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是個痴漢*

  把無情無義的李以誠踢出門後,邱天回到電腦前繼續Google,直到oo兩個字母的長度繞了臺北兩圈時,他終於看到了一句可疑的內容:臭阿發竟然去四川玩,我要禮物!

  就是它!邱天抖著手點下去,連到一個部落格,那篇文章講的是生活瑣事,唯一提到阿發的,只有那一句。邱天立刻判定這個格主是阿發的朋友,部落格右方有一長串的友站連結,他一個一個看過去。

  「Lily、Kaka、Alfa、Rube、Elize、Luna、蚵仔、大妹、小偉……」沒有阿發,邱天沮喪的垂下肩膀。

  他無意識的看那一長串友站連結,認真的考慮留言給格主問阿發的聯絡方式,「唉,Lily、Kaka、Alfa、Rube……等一下!Alfa、Alfa、阿發!」

  「哈哈哈哈……」邱天狂笑起來。原來是Alfa,哈哈哈。

  他深吸呼一口氣,不自覺坐正,抖著手點下去,網頁被導向另一個部落格,淺淺的背景,淺淺的用色。

  他立刻看到了自己的照片,貼在最新的一篇文章裡,標題是:秋天。

  照片晃動的相當嚴重,路燈的光影在畫面拉出許多線條,只能隱約看出照片裡有兩個人,頭靠的極近,被光影渲染的極模糊,但邱天知道那是他和阿發,因為彩虹橋在兩人身後,明亮又遙遠。

  他收攝心神,開始看那篇名為秋天的文章,只有一段話。

  『遇到一個溫柔又風趣的人,笑起來像太陽一樣亮,聽故事又比小孩還認真。可是他走路的樣子很孤單,我加快走路的速度,也只能陪他一下。我會一直記得他。希望他有收到我的告別,希望他能不再那麼寂寞。』

  邱天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他用手抹掉,沒隔多久,新的眼淚又落下。

  「媽的,搞屁啊。」他一邊罵一邊抹眼淚,最後用手掌整個壓住雙眼。

  很久很久之後,他才放下雙手,吸了一下鼻子,在椅子上呆呆坐著,螢幕字句變的灰濛濛,有什麼凝固在裡面。

  他起身去廚房倒了半杯白開水,放在旁邊的空位上。

  原來真的有用。他在心裡想,一杯白開水瞬間就將某些無形的傷懷減緩。

  邱天進浴室洗了個臉,深吸一口氣,才回到電腦前。

  部落格的名字是「半邊魚」,邱天想起阿發說的,雙胞胎覺得自己只有一半,部落格極度冷清,接近報癈,只有九篇文章,最早的一篇文章是2008年10月,每篇的相隔短則一個月,長則幾個月,沒有任何人回覆,沒有任何對外的連結,相本和留言版也都是空的。

  他把捲軸拉到底,從第一篇開始看起,每篇都很簡短。

  『我一定是類似中港轉運站之類的東西,所有人都只是經過,然後往真正的終點站奔去。』

  這是整個部落格的第一篇文章,邱天看著日期,這篇寫完後,整整五個月後才有第二篇,他琢磨這句話,這種自殤的感嘆,怎麼看都是分手後寫的。他在心裡分析,這個部落格應該是阿發分手後新開的,為了切斷一些人際關係,而且……中港轉運站?阿發對台中很熟嗎?

  『清晨四點過後街燈會熄滅,七點麥當勞開門賣早餐,原來生活不過就是這麼回事,好好的睡去,好好的醒來,日子過的飛快,時間一層一層的剝落,不知不覺。』

  『今天早上五點起床,煮了咖啡和稀飯,七點多出門逛早市,買了一包手工做的無色素粉粿,提著塑膠袋在市場裡穿梭的感覺真好,原來生命可以復原到這種程度。』

  『衣服剛剛曬好,聞起來有種乾淨的味道跟陽光的溫度,真舒服,希望陽光一直盛開過這個夏季,直到蟬聲靜止。』

  『用有冬瓜顆粒的冬瓜糖煮成的冬瓜茶配上手工客家仙草,很好喝,沒有大冰箱真可惜,想煮滿整個夏天的份量。』

  『買了一個藍色烤盤,因為它在架子上看起來很漂亮,把吃剩的麵包放進烤盤裡做了麵包布丁,結果麵包跟烤盤都焦了,這就叫兩敗俱傷。』

  這五篇是2009年3月到2009年底貼的。邱天用李以誠的經驗來推測,那空白的五個月是失戀期,這十個月則是恢復期,用再普通不過的日常生活來說服自己和朋友一切安好。他無法用自己的經驗來推測,是因為他的失戀期和恢復期加起來,通常不超過兩星期。

