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絮絮駕到

  

  陸東躍看著床上的濕跡,額上的冷汗不住地冒出來。一向果斷的男人這時也慌了手腳,遲滯了數秒後才和火燒屁股似地衝出臥室。聽著他在外面乒乒乓乓地收拾東西,有了這樣大的動靜她反而覺得心安。

  很快他又沖進來,胳膊裡挽著個袋子。他喘著氣,聲音都有些發顫,「現在感覺怎麼樣?我能不能抱你?」她按孕產筆記上的方法調整著呼吸,點點頭。他如釋重負,從衣櫃裡翻出一件大衣裡裹在她身上,緊接著彎下腰將她整個人抄起來。

  男人的臂膀十分有力,像磐石一樣穩穩地托著她。又一陣劇痛襲來,她咬緊牙根不讓自己失聲痛叫。然而豆大的汗水止不住地滑下來,雙眼也漸漸失了焦距。

  她雙手掛在在他脖子上,腦袋無力地靠在他胸前,耳朵聽到他心臟在劇烈地跳動著,像戰鼓一樣擂聲陣陣。她聽到他在叫自己的名字,可能是怕她疼得暈了過去,他在不停地和她說話,試圖讓她保持著清醒。她的視線有些模糊,可是居然能看清他鬢邊滲出細密的汗水。

  男人的唇貼在她額上,一下一下地親吻著。她不得不費力地提醒他,「留神看路。」他竟然笑出來,只是笑得比哭還難看。

  到了樓下看到車子,他總算鬆一口氣。正欲低頭安慰她時就見她緊咬著雙辰,閉著眼睛流淚。男人抱著她下樓時腿都未軟,現在看到她這模樣全身的力氣倒是要被抽去了一半。

  他手臂用力地緊了緊,「童童,童童。」她吃力地睜開眼,聲音幾乎聽不到:「怎麼了?」他太陽穴處的青筋鼓跳著,後槽牙都要咬崩了,「你再堅持一下。」

  他疾步小跑到車旁,解鎖開了車門將她安置在後座。等他跳上駕駛座在啟動車子的時候卻因為手抖得厲害,車鑰匙竟然滑落到車座下面。

  他彎下腰來回摸索了幾遍才找到,發動車子時眼睛已經是紅的了。這時天空飄起了細雨,柔軟的雨絲迎著車燈撲來。車後座傳來斷斷續續的痛呼,她在車後座輾轉反側,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羔羊。

  他在焦灼中漸漸冷靜下來。這時記起將藍牙耳機戴上,往外打了幾通電話。等車子趕到醫院時,已經有醫生在門口等待。

  她全身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眼睛一睜開就對上醫院內那白慘慘的燈光。她覺得這一切就像是在做夢。偏偏手又被他緊緊地握著,掙脫不開。

  接診的醫生上週剛為她做過產檢,很快就調出她的產檢資料,翻看完後說:「這離預產期還有十來天呢,」又拿手壓她腹部,「這裡疼嗎?」

  她沒防備對方來這一手,疼痛的同時身下又是一熱。她難堪地閉上眼點點頭,這時已經有些氣若游絲的意思了,「好疼。」

  醫生是個年長的,在婦產科呆得久也看慣了這些,一點也不將她的痛呼放在心上,仍在她腹上有規律地按壓著,時不時問兩句。

  蘇若童覺得腹部一陣陣地發緊,要說痛也不完全是,可全身的神經都緊繃著,往死了憋著勁。

  她攥緊了丈夫的手,幾乎語不成調:「……好難受啊。」陸東躍被她這樣看著已經是受不住了,再這麼一聽,眼眶越發地紅了。他轉向醫生,近乎乞求道:「您能不能想個辦法讓她不那麼疼?她受不住的。」

  醫生約是見慣了這樣的家屬,頭也沒抬:「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都熬了這麼久,最後一下怎麼著也得忍著。」

  「她羊水不是破了嗎?羊水破了不就是要生了,那怎麼不把她推去產房?」

  醫生掛好聽診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羊水沒破,只是尿失禁。」這話說出來不止是陸東躍傻眼,躺在一旁的蘇若童更是如遭雷擊。

  「孕後期的時候胎兒長大,子宮會壓迫到膀胱,所以孕婦到了月份大的時候容易尿頻尿急,在臨產前發生腹壓性尿失禁是很正常的事。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陸東躍尷尬得挪不動腳,訥訥地看向妻子。後者卻是羞得抬起胳膊壓在眼上,嘴巴扁起彷彿下一秒就要哇哇大哭。

