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Chapitre 43

  蘇棠把已經送到嘴邊的雞塊拿開了些,抬頭怔怔地看向沈易。

  kfc裡的燈光和絕大多數快餐店裡的一樣,通透,均勻,有種「來了趕緊吃吃了趕緊走」的心理暗示作用,沈易安坐在對面,認真又耐心地看著她,好像這樣的燈光設計對他起不了絲毫作用。

  蘇棠又低頭看了一眼沈易寫在紙上的話,想起徐超在大堂門口等她時的樣子,心裡一沉。

  「陳國輝選了再來一個回合嗎?」

  餐廳裡學生多孩子多,訓孩子的家長多,周圍嘈雜一片,像他們這樣對面坐著的人裡,恐怕也只有她能用低低的聲音和對面的人說悄悄話了。

  沈易準確無誤地在蘇棠的唇形變化間讀出了這句鄰桌根本聽不見的話,有點無奈地笑笑,輕輕點頭。

  蘇棠抿了下沾著一層薄薄油膩的嘴唇,轉眼看了看吃飯高峰期餐廳裡越來越多的客人,轉手把那塊還很完整的炸雞放回了桶裡。

  「這裡小孩子太多,罵人不太方便,咱們換個地方再說吧。」

  蘇棠想罵誰,沈易不問也知道。

  沈易笑著點頭表示同意的時候,大概是猜她要換到附近相對冷清的咖啡館,或者乾脆換去他的車裡,所以被蘇棠徑直帶去馬路對面的城市中心廣場,看著蘇棠在噴泉池邊空闊的台階上一屁股坐下來的時候,沈易呆了一下。

  蘇棠把始終沒有離手的全家桶放到身邊一側,在另一側的大理石階上拍了拍,示意沈易坐下來。

  「這個時間都在吃飯呢,這裡人少,說話比較方便。」

  蘇棠說著,轉手從桶裡把出來之前順手放進去的那塊吮指原味雞拎了出來,迎著秋天傍晚不冷不熱的小風,衝著沈易眯眼一笑,「而且等我說我不介意辭職的時候,你想抱我還是想吻我也會比較方便。」

  沈易點頭笑笑,表示接受蘇棠這個還算有點歪理的主意,垂手解開了西裝上衣的扣子。

  沈易在美國長大,一些禮節性的習慣裡有很多西方人的痕跡,比如穿西裝的時候坐下來之前一定會把扣子解開,站起來的時候再重新繫上。

  他解扣子的時候蘇棠沒有在意,直到看著他解完扣子把上衣脫了下來,蘇棠才愣了一下。

  十月初的天還不算太涼,走這麼一路蘇棠隱隱有點出汗,但還不覺得熱到需要脫一層衣服的地步。

  沈易一手拿著脫下的上衣,一手掌心向上揚了揚,示意蘇棠站起來。

  「怎麼了?」

  沈易溫然微笑,又重複了一遍這個動作。

  蘇棠怔怔地站起身來,眼看著沈易把手裡的西裝折了兩下,彎腰放在了她剛才坐過的那片大理石階上。

  沈易又笑著對她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蘇棠這才反應過來他是要拿自己的衣服給她當坐墊。

  沈易的出發點是好的,但這個行為實在有點暴殄天物……

  蘇棠連連搖頭,「別別別……地上不涼,真的,你坐下就知道了。」

  沈易執拗地攔住蘇棠要去拾起衣服的手,指指被衣服鋪墊著的石階,又拍拍自己的腿,表示多給她一個選項。

  蘇棠的目光在二者之間簡短地徘徊了一番,像是想明白了什麼。

  「那我還是坐你的衣服吧。」

  沈易剛把安心的笑意牽上唇角,就眼睜睜看著蘇棠又添了一句。

  「從壓強等於壓力除以接觸面積的角度來說,我坐在你的腿上對咱倆都是一種折磨。」

  「……」

  沈易糾著眉頭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筆直勻稱的長腿,抬起頭來的時候正迎上一個帶著濃濃炸雞香味的吻。

  蘇棠看著被她吻愣的人發笑,「從心理活動的角度來說也是。」

  不過是一件衣服,和他溫柔細緻的體貼比起來,算得了什麼天物?

  沈易輕笑著點頭,看著蘇棠坦坦然地在他鋪好的衣服上坐了下來。

  沒有桌子不便寫字,沈易在蘇棠身邊的石階上坐下之後就把手機拿了出來,蘇棠一邊繼續啃手裡的炸雞,一邊看他打字。

  ——怎樣才可以等到你說不介意?

  蘇棠嚥下嘴裡的東西,偏過頭去儘可能用正臉對著他,清楚地問,「你先告訴我,陳國輝又幹什麼了?」

  ——昨晚沈妍的未婚夫去公司找過我。

  沈易只打了這麼一句就停了手,抬頭看向蘇棠,似乎是覺得話止於此就足夠回答她的疑問了。

  蘇棠發愣,「然後呢?」

  ——他覺得我欺負了沈妍,應該向她道歉。

  沈易很流暢地打完這句,猶豫了一下,又抿著一點淡淡的苦笑刪掉了句尾的「道歉」,重新打上了「賠錢」二字。

  蘇棠看得挑起了眉毛。

  且不說那天的事到底算是誰欺負誰,那天距現在已經有一個多禮拜了,現在才想起來替未婚妻出頭,蘇棠不禁猜測他是怎麼想起來的。

  「他這是看到媒體對你的報導,知道你有錢,專門來敲詐你的吧?」

  沈易淺淺地苦笑,很乾脆地搖頭。

  蘇棠看著他以近乎於一般語速的打字速度敲下一段話。

  ——他去找我應該只是為了給我添麻煩。他開口向我要三十萬,我答應了,他又突然翻臉說我羞辱他,和我糾纏了十幾分鐘,最後沒有再提錢的事就走了。他是做建材生意的,今天華正集團的一個項目公佈招標結果,他的公司中了一個很大的標。

