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5 章
趙出的旨意

  就在這時,府門處,慢慢走出一個蒼老的身影,那身影乾瘦乾瘦,彷彿風一吹便會倒去,他佝僂著腰背,走不了幾步便會停下來咳嗽。

  突然間,玉紫的眼睛濕潤了,她喃喃自語道:「玉紫,你怎麼忘記了?人,是會老的。」她輕喝一聲,「見罷。」

  「諾!」

  「且慢,傳令下去,派人守在院第外,另,我這馬車直入院落!」

  「諾!」

  馬車徑直向大門中駛去。

  馬車在駛過老人的身邊時,並沒有停下。透過馬車縫,玉紫望著頭髮白了大半,臉上手上老年斑清楚顯露的楊宮,眼中不由一澀。自從楊宮有了封地後,她確實是疏忽他了,都忘記了,在這個世上,老人本只有她一個親人的!

  楊宮一直在外面轉了一圈,過了約一個時辰,才慢騰騰的,一步一步地挪回院落中。

  他一跨入院門,腳步便是一滯!

  楊宮張著嘴,不由置信地望著那個急急向自己走來的少婦。直到她扶住了自己,他才顫抖地伸出手撫著她的臉,喚道:「是玉麼,是玉麼?」

  「父親,是兒,是兒。」

  玉紫流著淚,退後一步,她朝著楊宮跪下,慎而重之地磕了兩個頭,顫聲道:「父親,女兒不孝,女兒不孝啊。」

  楊宮連忙甩開侍婢的手,上前一步把玉紫摟在懷中。他摟著玉紫,乾巴地嘴一個勁的顫抖著,連迭聲地說道:「兒,是父親錯了,是父親錯了。父親不該說你,不該逼你。我兒,父親只有你這個孩子啊,只要兒常與父親在一起,父親不會再強逼你了,不會了。」

  他的聲音中帶著慌亂,一個勁地解釋著,解釋著。

  玉紫哽咽起來。

  她把臉埋在楊宮的懷中,嘴一扁,啕啕大哭起來。一時之間,對趙出的思念,對那段自己無法左右的孽緣的痛恨,賺了最多錢也無法填補的空虛,還有,對兒子的思念,漂零一身的寂寞,通通湧上心頭。

  玉紫淚如雨下,哽咽地說道:「父親,父親,女兒需要你地瞭解啊。父親,你知道麼,女兒最是驕傲的人,女兒受不了他的身邊有別的女人,女兒一想到自己只是他眾多女人中的一個,他還背著我娶了正妻,他還會取更多比我年輕美麗的女人,心中便恨啊!父親,女兒恨啊!父親,女兒要忘記他,女兒要愛上另外一個男人。以後,他娶一千一萬個婦人,女兒也要一點都不在意。父親……」

  宮聽到她的啕啕大哭聲,雙膝一軟,也跪了下來。他摟著玉紫,父女倆抱頭大哭起來。

  在玉紫的傾訴中,宮喃喃說道:「女兒,父親什麼也不要了,什麼也不求了。父親只要玉在身邊。」

  玉紫連連點頭。

  父女倆痛哭了一陣後,慢慢站了起來。

  玉紫不好意思地拭去淚水,看著越發顯得疲憊的宮,顫聲道:「父親,你些時日,你可好?你怎地?」老了這許多這幾個字,她終是哽在了咽喉中。

  宮仰著頭看著她,喃喃說道:「父親收養了一個兒子,也蓋了宗廟後,心事便了,便只記掛著女兒。恰好這時,大王令我到隔地找亞,找你,父親便來了。」

  玉紫聽到這裡,聲音陡然一僵!

  她慢慢地推開楊宮,生硬地問道:「大王?」

  楊宮搖了搖頭,道:「玉,你別急。大王本是想要通過父親來找到玉的。可也不知怎地,當父親快到隔地時,那些跟在父親身後的劍客們,突然撤退了。亞還告訴我,本來大王在每個城池中貼告尋找女兒,這些時日,那告示也都撤了。女兒,大王許是放手了。」

  大王放手了?

  玉紫望著楊宮認真的模樣,喃喃重複道:「大王放手了?」

  楊宮肯定地點了點頭,道:「大夥都這麼說。大王他,終不同於先王,不願再被女人所苦。他現在整日呆在軍營中,於女色一事顯已看淡。」

  「是麼?」

  玉紫喃喃地說道。

  不知為什麼,她聽到這個消息,心中卻一點也不高興,一點也不高興了……隱隱中,一種更加茫然,更加悵然若失的情緒,籠罩著她。

  狠狠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精神一點後,玉紫朝著楊宮問道:「那父親,可聽說過大子的事?」

  楊宮點了點頭,在玉紫急急地催促中說道:「大王派人跟父親說了,大子叫趙丹,將是他的嫡長子,將來的趙王。現在他日夜帶在身邊,準備把他培育成合格的君王。」頓了頓,楊宮聲音一低,有點遲疑地說道:「那個劍客傳這話時,另一個劍客在一側說了一句,他說,玉你若是願意,可以再找丈夫生下孩子。」

  「蹬蹬蹬蹬」!