  邱天做著筆記:1.買冬瓜糖跟仙草,叫小誠煮。2.查麵包布丁的作法。

  『藍莓夜的老闆說:藍莓派沒什麼問題,大家只是點了別的,你不能說藍莓派有什麼不對,真的就只是沒人點而已。所以我也是沒人點的藍莓派。』

  這篇是今年初寫的,邱天查了一下,藍莓夜是部電影,有出電影小說,作者是卜洛克,他立刻踹開李以誠的房門,果然在書架上找到藍莓夜,他得意的把書拿走,心想:我就知道,卜洛克的東西小誠一定有,沒人點的藍莓派是指沒人要嗎,那我可以要嗎?

  『沒有人咖啡館總是沒有人,老闆說他也沒想到會真的沒有人,不如負負得正,改名沒有沒有人,可是沒有人是好事,沒有人搶我的窗邊專用位。』

  這篇是三月初寫的,看樣子寫完沒多久,阿發就動身去成都,回來後就寫了那篇「秋天」。邱天查了沒有人咖啡館,在城市東北,離他的新公司只一個大十字路口的距離,他抄下地址。

  全部看完後,邱天盯著那半杯白開水,白開水後方的牆上,貼著他在桃花林微笑的照片。他問自己。然後呢?

  他能在這個冷清的部落格佔上九分之一的版面,而且字數最多,表示他在阿發眼裡很特別,雖然他始終認為阿發是異性戀,但太后的拖鞋又教誨他不要擅自決定。

  太后把人分成兩種,會喜歡上同性的跟不會喜歡上同性的,每個人都有一半的機會,無關這個人是同性戀或異性戀,李以誠就是異性戀卻愛上同性的好例子。

  無論如何,先見個面,相處看看,如果現實版阿發跟旅行版阿發是同一個人,那麼就算對方不會喜歡上同性,他也多會一個朋友,怎麼看都不虧。

  邱天在心裡做下了決定,看看時間,晚上八點多,今天是週五,他決定直衝沒有人咖啡館,出門前還不忘做一番沙盤推演,遇到阿發後要說什麼、做什麼。他不打算透過部落格和阿發聯絡,那九篇文章讓他有種偷窺阿發秘密的罪惡感,他要裝作從沒看過,直接在咖啡館裡等一場偶遇。

  往咖啡館的路上,邱天忍不住把油門催了又催,車飆的極快,每個擋下他的紅綠燈都被他問候三遍,到了咖啡館外停車時,他才瞭解這就是迫不急待想見一個人的感覺。

  邱天深深吸一口氣,探頭往店裡看去,大概十坪左右的方型空間,吧枱佔據了三分之一,只有四張桌子,牆邊有三個直達天花板的櫃子,擺滿了黑膠唱片和CD,整家店的顏色都是淺淺的,俐落淡雅,就像阿發一樣。

  邱天推門進去時,老闆從吧枱旁的位子抬起頭來端詳他一下,才起身招呼,選位子時他掙紮了一下,要躲在角落守株待兔?還是光明正大坐在窗邊把自己變成兔子窟窿?最後他在靠窗的阿發專用位坐下。

  邱天的好處之三,大部份的時候都光明磊落不閃躲,除非有生命危險。

  那個晚上,店裡只有他一個客人,他看完那本藍莓夜,還有店裡所有的雜誌,只等到了沒有人。

  接下來的日子,他不時找機會從咖啡館前經過,但每隔三四天才進店一次,他不想守在店裡,這樣過於明顯,從部落格的文章來看,阿發跟老闆應該熟識,他要避免重遇後被老闆戳破意圖的尷尬,他想要一個看似無心的「不期而遇」,就像他們在山城時那樣,充滿意外的美好。

  「我好棒,我是個小心謹慎的變態痴漢。」邱天對著自己握拳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