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暗。
潮濕。
數不清的爬蟲。
週身傳來強烈的腐臭味。
躺著的地方十分狹隘,只是一個小小的匣子,樊心愛的靈魂茫然地漂浮在半空,眼神空洞,只覺得屍蟲似乎爬滿全身──雖然她知道自己早已被燒成了灰。
好冷……她從來都沒有這麼冷過,明明已經失去了身體和知覺,可她仍然覺得冷,刺骨的冷。
樊心愛不知道自己在哪裡,難道她不應該下地獄去嗎?或者……她根本就連下地獄的資格都沒有?!
得是怎樣深沈的罪孽,才會連地獄都進不去?
樊心愛躺在冰冷的黑匣子裡,這個骨灰盒是顧寧川特別訂做的,他並不信神鬼,但對於樊心愛,卻是想足了手段要對付。骨灰盒十分精緻,紫色的檀木,用紅線密封,他是怕樊心愛的鬼魂找他報復嗎?不可能,她知道是自己愧對於他,是不可能去找他的。顧寧川只是要把樊心愛的靈魂永遠鎖在這個小小的匣子裡,永生永世都讓她不得解脫,骨灰盒上面那錯綜複雜的花紋便是他花了重金從南洋請來的降頭師的作品──將匣子裡的鬼魂永遠鎖住,只要紅線和花紋存在一天,那可憐的鬼魂就別想重獲自由。
連投胎的資格都沒有。
只能待在裡面,甚至連墳墓都出不去。聽著耳邊的潮濕、陰暗、烏黑,還有爬蟲窸窸窣窣的聲音。樊心愛不知道鬼魂會不會害怕,總之她是害怕的,明明就沒有了身體的形狀,也喪失了大部分的意識,可僅存的記憶中,她始終是害怕的。
也或者她從來都沒有勇敢過。
她這輩子做了不少壞事,也遭了報應,業障在她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像她這樣的鬼魂,自然是不夠資格投胎轉世的。樊心愛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一直躺在這裡,她躺啊躺啊也就躺習慣了。習慣沒有陽光,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一切。如果就這樣永遠都被鎖在這個骨灰盒裡,好像也沒什麼不好的,每個鬼魂都會崩潰,慢慢地失去生前所有的記憶,變得瘋狂、暴躁和偏執,有一天她也會變成那個樣子嗎?樊心愛隱隱覺得自己的情緒快要失控了,她開始無法克制心底深處那種想要破土而出的慾望,沒有形體只是一堆骨灰的她甚至覺得自己的指甲開始長長,眼睛泛紅,嘴裡迫不及待地想要嘗到人肉的味道,最好能夠掏出人心,反正她生前死後都是惡鬼,也沒什麼分別。
然後她開始不住地攻擊這小小的匣子,為此她幾乎耗盡力氣,她不覺得飢餓,但當聽到耗子和爬蟲的聲音時,她恨不得把它們抓到手裡狠狠地捏碎──樊心愛知道自己的鬼魂快要到發瘋的邊緣了,發瘋等同於毀滅,她知道,也許顧寧川就是希望她連死都不得安寧。這片土地埋藏她的骨灰遺骸,卻沒有辦法讓她入土為安。
匣子不住地抖動,可那紅線和上面的花紋卻是壓制她的法寶,樊心愛用盡了力氣也沒有辦法出去,嗜血的眼睛快要發狂,她已經躺不下去了!
從棲身於這個骨灰盒開始,樊心愛就再也沒有想過黎長歌,當然,也沒有想過顧寧川,只是在偶爾覺得自己失控的時候會想想這是不是顧寧川所希望的。她知道自己的理智不會存在太長時間了,早晚都會崩塌的。
她瘋狂的想要出去,想要有活人出現在自己面前,然後自己可以用鋒利的指甲刺入他的喉嚨,挖出他的眼球,再一把掏出心臟!血淋淋、還在跳動的心臟,那人會看見自己死亡的樣子,因為恐懼而放大的瞳孔會是多麼美妙。
可她出不去!出不去!!出不去!!!
就在樊心愛馬上就要徹底變成沒有意識的厲鬼的那一刻,她猛地坐了起來,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這個夢太糟糕了,她感覺自己成為了一隻厲鬼,想到這裡,她連忙看向自己的雙手,十指如玉,纖巧蔥白,有如玉雕。
環顧四周,雖然黑暗無比,但樊心愛分明看得清楚這裡根本不是自己待了不知多久的骨灰盒,而是一個十分豪華的大房間。她下床穿鞋,找到了一面鏡子。
鏡子裡的面孔不是她的。
但不能否認的是,這是一張極其美麗的臉,比之前的那張還要美麗,眉眼飛揚,妖嬈豔麗,一看便是最最適合做情婦小三二奶的主兒,可眼角下方的那顆淚痣卻又讓她的氣質得到了飛速的提升,嬌媚中透著極致的純,宛如一朵沾著露珠的白玫瑰。樊心愛一點點撫摸這具新的身體,整個人還猶如雲裡霧裡。
完美的身體,完美的臉,但她對這個人卻一無所知。
不過她很快就知曉了,令人發噱的是,這具身體原來的主人居然也是黑貓裡的一個妓女,只是等級要比自己高了不知多少,屬於頭牌,但即使如此,也一樣要和客人睡覺。
自從那天起,樊心愛的眼睛裡便永遠蓄滿了哀傷,彷彿世間所有絕望都承載在她的眼中,絕豔的外貌和哀傷溫婉的氣質讓她顯得那麼與眾不同,做鬼魂時失去的記憶也開始慢慢回歸了。她想起了一切,但不再叫原來的名字,而稱自己琴傷。
這個名字,注定了不得善終,沒有結果。
她沒有選擇忘記以前,只是安靜地繼續贖罪,能夠和遲晚言七等人相遇,是她短暫而又漫長的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
但命運並沒有就此饒恕她。琴傷不能睡覺,因為一閉上眼,前世的種種便清晰地在眼前閃現,每一幕都是那麼恐怖,凌遲著她所剩無幾的靈魂。
琴傷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是一個「人」。她不需要進食不需要喝水不需要睡覺也能活下去,她害怕看到陽光和一切晃眼的東西,她甚至不能在白天出台──像極了所謂的吸血鬼,只是她不吸血也不害怕大蒜和十字架。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