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進入臨淄

  公子子堤正在撫琴。

  夕陽下,鋪了厚緞,擺滿塌幾的草地上,他席地而坐,俊美的臉低垂著,一縷長髮披散在頰邊,長長的睫毛撲閃,嘴唇微嘟,無比認真的同時,帶著一股孩子氣。

  看著這樣的公子子堤,玉紫第一次意識到,他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郎,還沒有成年,沒有行冠禮呢。

  突然間,玉紫信心大增:我兩世為人,用得著怕這麼一個少年郎嗎?

  於是,她的心情放鬆了,快步來到公子子堤身後。這時刻,侍侯公子子堤的侍婢們都在做飯,煮酒,沒有人為他紅袖添香。當然,玉紫也不會有這個興趣。

  玉紫想了想,從旁邊移過一個塌幾,老老實實地跪坐在公子子堤的身後,瞪著地上一叢叢雜草,以及在雜草中忙碌的螞蟻發起呆來。

  「此曲如何?」

  清如流泉的聲音突然在玉紫耳邊響起。

  玉紫一驚,連忙抬起頭來。只是一個轉眼,諸如「此曲只應天上有」這樣的讚美之句,便湧出她的腦海。

  玉紫嘴一張,準備滔滔不絕地表現一番……

  就在這時,公子子堤笑了笑,搖了搖頭,喃喃說道:「不過是落魄之人失意而奏,這等樂音,不詳之極,又有什麼值得讚賞的呢?」

  他長嘆一聲,令得玉紫把話啞在咽中後,意興索然地把琴朝前面一推,身子向後一仰,對著西邊的滿天霞光,怔怔地發起呆來。

  這時的他,臉上笑容漸漸消失,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落寞和憂傷。

  他直是出神了良久,才轉過頭來。一見到坐在他身後的玉紫,公子子堤略怔了怔,他眨了眨眼,才想起玉紫現在是玉姬了。

  瞟了她一眼,公子子堤低聲問道:「玉姬?」

  「然。」

  「流落異鄉滋味如何?」

  玉紫呆住了。她痴痴地望著夕陽西下的地方,好半天才喃喃說道:「形隻影單,狀如孤雁,不知該往哪裡去。」

  公子子堤沉默良久。

  好一會,他低低地嘆息一聲。

  轉過頭,他又開始撫起琴來。這一次,他的琴音更悲了。

  不過,玉紫對這琴棋書畫之類,是一概不通,她聽來聽去,只是覺得公子子堤彈的琴還中聽,至少不讓她打瞌睡。當然,至於這提神的是琴聲,還是美人,就有點分不清了。

  汨汨的琴聲中,公子子堤低低地說道:「天下諸婦中,魯女最多才。」頓了頓,他又續道:「玉姬,為我奏上一曲吧。」

  叫她彈琴?

  玉紫的臉有點白了,她笑了笑,發現咽喉有點乾。直到公子子堤回頭盯向她,她才低下頭,喃喃說道:「自離開家國後,妾便發誓不再碰琴瑟了。」

  公子子堤盯著她,皺眉說道:「縱使是貴女出身,不碰絲竹,怎能取悅丈夫?」

  丟出這句話後,公子子堤淡淡地喝道:「退下!」

  「諾!」

  相比公子子堤的不悅,玉紫的這個回答太過乾脆利落,簡直是有點高興。

  公子子堤抬起頭來,狐疑地盯著她,在玉紫退出五步遠後,他又問道:「玉姬有何才藝?」

  玉紫腳步一頓。她抬起眼睫毛,朝公子子堤悄悄地瞟了一眼,低聲說道:「妾,識字,能算帳。」

  公子子堤搖了搖頭,道:「此是食客之事,你身為婦人,可有取悅丈夫之術?」這是他第二次提到讓玉紫『取悅丈夫』了,玉紫直是聽得膽顫心驚,她搖著頭,羞愧地說道:「妾無長處。」

  ……「退下吧。」

  「諾。」

  一直退出了四五十步,玉紫的心,還在砰砰地一通亂跳。公子子堤,可是話中有話啊,他那語氣,分明像是一個招聘人才的上司。難不成,他想把自己做禮物送給某個人?

  玉紫越想越是心驚。

  不知不覺中,她已來到了隊列中,遠遠地便可以聽到宮的笑聲。玉紫抬起頭,看向笑得皺紋都開了的父親,慢慢地擰起了眉頭:不行,得逮個機會悄悄離開公子子堤才好。只是父親似乎很愉快呢,也不知他願不願意與我一道離開?

  這天晚上,玉紫第一次吃到了一碗乾乾淨淨的,連一粒糠殼也沒有摻的粟米粥,同時,還吃了一塊狗肉。不過,她心裡有事,這難得的美味入肚,卻是心不在焉。

  走了幾天,車隊終於要進入臨淄城了。而玉紫,一直沒有找到逃跑的機會。

  齊國的臨淄城,是天下財貨的中心,這裡聚集了這個時代最多的商人,最多的財富。

  整個城池,約有五十華裡方圓,城牆如長城一樣,把它牢牢圈住。

  還隔個四五里,玉紫望著那一眼看不到邊的巨大城牆,便倒吸了一口氣。

  饒是見過現代社會的繁華,可玉紫此時此刻,還是有一種鄉巴佬進城的感覺。

  而走在後面的宮,已經是痴痴而望,雙眼含淚了。

  車隊的速度更慢了。很明顯,公子子堤,連同他身邊的劍客們,都不想太快進入那片城門。

  玉紫只是朝公子子堤的馬車瞟了一眼,便轉過頭,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四周的景緻。

  這臨淄城外,以前顯然也是繁華的集居地。到處都可以看到一座座土堆,以及一幢幢破落的木屋。

  是了,父親曾經說過,以前,大城四周,都會有聚城而建的郊呀什麼的,現在戰爭頻繁,那些聚居在城外的百姓們,都想盡千方百計地入了城中。

  城門越來越近了。

  臨淄高達六丈,由厚厚的,如小山一樣的巨石築成。看著那巨大的石門,以及石門兩邊,因為戰火而留下來的沆沆窪窪,以及那被血染成的一片片的醬紅色,玉紫可以想像,這幾百年來,這座大城所經歷的纍纍戰火。

  車隊離城門約有二里遠時,走得更慢了。

  無數的車隊,路人,騎著驢和牛的劍客,賢士,從城外的四條要道同時湧來。人實在太多了,可容三輛馬車並行的官道上,已是擁擠不堪。

  這是玉紫來到貴地後,第一次看到一個地方,有著後世常見的水洩不通的擁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