  玉紫向後退出幾步,小臉一下變得煞白。

  她喃喃地說道:「他要我,再找丈夫生孩子?」

  楊宮點點頭,他不解地看著玉紫,一時很弄不明白,女兒明明很想甩開大王的,怎麼這話如願以償了,卻又不高興了,不歡喜了?

  玉紫的唇顫抖著,顫抖著,她慢慢地低下頭來,慢慢地轉過身,朝著院落後樹林中走去。

  楊宮沒有叫住她。

  玉紫走著走著,突然腳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摔落在地,還滾了兩滾。楊宮一驚,連忙跑了過去。

  這時,玉紫已自行撐著地面爬了起來,再次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她聽到楊宮追來的腳步聲,右手無力地朝後揮了揮。

  楊宮知道,她想一個人靜一靜,當下停下了腳步。

  玉紫跌跌撞撞地衝入樹林中。

  她來到一棵大樹下,慢慢地坐倒在地,慢慢地縮成一團,雙手抱著膝蓋,一動不動……

  慢慢的,一陣若有若無的哽咽聲,從樹後傳來……

  楊宮愕然地望著玉紫,直過了良久良主,他才搖了搖頭,長嘆一聲,嘟囔道:「真不明白。」

  也不知過了多久,哭得雙眼腫成一線的玉紫從樹林中走了出來,她用熱毛巾在臉上敷了敷,然後來到楊宮對面的塌上跪坐好。

  她伸手接過楊宮遞來的酒水,勉強一笑,艱澀地說道:「父親休要在意,女兒,女兒一直想著這一天呢。一直,想著的……」

  她說到這裡,淚水再次湧出那腫成一線的眼中。玉紫連忙側過頭,努力地睜大眼,想讓風吹乾那淚水。

  這時,楊宮低低地說道:「女兒,你可是想孩子了?」

  玉紫搖了搖頭。

  說也奇怪,在剛才之前,她一心一意,只想找個機會,把孩子從趙出身邊弄出來,讓他跟著自己。可是現在,她卻不想了,她卻想著,讓孩子呆在他身邊也好……趙出都說了,丹兒是他的嫡長子,自古至今,嫡長子是在絕對的繼承權的,自己不能太過自私了。

  其實,玉紫內心深處很明白,這時的她,突然覺得,孩子,也許是兩人最後的聯繫了。有孩子在那裡,那她這一生,還是有藉口的……有藉口去偶爾地看他一眼,去與他說一說話……

  玉紫伸手捂著自己的臉,沙啞的強笑道:「父親,玉是不是太自私了?」她當然極自私了,她的孩子,她說不想便不想,說放棄便放棄了……玉紫啊玉紫!

  楊宮不知道玉紫怎麼莫名其妙地說起這個,當下他搖了搖頭,急急地問道:「玉,玉,你別傷心了,玉!」

  把臉藏在手掌後的玉紫,大力地點著頭,不停地點著頭,喃喃說道:「然,女兒不傷心,我玉紫早盼著這一天呢。」她從咽中發出幾聲乾笑來,重重地擦去臉上的淚水,仰著臉咧嘴一通乾笑,道:「早盼著這一天呢,父親,你的女兒我要錢有錢,有人有人的。」

  楊宮只是擔憂地看著玉紫。

  這時,玉紫急急站起,大聲說道:「父親,你多年沒有吃過女兒弄的食了吧?你想吃什麼,女兒去弄去。」

  她嘴裡問著,可不等楊宮回答,腳步已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門。隨著那房門『吱呀』一聲重重帶上,楊宮的嘆息聲,如這呼呼的秋風一樣,在殿中流轉不息。

  足足用了兩個時辰,玉紫才弄出三個菜來。結果菜一入口,楊宮便嗆住了,忙不迭地吐了出來。

  玉紫一怔,挾著那肉試了試,才發現那肉又鹹又苦,難吃得緊。她連忙吩咐把飯菜都撤下,令疱廚重做了送來。

  既然趙出都撤下了告示,玉紫便準備在府中多住一些時日,好陪一陪父親。

  燭光下,父女倆靠在一起,玉紫這才記起她早就想問的話,「父親,你怎地老了這般多?」

  楊宮一怔,半晌才啞聲說道:「二月前,父親從一大臣嘴裡,知道玉你生死不明。」他頓了頓,歡喜地咧嘴一笑,「這會找到玉了,可好了,父親得好好地睡一覺啊。」

  玉紫眼眶再次一紅,她低低地說道:「父親,女兒不孝。」

  楊宮搖著頭,連連說道:「是父親不是,若不是父親逼著孩子做大王的夫人。孩子也不至於瞞著父親,假死脫身。」說到這裡,楊宮道:「女兒,這下你也算如願以償了。」

  「如願以償了麼?」玉紫怔住了,她呆呆地望著那跳躍的燭花,胸口再次傳來一陣絞痛。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在她的腦海:其實,其實,我一直還在幻想著,也許他能只要我一個女人的。父親,只有那樣了,才叫如願以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