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俯瞰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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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做了一個遙遠而悠長的夢,夢中有無數瑰麗而色彩鮮艷的詭異舌頭,蛇一樣向她吐著鮮紅的信子,滑膩膩又粘濕的在她身上舔著。

她的腹部湧出綠色的鮮血,滴在大海裡,整個蔚藍的海洋變成綠色,魚兒全死了,就像她手中的花兒一樣。

無數的妖魔鬼怪圍著她扯著她的頭她的四肢,猙獰的笑著想要將她分屍活吞。然後她被撕拉成幾截,頭在爭搶中掉入屍坑。

旁邊都是鮮血和內髒,她睜著眼睛看天上有神仙踩在劍上飛來飛去,各種劍光交織分外好看。

她想開口求救,可是已經沒有脖子沒有嗓子叫不出來。

一張惡鬼的臉又出現在她面前,張開血盆大口向她咬了過來。

她驚叫一聲坐起身子,朦朧的睜開眼,低低的喚了一聲:「爹爹,我又做噩夢了。」

空蕩蕩的屋子,沒有任何人回應她。

沉默的呆坐了良久,這才想起來,爹爹已經不在了,而自己,也有能力保護自己,再不用怕那些妖魔鬼怪了。一年間的記憶潮水般奔湧而來,從茅山到昆侖,從昆侖到長留,雖萬般艱難,居然也硬挺著走過來了。

爹爹,我已達成了你最後的遺願,還拜了這世上最厲害、最仁德、最慈悲、最偉大的神仙做師傅,你在地下,可以安歇了。

抬頭看著周圍陌生的環境,貌似不是自己的臥寢啊?硬撐著拜完師之後沒多久,自己餓得不行,和輕水,雲隱他們的歡宴上剛舉起筷子還沒來得及吃一口飯就暈倒了。然後就一直在睡。

房間很大,卻不失雅致,案上的香爐裡檀香繚繞。四周陳設十分簡單,簡單得有點寂寥空曠,床大得過分,下面仿佛萬年玄冰一般,躺在上面便是刺骨的冷,也難怪她會做噩夢。

自己怎麼會在這的,糖寶又到哪去了?心中突然著急起來。跳下床,推開門便往外跑。

門外迎面而來的是滿庭院的桃花芳菲如雨,不遠處的小山在綠光掩映中濃郁如畫。突然覺得這景色有些熟悉,可就是想不起來是哪。急奔兩步,穿過庭院,眼前是幾乎比長留大殿小不了多少的又一座巍峨大殿。整座大殿漆了猹漆,在日光下閃發出七彩的鎏光,和長留大殿的金碧輝煌又是迥然不同。

突然想到這是哪了,加緊速度穿過空曠寂寥的大殿。一路上沒有人,半個人影都沒有,記憶不由得回到當初初上茅山的時候遇到的恐怖場景,心下不由有幾分發寒。

終於穿過大殿正門,一陣冷風迎面撲來。而眼前的壯觀景象也讓花千骨倒抽一口涼氣。

下面是凌空漂浮在海面的長留仙山,而自己身處的小島竟是絕情殿,遠處半空中同樣漂浮著的還有貪婪殿和銷魂殿。

風卷著雲不時從身邊飛過,仿佛伸手就可以抓到。

長留的大殿和十多座偏殿以及閣樓,在崇山掩映下透過雲彩看得清清楚楚。海天之間一切變得無比壯闊,無比美妙。

花千骨興奮的俯望著下面,自己終於上到夢寐以求的絕情殿了,卻不知道原來從上面看整個長留山原來是這個樣子,和在劍上俯看的視角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你醒了。」

突然聽到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花千骨心中猛震一下。抬起頭來,卻竟看見白子畫站在最靠邊的那塊突起的大石上,俯瞰著長留和天下眾生,白衣飄然,仿佛隨時都有可能乘風而去。

花千骨的心立馬提到了嗓子眼上,雖然明知道不會,可是還是擔心他遙遠又飄渺的身子一不小心就會墜落下去。

「拜見尊上。」花千骨跪下磕頭。

「該改口叫師傅了。」

白子畫低頭看著她,聲音平淡而清遠,簡單幾個字,花千骨卻疑心自己是不是聽見了回聲。

面上不由一紅:「拜見師傅。」

白子畫點點頭:「我知道你很多問題想問,我百年清修,又總是獨自一人,已不太習慣言語,你若有什麼不懂不明,只管問我便是,日後也是一樣。」

花千骨囁嚅道:「尊上為什麼會收我為徒呢?明明我輸了,負了我們的一年之約。」

白子畫道:「當時只說了讓我滿意便好,並沒說一定要拿到魁首,這近一年你努力到這種程度,已經足夠了。」

本來花千骨還想問比試時,斷念自己飛來之事,可是又不知道怎麼開口,只好改口問:「師,師傅,糖寶呢?它不可以跟著我上絕情殿麼?」

「你傷重昏迷,我把你帶回絕情殿醫治,糖寶見你三天了還沒醒,就先回亥殿幫你收拾衣物及行李去了。從今往後,你便住在這絕情殿中。」

「雲隱他們呢?已經回去了麼?」

「因為不知道你什麼時候醒,見你沒了大礙便急著趕回去了。」

花千骨不知自己為何在白子畫面前依舊如此緊張,一時想不出還有什麼要問的,便指著另一邊猶若銀河落九天源源不斷往長留山傾瀉而下形成巨大瀑布的水流道:「師傅,這三殿明明凌空,為何會有這麼多流之不竭的水呢?」這個問題打從她來長留山就一直覺得很奇怪了。

