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第二個紋身:嫁給我(37)

  

  將深藏心底的話語吐露出來,卡洛斯將懷裡的女孩挪動了一下,讓她的耳朵靠在他的心上,他知道,要等到那句「我願意」還需要很久很久,但沒有關係,他等得起。

  很久沒有說話的蘇清嘉抬起手,攬住了他的脖子,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下巴的弧線,他快十八歲了,青青的胡茬冒出了尖,輪廓愈發有了成熟的棱角,她住在他家的時候,看見了洗漱台上的剃鬚刀,他經常用。陽光讓他皮膚下的血管變得清晰,流淌的血液輸送氧氣進入他的心房,心臟一下一下地跳動。

  按照正常的軌跡,他的生命該是在十六歲的時候戛然而止,掌心的紋路在中間斷裂,在後來的時光裡,連一張他的照片都不復存在,但如今,他仍舊生活得很好,蓬勃的生機從他身體的每個角落散發出來,他活在巴塞羅那盛極的陽光下,而不是墓地佈滿青苔的陰暗裡。歷史彷彿在這裡生生地拐了個彎,一切似乎都一樣,一切似乎又都不一樣了。本該出現的很多人,很多事,都不曾發生,也許,從她去到小操場,見到男孩開始,命運就走向了一條不同的道路。

  他們注定被這樣聯繫在一起。

  蘇清嘉聽了好一會他心跳的聲音,然後支起身子道:「你希望這句話用西班牙語說,還是中文?」

  這句話?哪句話?被她摟著脖子的小金毛有點發愣,眼前是她笑意盈盈的眸子,努力思索了半天,卡洛斯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我願意」。

  他深深吸了好大一口氣,然後紅雲一下子飛上臉頰,藍灰色的眸子很濕潤,搖著呼扇呼扇的耳朵,他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鴕鳥似的埋住脖子道:「都……都好,你……你想說哪個都行。」

  「可我兩種都想說怎麼辦?」蘇清嘉反問。

  小金毛耳朵搖的更歡暢了,他不敢抬頭,扛著滿頭耀眼的金髮道:「那……那就都說,我……只要是你說的,我就很開心。」

  金髮在她眼前晃啊晃的,她滿足地摸了摸他的髮頂,溫暖又柔軟,「可是你都沒有求婚,我怎麼回答你呢?」

  小金毛被她摸得很舒服,用腦袋去蹭她嫩嫩的掌心,聽到這話,他立馬呆住了,猛地一抬頭,瞪大了眼睛,然後又懊喪地垂了下來,揪著自己的衣角,聲音細弱蚊蠅,「我……我還沒準備好……鑽戒還有鮮花,我也還沒有攢好老婆本,我還沒有……見過家長。」見家長是沈柯告訴他的名詞,聽說在中國,這是個很重要的事情,他還只見過貝拉的父母,其他的親人,他想見,但,好像沒什麼機會。

  夏風吹來海面上蒸騰的水汽,卡洛斯覺得快要暈倒了,他覺得他還有好多東西需要準備,可是他又想一下子把所有事情做好,然後昇華一下他們的關係,雖說還不能結婚,但沒誰規定不能訂婚啊。他心裡又焦急又喜悅,豐沛的情感讓他整個人都處在一種飄忽的狀態之下,對,鮮花,嗯,他有一家花店的電話,他要預定一大捧玫瑰花,嗯,奧萊格可以告訴他要訂多少朵;鑽戒,他現在好像是有很多錢了,他要買最好看最適合貝拉的戒指,她戴上去一定會很美麗,和她手上的珍珠手鏈很配……

  聽見他細聲委屈說著沒見過家長,蘇清嘉有些苦笑不得,敲了敲他的腦袋,道:「呆子,要求婚現在也不是時候啊,不著急啊~」

  卡洛斯抬起頭來咬著唇,道:「你是不是嫌棄我笨。」

  「不嫌棄不嫌棄,我的男友最最聰明了,只是我們都還小,這是一件大事,等我們足夠成熟,才會顯得更加珍貴。」蘇清嘉環住他的腰,「卡洛斯,我想在我最好的年華裡對你說那三個字,而不是現在。」

  她說得很鄭重,琥珀色的眼眸清澈動人,溫柔的嗓音帶著堅定的語調,卡洛斯第一次聽見她如此明確地告訴她,她有關於未來的想法,很模糊很隱晦,但這所有的語句連接起來,他知道,她的未來裡有他。

  心中澎湃的情愫快要將他吞沒,卡洛斯凝視著身前的女孩,然後輕柔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勺,緩緩低頭。

  在他的薄唇印上來之前,蘇清嘉伸出食指,擋在兩人嘴唇間,他睜開藍灰色的眼睛,裡面還有未退去的暗潮。

  蘇清嘉就藉著食指把他的臉推開,然後在他鬱悶和疑問的眼神中指指主席台的正下方,那裡站著一位老人,頭髮花白,但身形健朗,穿著白色的褂子,正拿著相機對著「不止一傢俱樂部」的標誌拍照。

