深長:「啊哈,合著展護衛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話裡有話,替人打探消息來了。」

  居然才開頭就被人識破了,展昭只好老實交代:「五弟托我……」

  「哪個五弟,展家行五的小弟嗎?我怎麼沒聽說過。」

  「白兄……」

  「就知道是那隻白老鼠。」端木翠撇撇嘴,「他不是能耐得很嗎,他要是高興,玉帝的御花園都能走上一圈,問我冥市做什麼?我又不是神仙,只是個江湖賣藝的。」

  展昭坐到邊上花壇階上,揭開點心盒蓋拈了塊栗粉糕給她:「小氣神仙,白兄只說過那麼一次你是江湖賣藝的,你記到現在。」

  端木翠很警覺地不吃:「吃人嘴軟,想賄賂我嗎,那是沒門兒。」

  展昭也不惱火,轉了個方向,把栗粉糕送到自己嘴裡:「冥市,人去不去得?」

  「都說了是冥市,自然只有鬼去得。」端木翠鼻子裡哼一聲,「要是人去得,就不叫冥市了,那是開!封!大!街!」

  最後四個字,拉長聲音,一字一頓,像是跟人賭氣。

  小青花適時亮了個嗓子:「就是!」

  配合得當,狗腿之氣展露無遺。

  展昭長嘆一口氣:「那是幫不到白兄了。」

  他低頭,看似愁眉不展,心裡暗數一二三。果然,數到第三時,她有聲響了:「那姑娘,白玉堂認識嗎?」

  展昭暗笑,端木翠的性子果然還是沒變,縱然多撐一陣,還是耐不住了要問。

  他想了想,如實作答:「也不算認識,白兄說,那是早年初出江湖時,管的一樁不平事。說出來稀疏平常,那姑娘和家人一道回鄉,山路上遇到歹人,正好讓他撞到,少年心性,出手救人,如此而已。因著是學成之後第一次行俠仗義,腦子裡記得牢,一眼就認出是當年那姑娘。」

  端木翠若有所思:「所以呢?」

  「他說,冥市裡那姑娘的模樣,儼然跟他當年看到的一模一樣。如果這就是那姑娘死時的模樣——也就是說他救下那姑娘不久,那姑娘就又遭了毒手,他想知道個中緣由。」

  端木翠的眼睛眨巴眨巴的:「那就是想查案咯,那麼就去找包大人,去找展護衛,去找當地的官府,巴巴地要去冥市做什麼?」

  已經過了這許多年了,翻查卷宗談何容易?更何況,有些偏僻地方的案子,根本無人報官,也無人查問。展昭真不知該如何解釋,頓了頓,拉著她在身邊坐下:「來,坐下說。」

  端木翠在他身邊坐下,順勢把栗粉糕的盒兒抽了過來,自己拈了一塊嘗,吃完了還不見展昭開口,她覺得奇怪:「很難說嗎?」

  展昭的面色有些凝重:「端木,有些事情,你未必一下子能明白。」他字斟句酌,「白兄也好,我也好,徐慶他們也好,大家初出江湖時,仗著一身武藝,都是一般的烈性子,見不得欺男霸女張揚跋扈,一旦撞上了,往往血沖於頂,是定要狠狠教訓一番的。有時候出手重了,自己反而吃上官司,上了官府的通緝文書,那也是有的。」

  端木翠點頭表示理解:「嗯。」

  「更多的,是意氣用事,不管不顧。趕跑了歹人,救下的人千恩萬謝,自己只笑一笑,轉身就走,還自以為來去自由,瀟灑暢快。」

  端木翠有點明白了。

  展昭看著滿院晾起的衣裳出神,日光高照,微風輕拂,晾衣繩顫顫的,有幾件沒擰乾的衣裳還在滴水,一派平和氣象。

  「後來辦案辦得多了,慢慢知道有些人歹毒心腸,不設下限。被你教訓了落荒而逃,並非幡然悔過,而是伺機報復捲土重來。所以閒暇下來,會忍不住去想自己最初時救下的人,到底有沒有真的全身而退。有時忽然衝動起來,想著再去循跡一番,但是一來時隔日久,二來廣袤江湖,那些人的樣貌都已經模糊,名姓更加記不清,又從何尋起?」

  端木翠也嘆氣,低下頭,看腳下的泥地:「明白了。」

  展昭伸手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白兄心裡的這個疙瘩,我真是感同身受。從昨日到今晨,他怕是沒有一刻安穩過。看那情形,莫說是冥市,便是刀山火海,讓他立時去死,他也拼著想知道真相和緣由。端木,這冥市,到底去得去不得?」

