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痛苦嗎?」
畢延京放下餐具,十指交叉,托著自己的下巴,問對面那個邊吃邊倒吸涼氣的小女生。
「不、嘶——不痛苦啊。」畢沐專心吃著自己的餐盤裡的剁椒魚頭,碎碎雜雜的魚骨從她嫣紅的小嘴裡被吐出來。
「嘶……很好吃的,堂叔、嘶——你真的不嘗嘗嗎?」
看著她不斷拿一隻手在嘴邊扇著風,他想想都覺得舌根辣,說:「你慢點吃。」
她點著頭,畢延京拿起手機點開小遊戲,漫不經心地玩著。
現在的小女生,倒還真是好養得很,一盤剁椒魚頭都能吃得這麼開心,而且還是辣的。
手機遊戲裡,他扮演的那隻小兵一下子連滅六個小怪,畢延京的嘴角上揚了一個弧度。
「水,堂叔,嘶——幫我拿一下。」
白嫩嫩的手伸直在餐桌中央,小小一隻,等著他把水拿給她。
畢延京不動聲色地挑眉,遞給她一杯冰鎮飲料。
他長這麼大,第一次覺得自己在服侍人。
更奇葩的是,也不過才相識幾個小時而已。
冷空調吹著也沒有用,畢沐的額角還是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因為她剛剛在「特辣」和「變態辣」兩者之間,毅然決然地選了「變態辣」。
畢沐喝了一大口冰鎮飲料,側頭呼出一口氣,眉目間全是滿足之意。
她擦了擦嘴邊的油漬,對著畢神恣意地笑開,紅彤彤的雙唇間露出兩小排白牙,其中兩顆小虎牙特別顯眼。
看著的確是很滿足的樣子。
畢延京也不自覺被她的高興勁兒感染,極其難得地紳士了一回,抽出紙巾遞給她。
「劉海濕了,擦擦。」
「啊?」她晃了晃腦袋,額前的劉海果真濕濕地黏貼在腦門。
畢沐嘻嘻笑著接過紙巾,說:「謝謝堂叔。」
他收起手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為什麼要叫『堂叔』?」
這個問題他本不打算問的,因為這不過只是母親一個朋友的女兒,以後不會有什麼交集,問與不問,都沒什麼區別。
但就在剛剛,他突然興之所至,想聽聽她怎麼說。
畢沐把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餐桌上,跟他解釋道:「因為我爸爸的爺爺的爸爸跟堂叔你的爺爺的爸爸,是同一個人,所以我的爺爺跟堂叔你的爸爸是堂兄弟,我的爸爸跟堂叔你就是隔代堂兄弟,所以我應該喊你————」
「也就是說,我是你隔代的隔代的叔叔?」畢延京打斷她的話,因為他實在不想再聽到自己被人喊那個顯老的「叔」字。
「嗯,我媽說這樣應該喊堂————」
修長如玉的食指頂在另一隻手的掌心處,他做出一個打住的手勢。
畢沐立刻閉上嘴,沒有說出那個「叔」字,正襟危坐地看著他。
畢延京左手手指的指尖「篤篤篤」地點在桌面上,這是他每次煩躁時或者陷入思考時,習慣性的小動作。
手指敲打的節奏越快,聲音越清晰,就表示他越煩悶,或者已經臨近思考出結果。
知道他這個小動作背後含義的,除了與他相識較深的一些人,還有部分跟他交過手的高水平棋手。
畢沐當然不知道。
氣氛有點奇詭,她也不敢看畢神的臉,只會安靜地、傻傻地盯著他T恤上幾個的針繡字母。
「隔了這麼多代,談血緣很牽強,」畢延京的手指停下敲打的動作,跟她說,「你不必喊我『堂叔』,我也不算老。」
啊?連稱呼都不給她喊?
畢沐知道他不老啊,九三年七月出生的人,今年七月才剛滿二十四歲。
那什麼,「堂叔」這個稱呼很顯老嗎?
她是因為覺得聽起來比較親近,所以才選擇喊「堂叔」的。
畢沐舔了舔剛剛被辣得有點乾燥的唇,斟酌了一會兒,睜大了水潤的雙眼,小小心地、忐忑地問:「不喊『堂叔』,那、那我可以喊你『畢神』嗎?」
她滿臉的期待,神情是畢延京所熟悉的那種迷戀和崇拜。
國內國外,無數的棋迷,有幸見到他本尊的,無一例外都以這種眼神看他。
國象棋壇上給他怎樣的頭銜他都不關心,但畢延京不喜歡近距離生活在身邊的人喊他『畢神』這個稱號。
沒有理由,就是純粹的不喜歡。
畢延京皺眉,煩躁地擺了擺手說:「那還是『堂叔』吧。」
他說完就站起身去前台結賬了。
畢沐多少有點失望。
因為,『畢神』這個稱呼,已經在她心裡悄然迴盪了三年之久。
可,她不是他,當然不知道被一個稱謂割據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2
回公寓的路上,畢延京什麼話都沒說,也懶得費心思去跟一個小孩交談。
畢沐安靜乖巧地跟在他身後,整個人被他的影子籠罩住。
她能感覺出,畢神的心情好像不太好。
但其實,這就是畢延京的平常態——不愛理人,尤其不愛理跟自己不在同一個頻道上、同一個世界裡的人。
他的公寓是單人公寓,沒有客房,只有一間臥室、書房、客廳、廚房和浴室。
他沖涼的時候,畢沐還在忐忑要怎麼開口跟他要一張被子和一個枕頭,好去客廳裡睡過這一晚。
但當她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卻見畢神蓋著夏被,屈著腿半躺在客廳沙發上玩平板。
隔著張大理石桌,畢沐大著膽問了他一句:「堂叔,你這裡有多餘的被子和枕頭嗎?」
畢延京放下平板,一手支在腦側看向她,寬鬆的居家衛衣遮不住他漂亮的鎖骨。
「客廳已經被我佔了,你要被子和枕頭做什麼?」
畢沐:「………」
難道她要去走廊過道睡一晚?
