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對稱的阿發

  回到咖啡館,他們的包包安穩的放在椅子上,事實上從他們離開到回來,咖啡館根本沒別的客人,阿發直接說了聲:「阿萬,我要一樣」,就坐回位子上,邱天則是對著蛋糕櫃看了一陣子才說:「我要冰咖啡跟那個藍莓蛋糕。」

  「為什麼這家店沒有人還能一直開下去?」邱天入座後,壓底了聲音問。

  「阿萬隻讓他看的順眼的人進來,你能進來表示他覺得你是好人。」阿發也壓低聲音再發一張好人卡,「而且他主業是賣黑膠跟咖啡豆,開店是順便。」

  邱天想起他第一次來時,老闆仔細端詳的眼神,原來是在考慮要不要趕他出去。還好我是個好人。邱天默默收下好人卡。

  「而且他在等沒有事。」阿發依然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沒有事是…人嗎?」沒有人在等沒有事?

  「好像是,阿萬隻提過一次,臉上還露出詭異的笑容,」阿發看見端了水杯走過來的老闆,快速下了結論,「不要問,很可怕。」

  「喔好,那你為什麼想去塔公?」邱天立刻改變話題,提出這幾個月來最想問的問題。

  「之前公司接了一個攝影展的佈置,看到那裡的照片,」阿發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我也說不上來,反正那個畫面有事沒事就在我腦裡閃過,我剛好打算找個地方去玩,就去啦。」

  「我瞭解,我腦裡也有個畫面有事沒事就閃一下,也不知道為什麼。」邱天心想,就是因為那個畫面閃的太厲害,我才人肉你,你現在才會坐在我面前喝咖啡。

  老闆在這時端來了阿發點的「一樣」,大杯的熱拿鐵外加一杯奶泡。

  「那你為什麼跑去康定?」阿發伸手接過,在奶泡裡灑了大量的細黑糖。

  「因為我問長輩有什麼地方離成都不遠,風景又好,東西又好吃,她說康定,我就去了。」邱天說完,好奇的盯著那杯奶泡。

  「這麼說我們兩次相遇,都是因為長輩的關係羅。」阿發拿起旁邊沒用過的小湯匙,挖了一勺給邱天,「熟客才有的,你來喝個兩年也會有。」

  「好吃!」邱天又偷挖了一勺,阿發直接整杯推到他面前,他也不客氣吃起來。

  「我那個長輩英明神武無堅不摧,我會接這個工作多少也跟她有點關係。」邱天邊吃邊說,雖然很想讚揚這位英明偉大的人生導師,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明天要幹嘛,沒事的話要不要來看電影?」

  邱天有一套挑朋友的理論,吃飯、喝咖啡、看電影,這三件事做完後,再決定要不要跟對方再聯絡。吃飯看對方的禮儀教養,喝咖啡看聊不聊的來,看電影看對方能不能安靜兩小時。

  飯吃過了,咖啡正在喝,目前看來,阿發的現實模式和旅行模式沒什麼差別,他知道阿發一定能通過看電影這關,但還是得進行這個步驟。

  邱天的好處之四:他很實際。不現實,但很實際。

  當李以誠幻想駕駛機器人時,他幻想搖控肯得雞上校,當李以誠夢想中頭獎時,他夢想便當店多給一顆滷蛋。所以,即使阿發的出現讓他覺得自己是在小白花上啪啦啪啦飛舞的小蝴蝶,他依然實際,因為美好的事通常只發生在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夢想裡。

