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剩下的短短幾十秒,被放慢成一首歌的時間。
直到電梯門打開,遊客們陸續出去,畢延京才放開身前已經被嚇得不敢說話也不敢動的小傻人。
他帶著她去觀光層裡的餐廳,畢沐跟在他身後使勁深呼吸,告訴自己別想太多,快點平靜下來,不然就不能面對畢神吃晚飯了。
然而,當服務員把生日蛋糕推過來的時候,她還是沒出息地再次懵掉。
「今天不是你生日嗎?」畢延京點著蠟燭,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對面座位的她。
「是哦。」畢沐嘻嘻笑開,卻掩不住臉上那片未消散的緋紅。
神啊,別再看了……
真的是我發燒發傻了嗎?
為什麼今天頻頻產生錯覺?
畢沐裝模作樣的閉上眼許願,卻根本靜不下心來。
她吹了蠟燭之後,畢延京問:「許了什麼願?說來聽聽。」
畢沐掩飾性地笑著說:「長個兒!」
他眼角上揚,眼神在她全身上下打量一遍,總結道:「確實應該許這個願。」
畢沐:「…………」
神,你能不能委婉一點……
「不過也沒用,你已經說出來了,不會靈的。」
畢沐:「…………」
不是你自己問的嗎?
我能收回嗎?流淚……
2
76星空藝術在76大廈頂層的觀景台,站在這裡可以將整個城市的夜景收於眼底。
為了擺脫自己頻頻出現的錯覺,畢沐一改平時乖巧安靜的性格,活蹦亂跳積極得很,好像真的對這裡感興趣至極。
她閉著一隻眼在天文望遠鏡前看來看去,一會兒說自己看見了那顆消失多年的行星,一會兒說看見了絢麗的星雲。
畢延京倚在觀景台的落地窗前,一手插兜裡,一手挽著外套,聽著她的聒噪聲,眺望遠處的沿江夜景。
畢沐發現,上來觀景台之後,畢神就沒再說過話。
她從天文望遠鏡前站直身,站在那兒看著幾步遠開外的他。
他的神情好像有點寡落,不同於平時的高傲無敵,連帶著他的身形都顯得過分清減,左耳耳垂處的那顆耳釘閃著落寞的光輝。
畢神,正在想什麼呢?
這些年,他是不是時常感到內心孤寂?
論壇上有人說,他在著手從國象棋壇退役,為什麼?是因為厭倦了嗎?還是疲憊了?
那他接下來想做什麼?
真的會成為傳說嗎?才剛回國不久不是嗎?
「盯著我看做什麼?」
他突然發問,畢沐反應不及,僵笑了一下,笑容很是難看。
畢延京蹙眉,伸出食指朝她勾了勾。
她乖乖地挪過去,站在他旁邊往窗外看,這回是真心地笑著說:「好漂亮,我看見堂叔你的俱樂部了。」
他沒說話,只是微揚起唇角。
畢沐來回瞄了他幾次,心裡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湧上來。
第二次觸碰到這樣的畢神,強大卻孤獨,自傲又冷清。
他的世界裡,還有多少她觸不到的方寸之地?
再有幾次這樣的情況,會讓她產生錯覺的,錯覺自己離他很近。
很近很近。
斟酌了一下,畢沐還是沒忍住,開口問了出來:「堂叔,你真的會這麼早就退役嗎?」
「怎麼,你對此有意見?」
「沒、沒有……」她趕忙搖頭,像只撥浪鼓,唯恐自己越界。
「我只是……」畢沐盯著自己小白鞋的鞋尖,大著膽說完整,「……有點不甘心,還特別遺憾。」
畢延京站直身,把目光移到她身上,蹙著眉問:「你?不甘心?」
靠,他打算漸漸隱退,這小傻人有什麼好不甘心的?
好像他禍害了她一樣。
見她一直裝死不說話,畢延京重新靠回落地窗,語調懶懶:「五分鐘,你的立場。」
他倒想聽聽,她是站在什麼立場對此事感到不甘心和遺憾的。
五分鐘過去,就在畢延京的耐心快要用光了的時候,她軟軟糯糯的聲音輕輕砸過來。
「我一直以為等我長大之時,會正逢畢神你的棋壇巔峰時期,我不用再隔著電子屏幕搜索你的消息,可以出國去看一場你的現場比賽,我一直拿這樣的心願引.誘著自己,要克制,要上進,就算再平凡也要擁有熱血。可是,如果你退役了,我的青春該怎樣落幕呢?」
這樣麼?
畢延京愣了短暫的幾秒,爾後回神,歪著唇痞笑道:「原來是在為你自己感到不甘心和遺憾。」
「不止這樣的!因為——」她抬起頭想說什麼,又及時地嚥回去,再次低下頭。
「因為什麼?」
畢延京當然容不得別人把話說到一半,奈何她就是打定了主意般裝死到底。
「不說?」他嚴肅了語氣,「畢沐,別考驗我的耐心。」
畢沐覺得,如果說了那句話,以後就沒法再叫他堂叔了。
毋庸置疑,一定尷尬至極。
所以她膽小地選擇了轉身撒腿就跑。
畢延京失笑,根本用不著追——因為她往門的反方向跑了,真是傻得可以。
長腿跨過去,他兩三步就把人逼到牆角了。
畢延京靠著一邊牆,一手撐在另一邊牆面上,手臂攔在她面前。
他習慣性地撥了撥自己額前的碎髮,漫不經心地威脅:「還不把話說完?」
被困在牆角裡的人一臉窘迫地揪著自己的衣角,動了動唇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畢延京朝她彎下腰,靠近一點,耐心極好地說:「大聲點。」
她抬起頭飛快瞄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豁出去般說:「……因為你是我的神,是我……唯一的信仰。」
這話跟某句歌詞相似,畢沐簡直囧到想遁地,但還沒等她臉紅起來,整個人就被他拉進了懷裡。
3
「我給了你信仰,你有想過要怎麼報答我嗎?」他的聲音在上方響起,低沉的,磁質的。
畢沐呼吸著他身上純黑毛衣間的清幽茶香氣味,腦子糊成一鍋粥。
怎麼報答?這個……還需要報答的?