  端木翠慢慢搖頭:「去不得。」

  「都說人死了,是下黃泉、喝孟婆湯、轉六道輪迴。事實上,死人那麼多,一道一道的關卡,都得排著隊來,有時候排不上,輪了空,等個十年八年是常有的事。這些排不上的,等著的,就都去了冥市。」

  「冥市之內,陰氣森森天愁地慘,活人哪裡去得?那麼明顯的陽氣,一進冥市,誰都嗅得到你的氣息。你想想,就算你是展昭、白玉堂,武藝高強,你鬥得過鬼差嗎?就算鬼差管不到你,閻羅王不管你?你跑到他的地盤招搖過市,把他擺在哪裡?鬼是不能到人間害人的,你也見過我收伏這樣的邪祟,它們的下場是什麼樣子?同心而論,人跑到它們的地盤去,又算個什麼道理?」

  展昭笑了笑:「說的也是,總是我多想了。忘了你今時不同往日,還以為是冥道的辰光……我會去勸勸白兄。有些事情,你想或者不想,後悔或者不後悔,都已經發生了,有時候,知道反不如不知道來得安慰吧。」

  端木翠沒吭聲,從腳邊撿起根斷枝,在泥地上塗塗畫畫,末了吞吞吐吐:「展昭,其實,如果他真的想知道,我倒是……真能幫他去問的。」

  展昭愣了一下:「你?」

  他並不相信:「不是說,人去不到冥市嗎?不是說會被發覺嗎?你現在已經不是神仙了,你怎麼去?」

  「是啊,說得都沒錯。但是我畢竟跟你們不一樣。」

  迎著展昭疑惑的目光,端木翠狡黠一笑:「你忘記了,我是死過兩次的,雖然最後起死回生,但是身上,總還是有鬼氣殘存的。要混過他們的鼻子和眼睛,比起你們這些人,是容易得多啦,只要稍稍加一些偽飾就好。」

  有史以來第一次,張龍、趙虎他們奔喪,奔得如此輕鬆自在。

  開封府一窩子人都在,布靈堂的布靈堂,點香燭的點香燭,公孫策毛筆飽蘸了濃墨,面色嚴整地寫祭文。

  通篇的嗚呼、哀哉,又追憶端木翠的生平,冥道之勇兮、宣平之義,直覺下筆如有神,文采斐然,感動得自己都唏噓不已。

  端木翠在試喪服,麻繩桑衣,紙寶店買來,並不合身,她倒也不十分在意,袖子卷卷,大差不差。

  展昭嘆氣:「你真是一點忌諱都沒有。」

  端木翠答得理所當然:「我活了兩千多年啦展昭,生老病死,人生常事,是人都有這一關,走時和來時,都應該一樣坦然,要什麼忌諱。」

  她在梳妝台前坐下來,小青花舉一把毛刷,蘸滿了妝粉幫她撲臉:「主子,這樣行嗎?夠白了嗎?」

  端木翠睫毛上飛滿白粉,勉強睜開眼睛看了看鏡中的自己:「再白一點,要像死人一樣白才好。」

  那一頭,王朝心情緊張,拽著馬漢確認:「我要哭嗎?號啕大哭?我生性不喜歡哭,屆時哭得不像,會不會露餡?」

  馬漢指點他:「哭不出來你就悲愴,悲愴就行。反正誰也哭不過小青花的。」

  那當然,上哪兒去跟小青花比呢,那嗓門,那架勢,碗口就是天然的一個喇叭。

  ……

  白玉堂看在眼裡,為了了自己一個疑惑,居然勞動得開封府上下如此大費周章,他委實過意不去。展昭過來時,他雖然覺得彆扭,但還是真心道謝:「貓兒,謝謝你了。也多謝……端木姑娘。」