還是不給被子和枕頭的那種?
畢延京躺下去,拉上被子矇住腦袋,頎長的身子佔據了整張沙發。
他帶著些許後鼻音的慵懶聲音從被子下傳出來:「臥室讓你給,早點睡,好夢。」
畢沐站在那裡,心臟砰砰狂跳,剛剛那聲音真是好聽到叫人差點溺斃啊。
褪去了冷意,原本清冽的聲色鍍上一層懶散質感,就像赤腳踩在柔軟的細沙上,讓人覺得癢癢的,又舒服至極。
能不能………多說兩句啊?
當然,畢沐也就只敢這麼想想而已,才不敢因為自己的聲控本質,就開口要求畢神給她多說兩句話。
嗯……還有,他剛剛說什麼?
臥室讓給她睡?
臥室讓給她睡!
去睡畢神的臥室?
他躺過的床,他做過夢的地方……
完了完了,這麼下去,她畢沐就要提前透支自己一輩子的運氣了啊喂……
「別老看著我。未滿十八歲的孩子超過十一點睡,腦袋會變笨。」
他那種卸下了防備、開口就讓人跪的聲音,又從被子下傳了出來。
畢沐好不容易恢復了正常的心跳又飆了上去,慌慌張張地跟他說了「晚安」,就溜進他臥室了。
背靠著房門發了好一陣呆,畢沐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走動。
期間幾次,她試著上床去睡覺,結果身體一挨到他的床,就激動到立刻彈起來,捧著臉小聲自言自語「天啊這是畢神的床」……
之前說話吃飯的時候,沒感覺這麼緊張。可是,臥室跟床是多麼私密的空間跟東西啊。
離得太近了,反倒有點手足無措,這可是她崇拜了三年的棋壇之神。
3
次日早上,畢延京從外面晨練回來,一開門就聞到了煎蛋的香味。
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在廚房響起,還夾雜著碎碎叨叨唸著什麼東西的女生聲音。
他拿下掛在脖子上的汗巾,走到廚房門口,倚在門框,一手撐在腰間,側耳聽著那個小女生的碎碎念。
是在背英文段落?
靠,現在高中生的學習方法都這麼奇葩的?邊做早餐還能邊背英語?
果然他這種沒讀過高中的人是理解不了的。
廚房裡的小女生穿著昨晚買的粉色連衣裙,合身俏皮,看起來才沒之前那麼瘦了。
忙忙碌碌的,也不知煮的什麼。
畢延京撩開垂在眉間的半濕碎髮,轉身去浴室淋浴。
等他出來的時候,餐桌上已經擺著兩碗麵條,熱氣騰騰,很素,但看著還讓人挺有胃口的。
畢沐擦了擦手,從廚房端出煎蛋,嗯……黑色的。
他挑眉,沒說什麼,坐下來開始吃麵條。
很顯然,凡是沒有瞎的人,都不可能去嘗試畢沐做的煎蛋。
畢沐咬著筷子,拿眼角餘光去觀察他的神情,想知道自己煮的麵條能不能……入口……
她早上起來時,客廳裡早就沒人了。
她也不會煮其他東西,只會下最簡單的麵條。
「別看了,這麵條可以吃,但我肯定不會把它吃完。」畢延京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唇角。
畢沐「哦」了一聲,瞄了一眼他碗裡剩下的大半麵條。
可以吃,意思就是能入口。
不會吃完,意思就是不好吃。
「等著。」他說完就轉身進了廚房,肩上還搭著一條擦頭髮用的白色吸水毛巾。
等著?等什麼?
畢沐好奇地跟過去,躲在廚房門外,探出一顆腦袋,看他悠悠然地把蔥切碎,洗了鍋,開火,倒油,打開雞蛋…………
畢神還會煮東西啊?
她發現,個體跟個體之間的差距真的是可以無窮無盡的,比如她跟畢神。
她什麼都平凡普通,他樣樣都優秀出挑。
真是……太打擊人了。
骨灰級粉絲,有時候也會因為自己的偶像太出色,而感到失落。
這種情況,我們稱之為——產生妄想的第一步。
4
畢延京從臥室裡換了衣服出來,藏青色的連帽運動服,長身玉立。
他找出魚食,往客廳那個魚缸裡撒了一把。
「等一下我要出去,一起嗎?」他背對著埋頭吃早餐的畢沐,隨口問了一句。
一起出去?
當然去啊!
吃得正香的畢沐聽見這話趕緊放下筷子,努力嚥下口中的食物,抬頭看向他。
「好啊,堂叔你等等,我就快吃完了。」她含糊不清地應著他。
有這麼好吃嗎?
約莫是覺得好笑,畢延京手中的魚食又撒了一大把,魚缸裡那條魚差點被它自己的糧食淹死。
畢沐解決完面前他做的早餐時,邊擦著嘴角邊問:「堂叔,你都是自己做飯吃的嗎?」
如果不是經常做飯,廚藝怎麼這麼好?很簡單的蔥花蛋和冬菇面,卻特別美味。嗯……比她媽媽做的好吃多了。
他笑了一下,促狹地避開問題:「不是,是廚具自動幫我煮的。」
畢沐:「………」
「走吧,回來再收拾。」畢延京拿了鑰匙往外走。
「哦。」她放下手中的碗筷,匆匆擦了擦手就小跑過去,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