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第三夜‧06

  

  黑暗中,方岱川睜大了眼睛。

  

  海水混沌,水草凌亂,眼睛被腥鹹的海水蟄得生痛,身前身後兩股大力撕扯著身體,然而這種境遇中,有一個人牢牢地抓住他的手。

  

  方岱川愣了一會兒,或許幾秒,或許幾分鐘,他失去了時間概念,這會兒搖搖腦袋,整個世界只剩下了海水晃蕩的聲響。遙遠的燈塔洩過來幾絲燈影,方岱川猛地反應了過來,因為嘴巴裡嘗到了對方的血腥味。

  

  李斯年身體情況絕說不上好。他緩過來一口氣,迅速推開了對方,手勢胡亂比劃著,要他和自己一起浮上去。

  

  方岱川踩著水,拉著李斯年往上浮,來自身前身後的兩股吸力一直在增大,方岱川腳死死踩在礁石上,藉著礁石的力,向上半浮半攀。往上潛的時候,方岱川注意到礁石上長著密密麻麻的藤壺和生蠔,隨著潮汐湧動,這些小生物的外殼一張一合,死死吸在礁石上,對抗著這股力量,密密麻麻的小生物一張一合掀開自己外殼的樣子,那種場面讓密集恐懼症的方岱川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

  

  李斯年在他身後突然停住了。

  

  方岱川感覺到身後的阻力,回過頭來疑惑地看著他。

  

  李斯年指了指礁石縫裡,那個縫隙裡卡住了什麼東西,在黑暗裡閃爍著光。

  

  都這會兒了,命懸一線你還尋什麼寶?!方岱川連踹了礁石三腳,往上指指,拚命往上劃拉。李斯年卻不為所動,他貼在礁石邊上,兩個指頭戳進那個縫隙裡,將那個小玩意兒摳了出來。

  

  方岱川貼上去看,那像是一條項鍊的掛墜,金色的星星形狀,正中鑲嵌著一顆鑽石,應該有些年頭了,金子的光彩都暗淡了許多。

  

  方岱川胸腔裡憋得那口氣馬上就要用盡,他連拉帶拽,扯著李斯年的袖子。

  

  他們之間隔著無數雜亂的海草,間或有魚驚恐地竄出來,然後被不知名的暗流吸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李斯年望向他,眼神曲曲折折,亮的可怕。他對著方岱川搖了搖頭,比劃了比劃手勢,示意他要到礁石群裡面看一看。方岱川快要急死了,要是腳下踩著實地,要是嘴巴能張開,他一定瘋狂跺腳,然後一口咬死李斯年。

  

  方岱川心情糾結,一個不穩被水流拍了一下,他伸手揪了一下,卻沒揪住,被那股吸力裹著直接往礁石堆中飛去。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李斯年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跟著那股吸力一起被衝進了黑暗中。

  

  兩個人被一股很大的力道捲裹著,像捲筒洗衣機,或者抽水馬桶一樣,被一股吸力狠狠吸進了礁石群的一個洞裡。

  

  四週一片漆黑,方岱川忍不住地恐慌,其實他心裡明白,從他跳海到現在,總共過去了也沒有一分鐘,否則就是個神仙,在這種壓力下,也憋不了這麼久的氣。然而他的這種恐慌完全是身體的下意識反應,不受大腦的控制,他很快就感覺李斯年渡過來的那口氣也用盡了,大腦裡一片白光,四肢不斷打在什麼地方上,磕得生疼。

  

  李斯年在他身後拚命地推著他,推著他向前游去。

  

  方岱川簡直想打死李斯年,這種情況下往礁石洞裡鑽?怎麼看都是活膩歪了!然而他根本沒有時間去看李斯年的眼色,只能本能地向前拚命游去。

  

  礁石洞裡是一截上坡,巨大的吸力死死嘬著他們,將他們跌跌撞撞地往上吸。方岱川連滾打爬,最後一口氣憋得他頭腦不住發漲,肺部已經到達了極限。

  

  終於在下一秒,方岱川感覺自己腦子一鬆,眼前的白光怦然一爆,水聲鑽過腦子,從耳朵裡灌進來。他接觸到了新鮮的空氣。

  

  方岱川從水下鑽了出來,用盡全身力氣吸了一口氣,然後翻身上岸,跪在地上粗重地喘息。他肺活量其實一直不太好,最後一段距離,肺裡熱得幾乎要燒,最終還是灌進去了一口海水。海水混著礁石群裡的泥沙,衝得他差點直接死在海底。