  話剛落音,端木翠出來了,臉上真不知塗了幾多厚,一說話就撲撲往下落粉。

  她像個控場的導演,交代大戲開鑼前的最後事宜。

  「所有的戲,都得做到十足十。得讓那頭的『人』,真的覺得我已經死了。」

  「祭文、燒紙、哭喪、撒紙錢,樣樣都不能少。這邊的死氣,就是我進了冥市之後偽裝的『衣裳』。死氣越盛,那頭就越察覺不到……」

  交代完畢,展昭扶著她入棺,此情此景,自己都覺得荒唐。到底有些擔心,輕聲問她:「不會出事吧?」

  她躺在棺材裡,身周珠環翠繞,都是借來的「陪葬品」,看著他說:「不想想我是誰。」

  展昭看她:「是,你厲害。瀛洲的上仙、西岐的將軍、楊戩的義妹、細花流的門主,這麼多頭銜,真也不怕腦袋被壓歪。」

  端木翠眨眨眼睛,低聲說:「少說了一個,我還是開封府四品帶刀護衛展大人未過門的夫人呢。」

  展昭心頭驀地一暖:「等你回來,晚上去夜市看百戲。」

  棺板轟然閉合。

  香燭裊裊,帷幔依依,有風吹過,吹散幾張黃紙,竟真有了喪葬的詭異氣息了。祭文念畢,公孫策舉起袍袖,正作勢要往眼角揩淚,那一頭小青花一聲痛呼:「我主子啊……」

  入戲入得如此之快,真真痛不欲生,號得驚天地泣鬼神,數次要往棺板上撞,又數次被拖回來。

  黃紙燒起,煙氣徐徐上行,再然後,緩緩地,在室內高處,形成了一個大的煙氣漩渦。

  朝上看,那一頭,影影綽綽,似是另一個大千世界。

  展昭低聲說:「端木過去了。」

  氣氛忽然緊張起來。

  張龍抖抖索索地往火盆裡添黃紙,火頭稍小些,便趕緊跪下身子拚命去吹;趙虎在邊上撒紙寶,嘩啦一下,大片的白色紙錢揚上半空,又飄飄灑灑下來,像是下雪。

  公孫策繼續用袍袖拭淚,讀書人難免敏感,觸景生情,想到人人都有這麼一天,自己百年之後,還不知道是什麼光景,那眼淚,忽然間連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小青花已經中場休息了,據它說是嗓子哭啞了,要補充一下體力。王朝拎了茶壺,潤喉的綠茶剛倒進碗裡,便哧拉一聲消失無蹤——它吸收得倒是挺快。

  漩渦在高處緩緩旋轉,那頭影綽的景象卻從未清晰過,忽而模糊,忽而更加模糊。再然後,某一個瞬間,展昭注意到,漩渦如水一樣的平面,忽然微震了三下。

  這是之前,端木翠跟他約定的暗號。

  展昭輕輕咳嗽了一聲,示意站在邊上的白玉堂:「白兄,站到那底下去,適當的時候,抬一下頭,方便那邊……看清楚。」

  端木翠躺在棺材裡,隨著外頭悲聲大作,元神漸漸出竅。

  看到一屋子人,裝得似模似樣,小青花要尋死,公孫先生數度哽咽,王朝拚命學著悲愴——雖然知道是作假,但好笑之餘,心頭還是生出淡淡暖意。

  終究是人間熱鬧,收穫這許多溫情,哪天應該把大哥楊戩也拐下界才好——守著個二郎真君府和一隻整天亂蹦跶的哮天犬,不覺得無聊嗎?