  醫生看看難堪的小夫妻倆,有意給他們台階下:「不過看情況她確實是要生了,只是現在宮口還沒開,要再等等。」

  蘇若童被安排進待產室,和一拔兒待產的孕婦呆在一起。陸東躍則跑上跑下地忙著辦入院手續,等他辦好手續時兩家的大人也陸續地到了。

  他們都是在睡夢中被吵醒的,雖然陸東躍一再強調著人已經在醫院,讓他們天亮再來,然而長輩們仍然是放心不下。

  這是陸家的第一個孫子,也是蘇父牽掛了已久的外孫,這時兩家人除了緊張不安外便只剩下歡喜與期待。

  蘇若童被推進待產室後便被上了胎心監測儀,觀察腹內孩子的情況。或許是規律的陣痛讓她產生了一定的疼痛免疫,這時倒不像先前那樣忍得死去活來。

  她扭頭看向胎心儀上那跳動的小點,心想著小家真的今天就要出來和她見面嗎?從懷胎十月到現在最後的拆封時刻,她從未有過像現在這樣強烈的好奇。不知道她長什麼模樣,不知道她的頭髮多不多。或許,不是『她』而是『他』呢?

  躺在她旁邊的那個孕婦這時發出一聲尖叫,她嚇了一跳,扭頭過去看發現對方不知何時坐了起來,哭得滿臉都是眼淚鼻涕。護士趕過來,「哎哎,你怎麼了?怎麼回事吶?」

  孕婦抓著護士的手哭叫起來,「太疼了,受不了了,給我打一針止疼針好不好?」她哭得那樣慘,連連地跺腳,「求求你了……」

  護士又好氣又好笑,「你這是生孩子啊,這時候打什麼止疼針?你現在就是等,這還沒開五指呢,急什麼呀。再忍忍,忍忍啊。」

  孕婦又是一陣嚎哭。護士受不了了,「你這是生孩子啊。生孩子哪有不疼的,這一屋子都是要生孩子的,就沒和你一樣哭鬧的。你這樣讓其他人怎麼休息放鬆啊。」嘴裡雖然抱怨著可還是扶著她坐回床上,「你就想著熬過這陣,熬到生完孩子你就輕鬆了。好不好?」

  孕婦這時情緒穩定了一些,可還是哭個不停,「……我疼啊,疼啊。」蘇若童見她這樣子實在可憐,如果不是疼得忍受不了,哪個女人都不希望自己這樣失態。她有意想安慰對方幾句,然而腹部又是一陣地緊縮,宮縮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她想自己估計也快要步人後塵了。

  十多分鐘後她已感受到在頻繁的宮縮所帶來的精力與*的雙重壓力。腹內的五膽六腑都像是被一隻大手擰在一起緊緊地揪住,在她痛得險些失聲尖叫的時候又陡然鬆開。

  全身的神經繃得那樣緊,抵抗著那股強烈的劇痛。然而劇痛陡然消失的時候,神經末梢卻是因為過度緊張而變得極度痠疼。

  可怕的是這樣的經歷並不是一時的,而是反覆地、頻繁地,一次比一次劇烈。她現在充分體會到剛才那位孕婦的歇斯底里,那是身而為人再正常不過的反應。

  這時就體驗到母親的偉大之處,從古至今的每一位母親都要經歷這樣的疼痛才能將自己的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來。這是怎樣的不易,任何讚美與歌頌都無法表述萬分之一。

  蘇若童在又一波的疼痛褪去之後,恍惚間聽到旁邊又有人鬧起來,不知是不是先前那個孕婦,連連尖叫著要剖腹產。大概是疼得狠了,理智不在更管不了自己的嘴巴,將自己的丈夫一通狠罵。罵完了又哭個不停,連醫生都由呵斥轉為無奈,「你把哭的力氣省下來,孩子很快就生好了啊。唉,做女人吶……」

  她聽不到後面她們說什麼,因為很快有一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的宮縮來襲。疼痛是這樣強烈,持續的時間是那樣的漫長,她不記得自己是不是嘶聲尖叫出來,或許比剛才那位孕婦更加地失態咆哮。

  記憶由這裡開始變得模糊,有冰冷卻刺目的燈光投映下來,視網膜上像是被黏了一層薄薄的棉紙,看什麼都是影影綽綽地。耳邊聽到許多的腳步聲,又有金屬器械碰撞時產生的脆響。

  這時忽然就不怕了,只想著要將孩子平安地生下來。有人在她耳邊說話,讓她用力擁擠,再努力一下孩子就快要出來了。她其實全身都脫力了,身上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又被空氣冷卻後貼在身上,冰涼涼得很不舒服。