「三殿內各有一座雕塑,是上古神獸化成,長年口吐三種聖水,而三殿山脈上的各種奇石,有聚雲雨的功效,二者匯做一股,流到長留山中,化作三生池水。海中水汽升騰又化為雲,周而復始。至於這三獸千年聖水流而不止又是為何,這就無人得知了。」

「哦。」花千骨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糖寶對四周環境已經差不多熟悉了,等它回來可以領你到處轉轉。這絕情殿上沒什麼禁地,除了你我師徒二人也再沒他人,你也不用像以前一樣諸多拘束,愛去哪就去哪,不用事事向我請示。」

「弟子知道。」

白子畫望著下面的長留山突然問道:「從這往下看,你看到什麼?」

花千骨走得靠邊一點,風大得吹得她快飛起來。

「回師傅,弟子魯鈍,只看到長留山。」

「此時的長留山和往日的長留山,有什麼不一樣麼?」

「恩,更加壯觀巍峨。」

「是的,從高處俯瞰到的風景總是十分壯觀,就算是平平無奇的場景也令人覺得非同一般。可是,太過廣闊的視野,反而會突出自己與世界的差距。以至於無論如何,也不能真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平常人的視野,只是眼睛所看到的景物,但是,修道人的視野,卻是大腦所捕捉到的,心中所感念到的。比起你自身生存所能體驗到的狹小空間,例如絕情殿,例如長留山,更應該心懷萬物,包容整個世間的廣闊風景,把它看作是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去感悟它,保護它。」

花千骨明白了白子畫話中的涵義,頓時覺得整個世界順著海天在眼前鋪展開來,似乎沒有一個角落自己看不到,沒有一個聲音自己聽不見。整個人仿佛俯瞰眾生的神祗一般,看著人間的生生死死,花開花落。

可是這感覺卻如此孤寂,如此冷清。這,便是師傅眼中的長留山,這,便是師傅眼中的世界麼?日日一人站在高處俯瞰一切,就算並不情願也會不由自主襲上心頭的感觸,那只有兩個字:

——遙遠。

望著白子畫依舊清冷淡漠的眸子,花千骨突然覺得懂了他很多。

在心中微微一笑,師傅,從今往後,就有小骨會一直陪著你,在你身邊,你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

等到傍晚糖寶還沒回來,花千骨在殿中到處竄來竄去,翻東找西,心中憤憤的抱怨著,肯定是跟落十一玩得不亦樂乎,忘記回來了。

沒有,沒有,怎麼到處都沒有呢?

花千骨除了師傅的靜室和臥房沒進去過之外,哪個房間都找遍了。

乒乒乓乓的,白子畫受了驚動,從房間裡出來。

「在找什麼?」

「師,師傅,我肚子餓了,在找吃的。」花千骨低下頭去。

白子畫略有些驚訝的睜大眼睛望著她。半天不說話,似是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花千骨哭喪著臉,她真的好餓啊,再不吃東西她就餓死了。

白子畫思忖了一下,他竟然糊塗到把這個事情給忘記了。

「絕情殿中沒有吃的。」

「啊?什麼?」花千骨瞪大眼睛,沒有吃的?!

「以前都是為師一個人住,從未想過吃東西這個問題。」

花千骨這才恍然大悟,師傅已經是仙人之軀,根本就不用食五榖,而自己卻是一把骨頭一把肉的,不可能不吃飯的。而且大傷未愈,更需要補充能量啊!

「以後你可以每日下到亥殿去吃東西。」

啊?她那麼貪吃,每天飛上飛下還不累死啊?

「師傅我可以拿了食材回來自己做不?」

白子畫又愣了一下,點點頭道:「可以。」

「好哦,那我現在就下去找好吃的,順便把糖寶給抓回來。」花千骨興奮的就要往外沖。

「慢著。」

花千骨停下來轉頭望著白子畫,卻見他走到自己面前蹲了下來,修長白皙的手指伸到自己胸前,解下自己萬般小心掛在脖子上的鈴鐺,然後小心的替自己繫在斷念劍上。

「怎麼跟小狗一樣,掛在脖子上。」白子畫面上雖仍無表情,語中卻難掩笑意和寵溺。

花千骨心中暖融融的低下頭道:「我怕不小心弄丟了。」這可是師傅大人親手傳給她的,是他們師徒的憑證。

「去吧,慢慢走,別跑,地上滑,小心摔了。」

「恩,弟子告退。」花千骨轉身而出,這一輩子也沒有這樣開心過。

來到水流旁邊,突然興起,拋出斷念劍,輕盈的跳了上去,然後竟把斷念當滑板,順著瀑布,激流飛馳而下,猶若玩滑梯一般,分外有趣。直下長留,而且絲毫不費力。

踏著四濺高飛的水花,半空中竟若隱若現數道彩虹。望著漸漸沉入大海中的紅日,心中歡喜無比。

她小骨頭和師傅大人的幸福同居生活就要開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