  因著是「假死」,自然沒有黑白無常帶她上路。她自己出去找,沒走兩條街,便趕上一隊鬼差人馬,於是不聲不響,默默綴在後頭。

  領隊的是白無常,手裡敲個銅鑼,不住吆喝:「跟上跟上,別走散了。」

  押隊的是黑無常,忙著給隊伍中的一個老太太做心理建設:「不要傷心,不要難過,人固有一死,差別只是早死晚死。今生的緣分盡了,就不要再牽念了……」

  那老太太聽不進去,一路號啕:「我還沒抱上孫子呢……隔壁二牛欠我家二兩銀子,現在都還沒還……」

  黑無常指端木翠,繼續苦口婆心:「你看看這姑娘,如花似玉年華,怕是還沒出閣呢,命數到了,還不是也跟著來了?這一比較,你可比她多活了好幾十年呢……」

  老太太似是得到安慰,號啕終於轉成清風細雨般的嗚咽。

  端木翠暗叫慚愧:自己可不知道活了多少個「幾十年」了。

  酆都過路,領路條,擠擠挨挨上了黃泉路。前頭人頭攢動,隊伍長得望不到邊,過了會兒有個牛頭急吼吼過來傳話,說是奈何橋塌了,在整修。

  「得等上不少日子了,不過我們安排了船,船票有限……」

  有那趕著投胎的、熟悉規則的,趕緊解錢囊。端木翠在邊上不聲不響,還無聊地打了個呵欠。

  如願以償地,她裹挾在另一群人裡,被帶上了去往冥市的路。

  押送的馬面嘟嘟囔囔,無非是抱怨他們一群窮鬼,既沒錢通關節,就老老實實在冥市待著吧,至於待多久,幾年、十幾年、上百年,看各自造化和「悟性」。

  到了冥市大門口,宣讀規則,要諸人「靜心等待」,也應「積極奔走」,每日兩次,子時午時,會有馬面前來,甄選突出的「積德行善者」,帶往輪迴路。這部分人會飲一盅孟婆湯,重回人間道。

  宣話完畢,人群一哄而散,如無數道涓涓細流,匯入廣袤無極的冥市。

  若不是親眼得見,端木翠真不敢相信,會有人在冥市裡等了這麼久。

  居然看到武王伐紂時的兵士,拄著青銅戟,坐在街口,仰著頭看天。這裡的天是赭黃色的,像極了攻進朝歌那一日。

  又看到秦時的文士,哭喪著臉,懷中抱一卷簡冊,喃喃自語:「嬴政這賊皇帝,焚書坑儒,害得我好慘……」

  還有前朝的宮女,白髮蒼蒼,搖著團扇,也不知憶起的是不是玄宗朝辰光……

  他們的時光緩得幾乎靜止,或坐,或站,或喃喃自語,這街上,不,幾乎是整個冥市都鮮少有人走動,每個人都待在自己的回憶裡,像是被塑成了慢動作的蠟像。

  每條街巷都設了鬼差,懶洋洋坐在街口,見到新來的就耀武揚威。

  端木翠被叫住了好幾次。

  「你!」叫她的人氣勢洶洶,「身上煙火氣這麼重,新喪的?那頭還在燒紙吧?」

  說話間就打了個噴嚏,被嗆的。

  端木翠不動聲色,手一翻,袖口裡遞了枚紙寶過去。

  鬼差眉開眼笑,誇她:「一臉福相,一看就是行善積德的人,改明兒馬面來選人,一定要推你出去。」

  端木翠笑吟吟的,說:「差大哥,我向你打聽個人呢。」

  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模樣兒挺俊,坐一輛牛車,那牛車繃的是藍布面兒。

  鬼差奇怪:「是你什麼人?」

  「早些年故去的一位小姐妹。」端木翠說得煞有介事,「臨終的時候,我幾次做夢夢見她,抽抽噎噎跟我說,還沒投得了胎。我想著,八成是在這裡了。」

  連走帶問,走了許久,終於讓她找到。

  一輛路中央的牛車,在玄武大街的那個晚上看得不十分真切,現在瞧得清楚——好瘦的一頭牛,形容枯槁,那車子也破敗,雖然垂著簾子,四面都透風,透過縫兒,能依稀看到車裡小姑娘的模樣。

  端木翠過去,一手揭開簾子。

  那姑娘嚇了一跳,怯生生看著她,手足無措。

  端木翠莞爾一笑,說:「姑娘,我是新來的,走了這許多路,腰酸背痛,看到這兒有輛車,就想歇歇腳。」

  那姑娘笑起來:「姐姐隨意。」

  她朝邊上挪了挪,給端木翠讓出了地方。簾子攏在簾鉤上,視野變得清明——不過再清明的視野,也只是死氣沉沉的、幾乎沒什麼動靜的大街罷了。

  「姐姐是新來的,不知道我們這兒的人都不怎麼走動的。走得太多了傷元氣——哪怕是就近的人,都不來串門兒呢,我好些年沒開口說過話兒了。」

  她死時應屬荳蔻年華,小姑娘家心性,必然喜歡熱鬧,也不知道冥市這麼些年,是怎麼挨過來的。

  她叫藍玉,許是很多年沒開口說話,一股腦兒好多問題:「姐姐從哪兒來?成家了嗎?人間現在是什麼模樣?皇帝還是那一個嗎?」

  端木翠不知道該挑哪個先答,哪知道藍玉又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羨慕的神色來:「姐姐身上,煙火的味道好重,喪事發送得很講究吧。」

  在陽間,這些都是讓人忌諱的話題,然而一重世界一重天,到了這裡,始料未及,反而會因為喪事的隆重而被人豔羨。

  端木翠笑笑:「你呢,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藍玉搖搖頭,好生落寞:「有時候,我也會開陽眼,可是看來看去,也就是一座孤墳罷了。」

