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6 章

  K&K這次下榻的酒店就在長安街上。

  兩個人吃過晚飯,從長安街一路向西走下去,途徑天安門廣場,艾情停住腳步:「等等,剛才我約了幾個老朋友在這裡見,他說就在附近了。」

  四處都是人。

  初夏的夜晚,她只穿了一條短裙和白色中袖,站在他身邊張望著四周。

  或許因為多年從事遊戲產業,她雖然已經二十五歲,卻看著還很有青春氣息,與二十二歲的他並肩而立,時不時低聲說上兩句,般配得不行。

  直到,一個男人獨自走來。

  很普通的面容,可Dt卻第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她曾經的老朋友、隊友,Solo戰隊的某位替補之一。

  艾情看到來人,人影一閃就衝上去。

  對方看到不認識的Dt,還扭捏了三秒要不要擁抱,就被艾情猛地抱住了脖頸:「太好了!」艾情狠狠抱住對方,然後拍了拍他的後背,「壹仟,壹仟,聽說你結婚了,是嗎?」她鬆開,八卦兮兮地看著壹仟,「真的嗎?結婚照有嗎?新娘子,我想看新娘子。」

  壹仟訕笑著,看了看艾情身後,低聲說:「這位,雖然我經常從比賽新聞裡看到,可還是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的狀態,不先介紹一下嗎?狗狗。」

  她這才恍然,退後兩步,拉住Dt的手腕,就將他扯上前幾步:「這是我當年Solo戰隊的……」

  「壹仟,」Dt伸出手,「你好。」

  男人挑眉:「哎呦,沒想到狗狗還真提到過我。」

  「不,因為我曾是Solo戰隊的忠實粉絲,所以我認識你。」Dt平靜地告訴壹仟。

  「啊……對!你是狗狗的鐵粉!」

  Dt那個宣言,all早就八卦給了所有昔日的好友。大家雖多少有些遺憾,最後戰隊裡唯一的、讓當初所有人矚目的兩個人沒有走到一起,卻還是很興奮的。戰隊裡唯一的女孩子終於在這麼多年之後有了歸屬,兄弟們還是很欣慰的。

  兩人步行,變成三人。

  艾情不停追問著對方的各種生活上的八卦,事無鉅細,甚至會問到對方父母退休之後的生活,Dt在兩人身後半步的位置默默聽著,時不時嘴角彎一彎,很享受這種時光。

  與她在一起後,任何時光,任何片段,都變得讓人想要收藏。

  他記得,年少時,Grunt和97問過,倘若讓他真的追上了女神,他會怎麼和女神相處?彼時他就已經是個驕傲的、自負的人,可唯獨對這麼一件事沒有抱任何希望,甚至覺得想一想都是褻瀆。

  他只想,能更近一些,離她的世界更近一些。

  近到,可以看到她真實的喜怒哀樂就足夠了。

  三個人到SP下榻的酒店。

  艾情拿出手機,撥Solo的電話,她知道Solo這個時間應該已經check in了。短暫的等待後,接起電話的竟然是Gun:「艾情?」Gun的聲音有些啞。

  「韓商言?」她愣了愣。

  「小白在你身邊嗎?」

  「在,我把電話給他?」

  艾情說著,就把電話遞給Dt。她和Solo的手機,卻成了Gun和Dt對話的工具。Gun在電話裡,很簡短地對Dt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借你女朋友十分鐘,讓她來Solo房間一趟」,第二句是「小白,雖然我是你哥哥,但這邊是我這輩子最好的兄弟,抱歉,給我個面子。」

  Dt一句話沒回答,直接將電話掛斷,遞給艾情:「韓商言在Solo房間,有事找你,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艾情怔了怔,壹仟也拍拍她的肩,意思是,自己也在這兒等她。

  她轉身要走。

  「等等。」Dt忽然出聲。

  她回頭。

  「把你包給我,我給你拿著。」Dt簡單指了指她的雙肩包。

  艾情臉泛紅,拿下包,遞給他,一路坐電梯到十二樓。

  Solo房間外,Gun那個唯一在活動中露面幾次的小女朋友,抱著自己的雙肩包,看到她立刻緊張兮兮地低聲彙報:「七瓶啤酒,兩瓶半瓶白酒,」女孩子說完,又指了指房間,「韓商言不讓我進去,他和Solo在裏邊。」