「我、我……」
誰來告訴她,此刻應該怎麼說?
「想清楚了再說。」
啊?
她哪裡想得清楚?!
天吶,完了完了,鐵定會惹他不開心了……
畢延京覺得,自己今晚大概是把一輩子的耐心都用光了。
這應該就是傳說中的「自作孽不可活」。
為什麼心動偏偏來得如此不尋常?
為什麼對像偏偏是這樣傻氣的一個?
畢沐想伸手去抓他的毛衣,又不敢,只好繼續揪住自己的衣角,悶悶的聲音從他的胸膛處傳出來。
「我沒想過報答,但我真的不是沒良心來著,只是、只是……遲鈍了點。」
她的話說完了,畢神卻沒有絲毫反應,沒有放開她。
畢沐甚至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溫在降低。
好一會兒,畢延京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攬過她的腦袋,低下頭宣判:「畢沐,你不是遲鈍了一點,是遲鈍到無人能及。」
畢沐:「…………」
他到底有沒有生氣啊?
好像自己也沒說錯什麼呀。
總不會,動不動就能踩中神的雷區吧。
4
記著她要吃藥一事,畢延京收斂起情緒,耐著性子帶她回了餐廳。但人還沒坐下,電話就進來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蹙眉,出去接電話。
信號另一端是他父親,原本以為只是問他為什麼沒如約去探望甘老頭的事。可是這通電話,卻因為另一件事,談了整整三十分鐘。
等他結束了通話回到餐廳裡時,座位上的人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餐桌上的藥品擺放得整整齊齊,玻璃杯裡的溫開水被喝了一大半,大概是吃過了藥,犯困而睡。
畢延京站在餐桌前,看看窗外的繁華夜景,再看看沙發上睡得香甜的人。
他的心裡亂得像一盤被打翻了棋局,就像突然不知道自己剛剛走了哪一步棋,面對著的局勢又是怎樣的。
把桌上剩下的那半杯溫白開喝完,畢延京俯身,用外套把她裹住,抱在懷裡,走出頂層餐廳。
畢沐,你說,我會輸嗎?
——在世俗情感與婚姻……這些我之前從未在意過的事情上。
5
因為吃的藥裡面含有安眠成分的緣故,畢沐這一覺真是睡得香甜美滿,連夢都沒做,期間也沒醒過來,一直睡到次日上午八點半。
醒來時看見有點熟悉但又完全想不起來在哪看過的房間擺設,她努力回憶昨天的事情,只記得自己靠在76大廈頂層餐廳的沙發上看窗外的夜景,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而且,今天是週一啊……
她一整天……滿課啊!
她還是班上的學習委員啊!
有沒有人能借她瞬間移動的功能……流淚……
看見書桌上自己的背包,畢沐趕緊拿過來翻出自己的手機,想問問寢室同胞們課堂點名的情況如何了。
可是一解開鎖,卻看見手機桌面不知何時放了條便簽
——〔醒來了就一個人回學校,注意安全。至於我,正如你所願,在去加拿大途中。]
署名只有一個字母「B」。
是畢神。
後面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如她所願?她所願……
畢沐想起昨晚兩人為數不多的、正常交談了下去的那幾句話,然後立刻爬上國象論壇去看最新消息。
他果然,去參加下星期開始進行的世界智力精英運動會了。參賽項目還不止國際象棋男子超快棋一項,還有橋牌男子個人賽和國際跳棋男子百格。
論壇上一片沸騰,在線活躍人數比平時多了五倍。
畢沐把手機捂在胸口,自顧自地傻笑開來。
所以,是暫時不打算退役了嗎?
那就意味著她還有機會參與他未到來的棋壇巔峰。
還有,為什麼要說「如她所願」?
如她所願……
這樣會讓她錯覺自己的話對他很有影響力的啊……
噢,她的神!
6
還沒回到學校,畢沐就收到高樂銘一連串道歉的微信信息。
他從新聞上得知畢神因賽時原因無法出席這一屆的全國大學生國際象棋錦標賽,自然也就對採訪的事情釋懷了。
於是高樂銘回過頭來仔細想,發現畢沐這號人也是不能得罪的,多了位大神給她做靠山,簡直是不可同日而語啊。所以他掐著時間給她發了一串道歉信息。
畢沐也沒覺得那事情有嚴重到需要他一連串的道歉的,傻呵呵地就將事情翻篇了。
但是她無法忘記畢神在車上跟她說的秘密,那麼私密,她揣在懷裡,生怕自己會突然變成了透明體,神的秘密就會被別人窺探了去。
沒談過戀愛,現在還是空窗期,但是已經在計畫中了。喜歡沒什麼特點還有點傻的人……
為什麼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呢?
那些話,不會全是在隨口胡謅的吧……
第一個她就不相信,沒交過女朋友?
難道全世界的優質女性都失去了判斷能力嗎?
像畢神這樣的,身後不應該時刻排著長龍麼?
既然有長龍在等待,難道神,就一個都看不上?
………………
啊……真是越想越亂,還是別想了,乖乖幫神保守秘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