  陽眼,在這冥市,有個文藝的別稱,叫作「回望來時路」。

  據說,透過這陽眼,你能看到在陽世最後停留的地方。

  這是只殘忍的眼睛,給你最後一點念想,又剝蝕掉你最後的希望——好多人,沒日沒夜,透過陽眼,看自己的墳冢。先時熱鬧,有孝子賢孫燒紙馬送紙錢,慢慢地,人丁稀落,墳頭草長青,偶爾出現動靜,喜得淚目心跳,定睛一看,不過是只過路的野狗。

  於是漸漸地,那顆留念陽世的心終於偃息了,原來早就被忘得乾淨了啊,不看了,往前走吧,一碗熱湯下肚,又去這世上走一遭。

  端木翠問她:「我能看看嗎?」

  藍玉笑笑,往空氣裡吹一口氣,那氣虛虛浮浮,居然看得見。她用手指圈圈描描,然後往中央輕輕一點。

  像隻眼睛,又像扁長的、時刻流轉的漩渦,平面像水面,偶爾波動,偶爾漣漪,那頭的景色,清晰可辨。

  深山,一座……

  那不能被稱為墳冢了,充其量是個凸起的土包,沒有墓碑,連寫明生卒年名姓的木板都沒有一塊。

  這姑娘,看來死得寂寞。

  果然,她自己也說:「死得無聲無息的,連紙錢也沒人給我燒過一張。」

  說完了手掌往半空一抹,像是擦除,那隻眼睛就那麼不見了。

  她問端木翠:「姐姐,能看看你的嗎?」

  端木翠說:「好啊。」

  她有樣學樣,也在半空裡勾抹出一隻眼睛。那頭的影像清晰,公孫先生在念祭文,幾度哽咽,幾度中斷,張龍紅著眼睛燒黃紙,趙虎在撒紙寶,展昭守在棺邊,目光雖沉靜,卻掩飾不住眼底的擔憂和不安。小青花估計退場休息了,但抽抽噎噎的哭聲還是像背景音,縈繞不去。

  藍玉看得目不轉睛,好生羨慕。端木翠不動聲色,覷著她不留意,食指微彎,在陽眼的面上輕點三下。

  有個穿白色錦衣的男子過來,微微抬頭,鳳目英眉、鼻如懸膽,一身的凜然之氣。這樣的人,只見一面,就很難忘記。

  藍玉失聲尖叫:「呀,他,白恩公!」

  端木翠伸手虛晃,陽眼已收。

  藍玉愣怔在當地,半天回不了神。

  端木翠試探著問她:「適才你叫……白恩公,你是認識我夫家的兄弟嗎?」

  藍玉攥著心口的衣服,聲音止不住發顫:「姐姐,那位白恩公,是你什麼人?」

  「他叫白玉堂,是個江湖俠士。人喚錦毛鼠,是我相公的……結拜義弟。」

  藍玉低聲呢喃:「白玉堂,怎麼叫錦毛鼠呢,明明是個……」

  明明是個生得如龍如鳳的人物。

  端木翠察言觀色:「你認識他?」

  藍玉面生歡喜,白皙的臉龐上一絲透紅:「當年,我跟家人回鄉,山路上遇到歹人,多虧了……白恩公,像是從天而降,一顆小石子,就打翻了為首的山匪。」她低著頭,拿下自己腰間的香囊,猶豫半晌,探指進去,取出一顆黑色的石頭來。

  端木翠接過來看,光滑、潤澤,這是白玉堂的墨玉飛蝗石。可是她不能用力,一旦用力,這石子就會像煙氣般潰散。

  人鬼殊途,冥市的所有,對她來講,都不可能是實物,需得小心輕放。

  「千恩萬謝,他始終不道名姓,只說自己姓白。今兒才知道,原來他叫白玉堂,多好聽的名字。我後來在山路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白恩公的這顆石子。」

  白玉堂說,冥市裡看到的藍玉,妝容年紀,都跟他救下她時一模一樣。藍玉後來,發生什麼事了?