  「我明天一大早要回台南,下周吧。」阿發有點惋惜的拒絕了。

  下周?下周和賣酒的小馬約了去墾丁……

  「好啊,下禮拜喔,別忘了,」邱天開心的說,然後立即進行下一個提議,「我們來玩問答遊戲吧,增加一下彼此的認識。」

  從食衣住行開始,他們一問一答,水杯空的很快,老闆靜悄悄走過來幫他們加了幾次水,最後直接把一壺水擺在他們桌上。

  「我喜歡咬起來脆脆的東西,像煎餅或雞排。」邱天說。

  「我喜歡不用咬的東西,所以我不吃芭樂,吃完下巴會好酸。」阿發說。

  「我喜歡看料理東西軍,但我選的那邊通常吃不到。」邱天悲傷的搖頭。

  「我也是!那些沒吃到的人好可憐。」阿發也悲傷的搖頭。

  「我喜歡藍色跟橫條紋,格子也不錯,很討厭小圓點。」邱天大概有20件橫條紋的衣服。

  「我喜歡淺藍色,最喜歡方形跟對稱的東西。」阿發指著身上T恤的方格圖案。

  「方形?」邱天突然伸手在包包裡翻找,「這個送你,我今天做的。」他找出一個用小磁磚拚貼而成的方形杯墊,淺藍色底,夾雜數個白色方格,看的出做工很好。

  「好漂亮,怎麼會做這個。」阿發驚訝的收下,輕輕摸了摸上面的磁磚,然後笑著說:「謝謝,我本來就有收集杯墊,飲料或餐廳的那種,可是這個我真的很喜歡。」

  邱天被阿發笑得心停了一拍。

  「今天去拜訪一個老師談案子,她正在教課,就跟著做了,剛好是你喜歡的顏色跟形狀,就當見面禮啦,我手工不錯吧。」邱天一臉得意的說:「可惜沒讓白色方格對稱……」

  邱天停了一下,才問:「你叫alfa是因為這個名字看起來很對稱?」

  「答對了,你竟然能發現!你不覺得這名字的外形有種和諧的美感嗎!」阿發很高興的說。

  「……因為你是雙胞胎,所以才喜歡對稱嗎?」邱天有撫額頭的衝動。

  一來一往的對話和笑聲,把原本冰涼的淺色咖啡館慢慢變的溫暖,阿發人如其名,如晨光慢慢烘熱了邱天心裡的秋色,而李以誠的叮嚀也開始在邱天心裡響起。有花堪折直需折啊……

  「喜歡怎麼樣的人?」邱天若無其事的提出這個問題。

  「只要不討厭的都喜歡。」阿發想都沒想就回答。

  四兩撥千斤,滴水不露,毫無破綻。

  邱天找不出任何破口可以接續這個話題,也不敢針對這點再問下去,怕太明顯,也怕太超過,所以認輸退場。

  「那你喜歡怎麼樣的人?」換阿發提問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活的,會動。」邱天也想都沒想就回答,只是把男的那兩字去掉。

  阿發楞了一下,嘩啦嘩啦笑起來,邱天見機轉移話題,「我有個性格很差的乾弟,無情無義又沒心沒肺。」他沉痛的控訴。

  「我有個敗家任性的妹妹,裝成小公主,其實是金鑲玉。」阿發也沉痛的控訴。

  「龍門客棧那個金鑲玉?這段數高,阿發哥哥,您辛苦了。」邱天抱予無限同情。

  邱天覺得和阿發聊天,就像陽光滲進夢裡,很熱很熱,對話的頻率相似,連笑聲都起了共嗚。他們交換了手機號碼和MSN,輸入阿發的名字時,邱天掙紮了一下,最後還是輸入「若晨」。

  十點半咖啡館關門,邱天陪著阿發去牽車,阿發住的更北邊,在夜市那區,離邱天住處大約10分鐘摩拖車的距離。他們在路過的社區小公園裡,坐著小石墩又聊了半小時。

  「希望我們可以一直是朋友。」阿發笑著說,然後對他揮手告別。

  邱天看著阿發遠去的背影,伸手揑了自己一下,排骨飯和咖啡都是真實的,剛才對他說話的身影也是真實的,重新相遇後的這五個小時,四周都開出奇異的花,掙紮著要燦爛。

  今晚的笑聲在翻過就忘的日曆裡寫下了註記,在摩拖車的發動聲下,他們各自往同一個方向,平行而去,而未來能否交錯,無人知曉。

  回到住處後,邱天打電話給賣酒的小馬,毫無愧疚的說:「我下周不能去墾丁了,我要跟小白花去看電影,改下下周吧。」

  「媽的!有了男人就忘了兄弟……」

  邱天「喀」的掛掉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