  

  這是一塊礁石內部的巨大腔穴,空間足有兩米高。具體有多大,因為太黑了,方岱川一時也看不出來。

  

  李斯年從他身後唰啦一下出了水,他捋了捋頭髮,扶著一邊的石壁嗆咳起來。方岱川趕緊扶住他,問道:「還好嗎?」

  

  李斯年擺了擺手,扶在方岱川肩膀上,手心裡一塊兒燙乎乎的液體燙得方岱川渾身一僵。

  

  方岱川忙將手裡攥著的藥瓶打開,將那隻針管在來時的水坑裡洗了幾回。海水肯定不乾淨,但是再怎麼樣也比殘留著狼毒強得多,方岱川手指一直在抖,將針頭紮進藥瓶裡,小心翼翼地排出針管中的空氣。

  

  「你想清楚了。」李斯年按住了方岱川的手,他臉色灰白,鼻腔裡已經開始往外滲血,顯然也近乎彌留了。

  

  方岱川一把拍掉了他的手,將他推靠在石壁上,斬釘截鐵道:「躺好了,別害我扎偏。」

  

  藥液很快注射進李斯年的胳膊裡,方岱川也沒給人打過針,緊張得不行,死死盯住針頭,推得很慢。李斯年卻沒去管扎進身體裡的針,只一直盯著方岱川認真的側臉。

  

  「老子想得很清楚,想不清楚就不會跳下來撈你,」方岱川絮絮叨叨,他一緊張就愛絮叨,很早之前就是這樣,他自己也清楚,「你才是想不清楚的那一個,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沒事兒玩什麼極限運動?我知道你水性好,問題是老子水性不好……」

  

  方岱川說著說著抬起了頭,看清了李斯年的眼睛。

  

  他突然停下了,一言不發推完了藥液,然後猛的拔了出來,感覺兩頰猶如火燒。海水裡一定有毒,方岱川假裝不動聲色地摸了一下心臟,感覺心臟裡住著的那隻半死不活的老鹿吃了含笑半步癲一樣,咚咚咚咚撞得胸口生疼。

  

  剛才只覺得快死了,滿腦子裡都是死別之後又是死別的緊張,如今一下子鬆弛起來,困在這麼個小空間裡,方岱川突然感覺特別不自在。他站起來在這裡四處走動,假裝在看四周的石壁,一邊看還一邊撓了撓腦袋:「這裡地方還挺寬敞哈,怎麼還有這麼個地方,你以前下來撬生蠔的時候怎麼就沒發現呢……」

  

  「這裡是被水堵住的,咱們進來的通道是個向上的斜坡,海面一定是水平的,我猜這裡已經到了海平面之上,很可能是之前咱們爬得最高的那群礁石的內部,」李斯年歪在一邊,一邊說話一邊喘息,「這裡之前可能被什麼東西堵著,這兩天趕上地質活動有點不同尋常,堵住洞口的石頭被潮汐吸走了,這裡就被衝開了。」

  

  方岱川聽他說得艱難,忙說道:「管它是什麼情況,你先別說話了,躺著歇一會兒。」他說著坐在李斯年旁邊,將對方的頭靠在自己的腿上,放平了李斯年。

  

  李斯年額頭很燙,眼皮不住抖動,看得出來身體裡兩股力量在不停地搏鬥著。

  

  方岱川拍拍他的肩膀,哄道:「別想那麼多了,睡吧,已經很晚了。」

  

  石窟內部回音很大,外面海水拍擊石頭的聲音,汩汩的水聲,裡面能聽得一清二楚。管風琴一般的風聲也大了很多,和水聲和在一起,嗚嗚咽咽,悠悠揚揚,像一首催眠的童謠。

  

  在這樣的環境裡,李斯年很快睡著了,他睡姿很乖,一開始板板正正地平躺著,而後越睡越冷,躺在方岱川腿上,就將身體往方岱川的方向蜷了蜷。

  

  方岱川輕輕搓著他冰涼的手臂,想著這種密閉的地方也肯定不能點火取暖,索性摩擦生熱。

  

  李斯年嘴唇輕輕動了動,說了聲什麼,方岱川下意識地問道:「什麼?」說著便將頭探過去聽。

  

  只聽李斯年輕輕喊了:「媽。」

  

  方岱川像吃了一顆沒熟的杏,心裡酸澀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