  蘇棠看得擰起了眉頭,心裡有點說不出的不安。

  她對錢的事一向不是很敏感,不過用一個標段換沈易一個鬧心,她總覺得陳國輝做了樁不大合算的買賣。

  蘇棠仔細看了兩遍沈易打在手機上的話,抬起頭來,「他糾纏了你十幾分鐘,除了說要錢和說你羞辱他之外,應該還說了些別的什麼吧?」

  沈易有點為難地笑笑。

  ——我們公司的門禁很嚴格,我們是在公司大門外的人行道上見面的,燈光有點暗,他激動起來說話很快,我沒有看清楚,大概是在罵我。

  蘇棠狠愣了一下,「你一個人去見他的?」

  沈易似乎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蘇棠怎麼會有這樣一問,被噴泉池中投射出的香檳色光線映照著,滿臉都是金燦燦的困惑,還是點了點頭。

  「他不是在你上班的時候去找你的嗎,秦靜瑤呢?」

  上次聽沈妍那樣罵了幾句她都覺得刺耳得想跟她拚命,天曉得他一個人是怎麼站在把路邊上被人罵了十幾分鐘……

  沈易大概是會意到了蘇棠責備裡的心疼,抿起一點笑意,張手擁過蘇棠的肩,在她肩頭上輕撫了幾下以示安慰,單手握著手機打字。

  ——這是我的私事,沒有麻煩她。

  沈易的微笑被燈光映得很明朗,很坦蕩。

  蘇棠不得不承認,沈易與秦靜瑤之間的公私分明真的不是隨便說說而已的,從她認識沈易以來,無論是多麼需要一位能幫助他無障礙表達的人的時候,只要與工作無關,沈易就沒有聯繫過秦靜瑤。

  沈易有沈易的原則,蘇棠不願隨意攪擾。

  蘇棠抿了抿唇,「除了這個,陳國輝還幹什麼了?」

  沈易微怔了一下,乾淨的眉眼裡掠過些許沒來得及遮掩的詫異。

  「這樣看著我幹嘛?」蘇棠好氣又好笑,「肯定還有別的事,之前每回陳國輝找你的麻煩,我都想辭職,你都不讓我辭,這回突然主動提出來讓我辭,不可能只是因為這個。」

  沈易的苦笑裡說不出是讚許多一點還是無奈多一點,擁著蘇棠的肩膀,像小學老師印小紅花一樣在她額頭上實實地落下一個吻。

  然後一鍵退回到手機的主界面上,點開郵箱,點進一封已查收過的電子郵件,把手機遞給蘇棠。

  蘇棠放下手裡的炸雞,拿紙巾擦了擦指尖的油膩,接過沈易的手機,一眼落在格外顯眼的郵件內容上,狠狠一愣。

  郵件的發送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多鐘,發件人被沈易備註過,即便沈易沒有備註,蘇棠也認得出來,這是陳國輝的辦公郵箱。

  郵件正文裡沒有一個字,只有幾張照片。

  照片的內容是她那份以培訓的名義被集團人事部門調走的檔案。

  蘇棠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的直覺雖然不如沈易的值錢,但多少還是有點準頭的。

  「這個我知道。」

  蘇棠無奈卻踏實地笑笑,把手機遞還給沈易。

  世上最可怕的東西莫過於未知,無論是多麼大的事,只要是捅破了那層窗戶紙,那就不過是一堆待解決的麻煩罷了。

  蘇棠從來不怕解決麻煩。

  「公司人事部門的同事跟我說了,我和另外幾個同批被錄進華正的新人的人事檔案都被集團調走了,就在他們假期緊急加班的時候,說是要給我們搞什麼培訓,我就覺得肯定不是那麼回事。」

  沈易擁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緊了些,像是要用自己的懷抱把她保護在一起不快的事情之外。

  沈易接過手機,點回到備忘錄的界面裡,在剛才打出來的話下面繼續單手打字,指尖點在觸摸屏上,莫名的有些沉重。

  ——我不知道他準備利用你的人事檔案做些什麼,但是一定是一些對你非常不好的事。對不起,我一直覺得他的目的就是解決華正集團的問題,沒有想到他會為了這件事做到這一步,我不應該一直勸你留在華正。

  蘇棠笑笑,伸手在他的腿上拍了拍,「你勸我是你的事,我聽你的勸是我的事,留在華正是我自己樂意的,怪不著你……不過我得告訴你,就算我早就想辭職了,我也沒想到陳國輝會在這個時候做這件事。」

  蘇棠把「這個時候」這四個字說得格外慢,沈易微怔了一下,把目光裡沉沉的自責怔得淺淡了些。

  ——這個時候?

  風是從對面吹過來的,蘇棠為讓沈易讀清她的唇形,側過頭來看他,風把她耳邊的碎髮吹到了臉頰上,蘇棠抬手掠了掠,不經意的給她的話裡添了點額外的嚴肅。

  「沈易,你聽說過一句話,叫做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嗎?」

  沈易點點頭。

  蘇棠定定地看著這個還沒徹底從自責中解脫出來的人,「你先別急著擔心我,你好好想想,陳國輝給你發的這封郵件,會不會和你通過媒體傳給他的開發布會的消息是一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