  小金毛沒由來地全身僵硬,蘇清嘉衝他笑意甜甜,道:「要去見見嗎?我的外公。」

  卡洛斯連連嚥了好幾口水,把原來揪得有些皺巴巴的衣角給弄平整,手不由自主地從蘇清嘉腰際落下來,端端正正地擺在膝蓋上道:「好。」

  這一番動作下來,蘇清嘉撲哧笑了,拉起他的手走下去,邊走邊道:「好什麼啊,既然要去見,還坐在這裡,難不成要我叫外公過來啊?」真是個傻大個,怎麼會這麼可愛,明明緊張到要死,還端正地坐在那裡,保持著自己的形象。

  小金毛迅速看了一眼在看台下的明郁,見他沒有什麼異樣,站起來讓蘇清嘉牽著他走,他亦步亦趨地跟著,湊過來跟她咬耳朵道:「貝拉,我……我該說什麼?我還沒有準備好。」

  「準備什麼?鮮花戒指嗎?」蘇清嘉取笑他。

  卡洛斯臉上一燒,道:「不是這些,是……」

  蘇清嘉也不再難為他,直接道:「還記得我和你說過嗎?我外公是巴薩球迷,到時候他問什麼,你就答什麼,順著他來就好,他很欣賞你,不會把你怎麼樣的。不過,見到我爸爸的時候,你都不緊張,怎麼現在換成我外公,你手心都冒汗了。諾,擦擦。」

  就這麼一點點時間,她就明顯感覺到牽著她的大手又熱又濕,明明沒有運動,可他額頭上的汗珠卻是越來越大顆。

  卡洛斯接過蘇清嘉給的紙巾,將汗珠擦拭掉,老老實實道:「其實,我也很怕你爸爸,但是一想到他是囚禁你的惡龍我就不怕了,故事裡的勇士總會戰勝邪惡的勢力的。」

  他眼神非常純潔無辜,長長的睫毛像是小刷子,蘇清嘉腦補了一下外交官大人變成惡龍的模樣,然後問道:「所以,我是故事裡的公主嗎?勇士先生?」

  極不好意思地點點頭,小金毛嬌羞地扇扇睫毛,道:「嗯。」這則童話故事裡,沒有王子,勇士會贏得勝利的餽贈,摘下公主的芳心。

  蘇清嘉在他手心劃了一下,心像是泡在清泉裡。

  明郁這兩天一直打著出來會見畫家友人的旗號,蹲守在諾坎普觀摩,雖然這麼大把年紀了,還瘋狂追星說出去非常不好聽,但這不都是追求嘛,年輕的時候,他無慾無求的,什麼對他來說都一般般,但人老來老來,卻還喜歡上了一項競技體育,每當球員們在賽場上奔跑的時候,他覺得體內的洪荒之力都要被激發出來了。

  在得知他最愛的小外孫女在和巴薩球員談戀愛時,他的內心非常複雜。

  一邊是嬌嬌嫩嫩的小姑娘,他捧在手心裡捨不得打罵一句話,一邊又是他最近十分欣賞的新晉黑馬,兩廂為難之下,明郁決定,年輕人的事還是歸他們自己管吧,他只希望孫女不被傷害。

  但據他掌握的這麼多資料來看,這號黑馬,嘿嘿,應該是跑不了了,徹底拴上了他們明家,額,不對蘇家的樁子,怎麼趕都趕不走。

  這兩天他也一直都在這時刻考驗著孫女婿的人品,對,他雖然是來追星,但,他也還是有重大任務在身的好嗎?好吧,他承認,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看球賽,不過今天,他特意找了個好友讓他得以在卡洛斯接受採訪的時候進來看看,聽這小黑馬把自家孫女誇得是又漂亮又聰慧,簡直上天下地完美無缺了,明郁挺高興這小子的覺悟性的。

  不過,小金毛讓他有一點非常不爽,那就是——太浪漫了!幹嘛要這麼高調這麼浪漫,搞得索菲亞整天唧唧歪歪說這小夥帥,要擱當年,就沒他明郁什麼事了,哼,也不看看當初是誰死乞白賴地黏上來的,現在看他人老珠黃,就來埋汰他了,也不看看自己也是個小老太太了。

  等到採訪結束,他正想和小金毛說上兩句,卻見他徑直奔向了看台上方,明郁這才發現,他的小乖孫女一直坐在那,他想著是該溜還是該留,這般糾結了一小會,還是不走了,不過他也沒好意思看這兩人膩膩歪歪,拿著相機到陳列展堂拍照去了。

  其實也不怪明郁,前段時間,諾坎普一直有友誼賽,蘇清嘉都是看完後直接離場,在拉瑪西亞等著卡洛斯出來,然後兩人逛逛街,聊聊天,看看電影什麼的,今天算是比較特殊。

  「外公~」蘇清嘉對著明郁喊道。

  明郁正在看相機裡的照片,顯然是覺得拍得十分好,轉過身後,見蘇清嘉牽著卡洛斯走過來,也並不驚訝,沖小孫女招招手道:「過來看看我拍的照片,幫我挑一挑。」

  等走到明郁面前,蘇清嘉接過相機,按了按前後鍵,揶揄道:「外公今天不是去見朋友了嗎?」

  「嗯,見完聽說你在這裡,就過來看看你。」明郁臉不紅氣不喘地回答,又撣了撣繡著福字的對襟大褂,上下來來回回打量了卡洛斯好幾眼,搖搖頭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