  端木翠把石子遞迴給藍玉:「後來呢,再也沒見過他?」

  藍玉苦澀地笑:「姐姐說笑了,沒幾天,我就死啦。」

  「是生了重病嗎?」端木翠故作驚訝,「妹妹年紀這麼小,當真可惜。」

  藍玉搖頭:「不是生病。」

  反正已是久死之人,她並不隱瞞:「姐姐你想,白恩公只是過路,天大地大,他今兒在山裡,明兒就到海邊了,別說是人了,想抓他的影兒都抓不到。但是我不一樣,我家住在那裡,那山匪,也是常年盤踞山上的,想要打聽到我家住哪兒、幾口人,又有哪些親戚,易如反掌。」

  「聽說,白恩公那一顆石子打斷他一根肋骨。這種山匪頭頭,手下多的是作惡的爪牙,白恩公在的時候,他們不敢亂來,可是白恩公一走……」

  端木翠嘆氣。

  瞭解了,和她想的並無太多出入。白玉堂是個瀟灑來去縱馬江湖的人,行俠仗義痛打惡狗是信手拈來的事兒,但如展昭所說,那時少年心性,逞的只是一時之快,並不曾深思熟慮到兼顧苦主後續如何。那麼大個爛攤子,當地人懼匪如懼虎,平日裡連衝撞都不敢衝撞一下,更何況白玉堂把人家給打傷了?

  「家被燒了,父母都被打個半死。又搶了我欲行不軌,我拚死不從,混亂間想去搶刀,誰知刀沒搶到,人家順勢那麼一抹,我喉間的血就止也止不住了。他們怕事情鬧大,把我的屍體裝上牛車,隨便拉到山裡埋了……」

  藍玉輕輕嘆了口氣:「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不悲傷,也不痛恨,說完了,自己發了好久的愣。街上還是一片死氣沉沉,坐著的、站著的、倚著的,赭黃色的天暗下來了,每個人都有故事。

  藍玉忽然笑起來:「哎呀,我講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幹什麼。姐姐不會在這裡長留的。不日就會過奈何橋,飲孟婆湯,重回六道,一定會投個富貴人家。」

  端木翠看她:「你怎麼知道?」

  「白恩公是個好人,既然和姐姐的相公結拜,姐姐的相公也必然是個有情義的人,一定會為姐姐風光發喪、大做道場,燒數不盡的銀錢紙馬。下頭的差人得了好處,自然會為姐姐行方便,這冥市,姐姐也是路過罷了。」

  藍玉訕訕地笑,像是說給她聽,又像是自言自語:「哪像我,下來這麼久了,紙錢都沒收過一張……」

  端木翠想說什麼,身下忽然一聲木頭脆響。

  了不得,她是陽世身,這冥市的牛車經不住她的重量,再坐下去,怕是要坍塌了。

  是時候該走了。

  臨走前,她忽然想到什麼,問藍玉:「心中記恨白恩公嗎?」

  「記恨?為什麼記恨?」

  「若不是他那一番大打出手,把事情攪得無法收拾,你們一家人,或許還能留得命在。」

  藍玉笑了笑,摩挲著那顆墨玉飛蝗石,答得認真。

  「怎麼會,我心中一直感念白恩公。至於後來,家門不幸,是我自己……命不好罷了……」

  命?自己都說不清楚命究竟是什麼,這小小姑娘,又怎麼會弄得明白呢?