  「嗯,他電話讓我過來的,」艾情拍了拍小女孩肩膀,低聲安慰,「沒事,這兩個人酒量都很大。」

  小女孩還是很憂慮,拿出手機:「你能記我電話號碼嗎?你要進去看到沒事,給我發個……發個句號就行。」

  艾情被逗笑了,記下女孩子手機號,這才去敲了房間門。

  門很快打開,裏邊有燈光。

  她走進去,反手關上了門……酒店房間就是這點不好,只要進了門,不管裏邊狀況如何都一覽無餘了,不像在家裡,還可以在臥室、在書房躲一躲。比如,現在躺在沙發上,單臂擋著臉的Solo,還有靠在沙發邊抽菸的Gun,彷彿將時光拉回,狠狠拽她回到了05年的那一天。

  韓商言很少抽菸,除非特別煩躁的時候。

  「狗狗……」韓商言抬起頭,不知道是醉酒,還是因為情緒起伏太大,眼底都是紅的,「來。」他有些慢半拍地招了招手。

  她走過去,走到他面前,輕聲問:「他沒事吧?」

  「沒事,」Gun漆黑的眼睛,毫無焦距地看著大門,「我們的第一個冠軍,就是在北京拿的。」艾情鼻子有些發酸,抬頭,看落地窗外的北京夜景:「對不起……韓商言。」

  這是,她壓抑了那麼多年的,真實想對韓商言說得話。

  窗外萬家燈火。

  他們第一次來北京的時候,也像是今天的Taotao戰隊,甚至還不如這個戰隊的狀況,畢竟現在小孩子們的生活水平也高了不少。那是韓商言職業高峰的起點……

  「艾情,」手臂擋著臉的Solo,忽然說,「對不起。」

  聲音很輕,也很疲憊。

  對不起。

  這三個字,當初Solo曾跪在艾情面前說過。

  當時房間裡只有他們三個人,現在,房間裡也只有他們三個人。

  那時候,兩個十九歲的少年,如今已是而立之年。

  十年。

  當初沒有背景的兩個人,如今是國內兩大電競俱樂部的中國區負責人,也身兼海外俱樂部的各項事務。成功,究竟是什麼?失去的,又有什麼?

  艾情再沒忍住,眼淚順著臉流下來。

  她不知道,用手臂擋住臉的男人,還有用拿煙的手背遮住視線的男人,是不是在和她做著同一件事。這一刻,三個人都彷彿孤身站在海嘯的十數米高巨浪前,天崩地裂,水浪席捲而下……

  「Solo, 」艾情靜了很久,雙眼帶著淚,笑著說,「在我心裡,你一直是最棒的隊長。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從未覺得年少愛錯了一個人。

  起碼在相愛的那段日子裡,你從未辜負過我。

  08年當他在那場恩怨局之後說出了與粉絲期待的答案完全不同後,多少好友,多少粉絲,失望至極。鋪天蓋地的八卦、猜測,惡意的、看熱鬧的,各種是非讓她心灰意冷,選擇退役。

  而他面對同樣的惡意,還有因此而來的人品質疑,也同樣牽連了SP,但他依舊一言不發,走了下去。

  他帶著Solo戰隊的名字,作為戰隊唯一一個還在電競圈堅持的人,走到了今天,一手組建了第一戰隊,召回了all和小米。

  沒有他,Solo戰隊的靈魂早已不在。

  之後漫長的二十分鐘,三個人都沒再出聲。

  像是少年時,某些個一籌莫展的午夜時分,三個人總喜歡窩在房間裡,誰都不吭聲,卻互相陪伴。

  在安靜中,陪伴彼此。

  後來,Gun和艾情走出房間時,小女孩很快蹦上來,小心地挽住Gun的手臂:「韓商言你渴不渴?想不想喝水?胃難受嗎?頭疼嗎?……」一連串的小問題,讓艾情忍不住低聲笑。

  Gun看了看電梯間,小女孩愣了愣,立刻笑了:「我去給你們守電梯~」於是,心領神會地跑走,將這裡暫時留給了他們兩個。

  Gun從口袋裏摸出一顆水果糖,剝開,咬住,低聲對艾情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是:「我對小白挺不公平,沒祝福過什麼,抱歉,以後我也不會祝福什麼。一個是我兄弟,另一個是我弟弟,不過,狗狗……」Gun停頓了很久,手掌按在她右肩上,「不過,那小子的脾氣,也不需要、不在乎我的祝福。聽懂了嗎?」艾情輕嗯了聲:「壹仟在樓下。」

  「壹仟?」Gun微微一怔,旋即笑了,「今天喝夠了,也哭夠了,你陪吧,我走了。」說完,大步離開,背對著艾情揮揮手權當再見。

  明天,我們賽場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