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車印

  昨晚來了一場大雨。

  照樣,在公子出領著眾人跳了一場避邪之舞,又被熱騰騰的火焰烘了一晚後,眾人都是安然無恙。

  直到這一次,玉紫才發現,原來每輛驢車的車轅下面,底座上,綁上乾樹枝,為了便是這一刻。

  一大早,東方的太陽,剛剛冒出半個頭,玉紫便起來了。

  她洗漱過後,便在草地上走動著。

  這草地上,到處是牛的蹄印和牛屎,看來,這裡靠近一個城邦啊。

  而草地上印痕最多的,卻是車輛的壓痕。

  玉紫已經知道,這一個商隊,運送的是齊國的桑麻綿緞等紡織品。

  所以,這些壓痕多數很輕。

  玉紫一邊看,一邊低低嘆息:可以吃的野菜是有不少,可是都需要大量的油煎炒才香,不放油的話,弄出來也是豬食。

  她低著頭,信步在草地上走著,不知不覺中,來到一大堆車輪壓印當中。

  突然,玉紫停下了腳步。

  她歪著頭,細細地瞅著幾個壓印。奇怪了,往日她尋找食物,天天看到這些車印,可這種壓印,直到今天才看到哦。

  難不成,昨天晚上,有人悄悄給車隊送了新貨過來?

  這些壓印很深,比一般的車印要深得多。莫不,那送來的是石頭?或者,黃金?

  玉紫想到黃金兩字,嘩嘩的口水向外直滲。

  她嚥了一口口水,圍著那車印轉了幾圈,發現它是一輛極為普通的驢車的壓印。

  以她的眼力,也只能看到這一點。玉紫笑了笑,轉移了視線。

  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喝道:「小兒,你在此做甚?」

  玉紫抬起頭來。

  這一抬頭,她便對上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前方百步處的草地上,長著一棵孤零零的榕樹。榕葉亭亭如蓋,樹幹有兩人合抱那麼粗。

  在東方剛剛升起的朝陽中,那根榕樹,獨自生長著遼闊的草原上,如此寂寞,如此孤傲,如此不凡,便如,那個坐在它下面的白衣公子。

  朝陽中,公子出俊美高貴的臉,在這一刻顯出無比的落寞,他正低著頭,緩緩擦拭著手中的寶劍。他那精雕細琢出來的五官,在紅燦燦的陽光照耀下,顯得華光四射。

  而站在公子出旁邊的幾個劍客,便是玉紫昨日所看到的。

  玉紫迅速地收回視線,看向那問話的劍客,叉手道:「無意經過,實有冒犯,小人馬上離開。」

  說罷,她向後退去。

  她剛退出五步,公子出那清雅舒緩的叫聲傳來,「小兒,過來一述。」

  玉紫低頭,恭敬地應道:「諾。」

  她提步向公子出走去。

  離公子出還在五步遠時,她便站定了——這些,是她昨晚詢問父親後,所知道的一些禮節。

  玉紫朝著公子出深深一禮,喚道:「小人見過公子。」

  「無需多禮,近前來。」

  「諾。」

  玉紫試探地踏上鋪在地上的綿緞,見沒有人制止,她便來到公子出身前,然後,在他對面的塌上跪坐下。

  公子出把擦拭一新的長劍還鞘後,抬頭看向玉紫。

  他的雙眼是那麼明亮。可是,縱使那眼神是帶著笑的,笑容中,卻總有一種嘲諷。

  玉紫與他對了一眼,便低下頭來。

  一個劍客上前,在玉紫面前放上一個幾,然後,在幾上擺了一個四方青樽。他提著一甕酒,把青色的酒水,『汩汩』地倒入樽中。

  酒樽一滿,那劍客退後。

  公子出伸出修長潔白的手指,握上他面前的酒樽,朝著玉紫一晃,清聲說道:「小兒,與我飲一樽。」

  「諾。」

  玉紫輕抿了一口酒,馬上發現,這酒水極淡,極酸,隱有甘甜味。一點也不好喝。

  這時,公子出含著笑意的聲音傳來,「日頭剛出,便見小兒低頭行於草原中,卻不知所尋何物?」

  玉紫依然低著頭,她不敢看他。只要一對上他的容顏,她的小心肝,便被人家的貴氣懾得砰砰亂跳。這樣很沒有面子,玉紫不喜歡。

  低著頭,玉紫恭敬地回道:「只是想尋得一些吃食。」

  「吃食?」

  公子出明顯的怔住了。

  他盯著玉紫,半晌半晌,才低低嘆道:「民生,如此多艱乎?」

  聽到公子出這句話,一劍客上前,便準備告訴主子,商隊是提供食物的,而且管飽。

  就在這時,玉紫嘴一揚,搖頭道:「我父能動,身懷武勇,我亦能動,還識得字。只要努力,還是能衣食周全的。是小人心不甘,想覓得美食。」

  公子出眉頭一揚,薄唇一扯,笑了起來,「原來是一個不甘貧賤的小兒!」

  他又問道:「覓了一晨,可有所得?」

  玉紫搖頭,笑道:「無所得。」

  就在她抬頭際,看到對面的男人有點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那俊美高貴的面容上,依然掛著淡淡的冷意。他對她的態度,雖然溫和,卻是一種天生高貴的人,對與自己等級差了太多的庶民的溫和。

  不知怎麼地,玉紫有點不高興了。同時,她敏銳的直覺,也令得她想把話說出來。

  於是,玉紫笑了笑,很是隨意地說道:「沒有覓到美食,倒是注意到車印有些不尋常。」

  她抿著唇,輕快地說道:「有一輛驢車,壓痕頗深,與小人往日所見的壓痕完全不同。」

  她這話一落,公子出便睜開眼,靜靜地盯著她。

  他盯著她半晌,突然唇角一揚,笑了,「善!」

  「顯!」

  「在。」

  「帶二列劍客,速去搜索眾驢車!」

  「諾!」

  「錯!」

  「在。」

  「召集親衛,護我四周,謹防刺客!」

  一連串的命令下達後,公子出站了起來,他低著頭,對著有點愕然,也有點明白的玉紫一抬唇,優雅地說道:「小兒,若真有異常,我賜你五百刀幣,如何?」

  他俊美的臉上,帶著笑,語氣中卻隱有嘲諷,似是在取笑玉紫的貪財。

  玉紫站了起來,叉手一禮,緩緩向後退去。她恭敬地回道:「若真有異常,也是小人無意中發現,算不得為上主分憂,當不得公子之賞!」

  同樣,她的語氣中,也含著一種隱隱的嘲諷。

  玉紫說到這裡,轉身就走。

  公子出盯著她離去的身影,微微一曬,他退出塌席,拔劍出鞘。

  一劍客瞟了一眼玉紫,搖頭道:「小兒無禮!」他的語氣中,含有怒意:一個庶民,居然敢嘲諷堂堂公子?

  公子出又是一笑,他淡淡地說道:「這個小兒,他是在取笑我啊。見微知著,這是才啊。我有才不用,卻想著用五百刀幣打發。所以,他才會取笑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