  她告別藍玉。

  藍玉一直目送她。

  「姐姐,天就要黑了,你去哪兒?不如先在我這裡歇一晚?」

  端木翠遙遙向她揮手,說:「不用啦。」

  看守冥市的鬼差不想放她,端木翠笑吟吟遞上黃金紙寶,一個,又一個。

  還埋怨自己目光短淺:「是我先前小氣,不想拿錢給差大哥,現在想想,揣了在身上又有什麼意思?差大哥行行好,我認得去黃泉的路,我想趕時間,早些搭上奈何橋的渡船呢……」

  端木姐交代過,戲一定要做足。

  所以張龍還在往火盆裡添黃紙,鼻子被熏得已經辨不出煙味兒。剛剛鄰家有人扒著牆頭偷窺,大概是納悶這院子究竟出了什麼狀況——不過看到滿院開封府的公人,忍住了沒敢吭聲。

  趙虎還在撒紙錢,地上早已鋪了厚厚一層,像下了場鋪天蓋地的雪。

  小青花哭不動了,眼底乾涸得像千年古井,看誰都是直勾勾的,攝人心魄。

  就在這當兒,棺材裡忽然篤篤篤三聲。

  展昭渾身一震,抬頭去看,高處的漩渦頃刻間煙消雲散。

  他脫口說了句:「端木回來了。」

  看大戲,總是演的時候熱鬧,撤場時,最是勞神費力。

  張龍、趙虎他們又忙起來了,撤靈幔、搬棺材、掃地。火盆還在用,公孫策蹲在邊上燒祭文,一邊燒一邊「呸呸呸」,又說「不吉利」、「剛說的都是胡話,各路神靈都別當真」。

  端木翠在卸妝,小青花慇勤地幫她擰毛巾:「來,主子,擦擦,粉要卸乾淨了,不然堵塞毛孔呢。」

  白玉堂也守在梳妝台邊上,難以置信地,再三跟她確認。

  「真的是失足掉到水裡淹死的?」

  「真的!」端木翠也不看他,專心對著銅鏡擦去妝粉,「她說是不小心,也是時運不濟,那條河平時沒那麼深的,誰知道那些天雨水大,忽然滑下去踩不著底,又沒人來救,一條命就那麼交待了……」

  「這樣啊……」白玉堂放心下來,又有些惘然,「太可惜了,還那麼年輕。」

  「可不,跟她又聊了好多,也說起你了,她還記得你呢,一口一個白恩公。」

  ……

  收拾得也差不多了,眼見張龍、趙虎他們陸續離開,白玉堂也跟端木翠告別:「那……辛苦端木姑娘,我先回去了,改日再登門拜謝。」

  端木翠叫住他:「等會兒。」

  她扯了張紙,指尖蘸著硯台裡的殘墨,唰唰唰在紙上寫了幾行字,遞給他。

  「那姑娘叫藍玉,是個貧家孤女,身後沒有親戚,也沒有朋友。」

  白玉堂靜靜聽著。

  「一張葦席,一口淺坑,草草埋了,連塊墓碑都沒有。每逢下雨下雪,她在冥市就覺得特別濕冷,這麼多年了,也沒人給她燒過紙錢,連口香火氣都沒吸過……」

  冥市那些人,為什麼都懶於走動?因為陽間的掛念和香火氣就是他們的元氣。他們死得太久了,被全世界遺忘,一走一動都要耗費元氣,所以小心翼翼,不言、不語、不動、不笑,把整個冥市,活成了廣袤的無聲世界。

  「思來想去,能記得她的,也許只有你了。」

  「白玉堂,這是她的埋骨地,就在你當初救她的山裡,半山腰,一棵榆錢樹的邊上。你要是有心,什麼時候路過,不妨祭拜一下,燒些紙錢,請大和尚念篇往生咒什麼的,也能幫她早入輪迴。」

  白玉堂接過來,對疊,再對疊,放進懷裡,說:「知道了。」

  心結終於打開,但不知道為什麼,竟是沒有太多歡愉之意,來時心事重重,去時依然重重心事,只是自己也說不清,明明事了,到底還在迷惘些什麼。

  端木翠目送他離開,不知道是不是被他的情緒沾染,自己竟也有些落落寡歡起來。

  一回頭,展昭還在等她,說:「不是說好了去夜市看百戲?快些,換好衣裳,到那裡正趕上熱鬧。」

  端木翠笑起來,問他:「是給我做好事的犒賞嗎?」

  她脫下喪衣,換上常服,和展昭已經熟稔,不日即成夫妻,也並不忌諱這些小節。展昭低頭幫她繫上腰帶,撫平、扣結,頭髮拂到她的臉,她覺得癢,哧哧笑著呵氣去吹。

  展昭突然問她:「那姑娘,其實不是失足溺死的吧?」

  就知道瞞不過他。

  端木翠的笑意漸漸斂去,末了變作倦容,輕輕靠進展昭懷裡。

  那些端出來的氣派、聲勢、精神、張揚,乃至中規中矩的禮節,在最親近的人面前,統統飛灰一樣拂落。上仙又怎麼樣,四大校尉口中那個無所不能的「我們端木姐」又怎麼樣,她也會累、疲乏、想不透、鑽牛角尖。

  展昭微笑,低頭親她髮頂。

  她說:「回來的路上,我其實也猶豫了好久,是說出來好呢,還是不說的好。」

  事情已經發生了,過了這麼多年,白玉堂也早就不是當初那個衝動意氣不管不顧的少年俠士了,這一筆早年的追悔莫及和無可挽回,因為冥市蜃樓的意外而被再次提起,作為唯一的知情人,她是應該重重抹下,還是淡淡擦除?