  她很想努力,可是,「……我沒有力氣了。」她很不甘心就此半途而廢,然而疼痛持續了這樣久,漫長的時間將她的力氣幾乎消耗殆盡。

  有雙溫柔的手撫著她的額,鼓勵道:「再一下,再一下就好。寶寶也在努力,她也在努力地要出來。」

  因為這句話她竟又生出一股力量,這時就有些孤注一擲的意味。在又一陣的疼痛到來時,她咬緊牙根憋足力氣用力推擠。只短短的幾秒時間,於她來說像是像是幾個小時。

  在聽到嬰兒的啼哭聲響起時,她終於放鬆神經,整個人也鬆懈了下來,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中。

  產房外,陸東躍額冒冷汗地看著一架產床由產室內推出。等候在一旁的家屬立刻就沖上去,看孩子的看孩子,看產婦的看產婦。

  這時就能看出誰是娘家人誰是婆家人了,就連丈夫也是先看了眼孩子才回到妻子身邊說了句老婆你辛苦了。

  孟女士站在兒子身後,小聲提醒他:「你別可犯混,等小蘇出來你先緊著她。孩子什麼時候看不可以,別寒了她的心。」

  陸東躍握了握拳頭,掌心滿是汗水。

  這時又一架產床推出來,又一家子圍了上去,歡天喜地的模樣。這家的男人倒是機靈的,先竄到妻子身邊握著她的手深情款款地說:「老婆,你辛苦了。」

  孟女士剛想要點頭,卻見那位前一秒還在哼唧唧地喊疼的女人這一秒卻是揚起了巴掌,精準無比地蓋在丈夫臉上:「尼瑪的疼死老子了!混蛋,老子絕不生二胎!」

  不過到底是剛生產完,全身沒啥力氣,就這一巴掌也是軟綿綿地沒個響。這個丈夫脾氣極好,握著老婆的手叫著老婆你手疼不?都是我不好,等你回去吃飽喝好,有了力氣再打我成不?邊上的婆家人娘家人都圍著新出生的嬰兒轉,壓根不往這邊甩一眼。

  孟女士皺了皺眉,小聲說:「小蘇應該不會打你。」

  陸東躍想她要打也沒關係,打完了左臉不夠他把右臉再湊過去。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門關上遛圈,那樣一個嬌嬌弱弱的人,要有多大的意志力才能生生熬過來。

  終於等到她出來了。

  等到她出來時他竟然心生怯意,往前邁不動步。等到父親在後面推了一把,罵他:「你發什麼愣呢!」他腿上才有了力氣。

  她許是體力消耗過度,這時正沉沉地睡著。護士讓他簽完字又交代了一些事,並囑咐道:「剛醒的時候可能會有些疼,家屬要儘量分散她的注意力。不是非常必要的話,不要上止疼栓劑。」

  陸東躍像小學生一樣聽教,不住地點頭。一旁的蘇父卻是愣愣地看著女兒,紅了眼眶。

  蘇若童悠悠轉醒時已經是次日中午,明媚的陽光由窗戶灑入,連空氣中細細小的灰塵都看得十分清楚。

  窗前,男人背對著她。他懷裡抱著新生的嬰兒,輕輕地晃動上半身,同時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她想叫他,可喉嚨卻幹得不像話。只稍稍移動一下就覺得疼痛難忍,這種疼痛是由內而外的,像是肚子裡的內臟被人翻攪了一遍後又照原樣放了回去,疼痛之餘又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幾乎是在聽到動靜的同時,陸東躍猛地轉身。正好看到她挪著手臂試圖將自己撐起來,他三步並著兩步衝過去,「別動。」

  她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他懷裡的嬰兒身上,「給我看看寶寶。」

  他笑著,小心翼翼地半蹲下來將孩子降到與她視線同一水平,輕聲說道:「果然是個女兒,六斤六。老婆,你受苦了。」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女兒,這個從她身體中剝離出的小傢伙,也是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部分。

  小盆友五官還未長開,看不像誰。不過頭髮倒是很茂密,小嘴巴微張著,睡得很舒服的模樣。

  陸東躍悄聲說:「你看她的耳朵,爸爸說長得像你。」這裡的爸爸是指蘇父,他第一眼看到外孫女就老淚縱橫,說想起女兒剛出生時的情景。眨眼幾十年過去,女兒也當了媽媽,自己也已經是外公了。

  她貪婪地看著孩子的睡顏,一遍又一遍怎麼也看不厭。期間小傢伙打了個呵欠,初為父母的兩個人竟然也跟著張了張嘴巴。

  稍後有護士進來指導母親為新生兒哺乳,又讓陸東躍在一旁看著學習,「哺乳期間最怕的就是乳腺不通,那可是受老罪了。要時不時地按摩,保持乳腺通暢也能促進乳汁分泌。有條件的話每天保證按摩兩到三次,能辦到嗎?」

  陸東躍十分虛心受教,又信誓旦旦:「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