  她仰頭看展昭:「你說,我做得妥是不妥?」

  沒有對與不對,只有妥與不妥。

  展昭問她:「那害死藍玉姑娘的兇徒呢,可曾伏法?」

  「我偷偷央管簿籍的鬼差幫我查了,幾年前一次官兵清剿,那山裡的匪寇作鳥獸散。害死藍玉姑娘的幾個首惡,一個逃跑時失足墜崖而亡;一個流竄到並州地界,得罪了當地的惡霸,被人算計著關進了死牢;還有一個另立山頭,跟另一幫山匪爭奪地盤,被一刀捅死了。」

  雖然都不算是伏法,但天理昭彰,報應不爽,也算是以命抵命了。

  那到底妥是不妥呢?

  展昭沉吟良久。

  「這個也不好說,各人心中自有分辨。依我看,白兄之所以此趟對藍玉姑娘的事如此上心,是因為他早已察覺自己早些年的一些看似俠義之舉,實則莽撞而後患無窮。所以不惜拉下面子,再三求我,想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他已經得了教訓,把真相告訴他,其實也於事無補,只是在他心口又密植一排刺而已。」

  端木翠嘆氣:「就是這麼說呢。雖然這白玉堂著實……可恨,平時看他,總是看不順眼,但也不想這事成他鬱鬱心結。」

  展昭笑了笑:「於藍玉姑娘,事情已經發生,無法彌補。你讓白兄幫她整修墳冢,再行發送,也是功德一件,更何況……」

  他欲言又止,那後半截話,到底是沒說出來。

  更何況,白玉堂那麼通透的人,真會看不透端木翠的用心嗎?也許他早已知道,只是不想去點透罷了,謝過端木翠的良善用心,也給自己留一絲虛假安慰。

  時候不早了,他催端木翠:「走吧,百戲怕是要開場了。」

  端木翠眼睛一亮。

  「去馬行街嗎?頭天公孫先生還說,曹家婆婆的肉餅,堪稱一絕。還有還有,提籃的小販兒,賣的砂糖冰雪,入口即化,比之天庭的甜品也不遜色……」

  展昭微笑:「還不是你說了算,誰還敢攔著你,動不動就去二郎真君廟告狀……」

  兩人且說且走,小青花在後頭眼巴巴看著,想跟去,沒有主子應允,終究是不敢。

  ——主子,不帶我去嗎?

  ——我好些日子沒出去逛了。

  ——我今天哭得好賣力,嗓子都啞了呢,你聽,你聽……

  回應它的,是砰的一聲,大門關上。

  算了,小青花無精打采,回屋枯坐片刻,看到硯裡餘墨未乾,於是翻出日記本,唰唰唰唰,又成一篇。

  「今天,主子為了我白恩公去了趟冥市,囑咐我們把戲做足。我哭得分外賣力,嗓子都啞了,可是展昭做什麼了?眼淚都沒流一滴!然而最後,我主子只帶展昭去逛夜市,根本就無視我的辛苦。這年頭,老實的碗太受欺負了,我再也不屈服這樣的命運了,我要奮起!我要抗爭!我要反擊!」

  第二天巡街,路過綢緞莊,想起徐慶和白玉堂他們就住在這裡,於是請掌櫃的通報一聲,說是開封府的展大人過來拜訪。

  迎出來的,是笑呵呵的徐慶。

  問起白玉堂,他撓撓腦袋。

  「你說五弟啊,昨兒連夜走了。問他為什麼,他說趕著去操辦一位朋友的喪事。展大人,你說怪不怪,跟五弟這麼多年兄弟,我還真不知道他有這麼位我不認識的朋友呢……」

  是嗎?

  風吹過,院子裡的綠樹枝葉婆娑,陽光透過葉片,在青磚地上灑下金色的碎影。展昭的目光從那些碎影之上掠過,想著:這樣……也好。

  同一時間,小青花斜躺在端木翠小院的花圃裡,閒閒翻著自己的日記。

  這麼些日子,寫了也有一厚本了,每次展讀,都覺得字字珠璣唇齒留香,真是驚才絕豔的好文章呢。聽說公孫先生跟印書局的人頗有交情,不知道能不能委託公孫先生幫忙付印,做個有生以來,第一個出書的碗,賺它一個青史留名。

  翻到最新一篇,咦……

  陽光透過頭頂那株「抓破美人臉」的茶花花盤,在日誌的最新篇上投下金色的碎影。

  在那句「我要奮起!我要抗爭!我要反擊!」的下頭,赫然硃批了兩個大字。

  ——你敢!

  《開封志怪》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