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在沒人知道的地方(一) 

文曉生慢慢轉著手上的扳指,緩緩說道:「門主分身乏數,所以老夫才冒昧前來,尋這個福禍根源。」

我暗暗吸了口冷氣,他知道了什麼……

廣子林上前一步,正站在文曉生背後,假笑道:「莫非這一院女子中有奸細?」

文曉生掏出根火摺子,慢慢把旁邊桌子上的蠟燭點燃。我看了眼站在他身的廣子林,他眼裡已露殺氣,動手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我心裡驚魂未定,又不敢對廣子林使眼色。

文曉生點了蠟燭,放回原位。一揮衣袖,燭光晃動不已,光影交錯之間,廣子林高瘦的身影忽而倒下。

我大驚:「廣……!!」

文曉生道:「廣老弟操持一天了,實在是累了,先讓他睡一會兒吧。」

我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看著前方的老人,燭光下,他老樹皮般的皮膚,精光閃閃的眼神。

文曉生慢條斯理地理著衣擺,緩緩說著:「夫人不用擔心,我來的時候讓這附近的人先回去休息了,這時候也不早了,他們也很辛苦啊。」

我咬著下唇,心裡來回轉著念頭。

文曉生看我不說話,於是柔聲道:「夫人不用擔心,老夫年紀大了,想管太多也是力不從心。」

我看著他,半晌才道:「這麼你說的此番暗門變故,你會袖手旁觀?」

文曉生長嘆一聲,又道:「難道要我綁了夫人去請門主發落嗎!」

我驚地一下子站了起來:「你……」

文曉生「嘿嘿」笑了兩下,又道:「離紋可以說是死地值得,汪大鵬也殺地漂亮,不過夫人,你如此處心積慮,未免太不值得。」

我沉著臉道:「老爺子,難道是今晚酒喝多了嗎?」

文曉生搖了搖頭,又道:「夫人,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夫人也不用遮掩什麼。夫人還不知道吧,天主教天師已經敲定了聖女人選,再過兩個月就登冕。」

我看著他不說話,反覆思量這句話幾真幾假。

文曉生道:「想來夫人你為了天主教,殫精竭慮,而天師易揚明知你還在人

世,卻不聞不問,自立新主……夫人,你想一想,不值啊!」

我心裡已經完全亂了,只是冷著臉問:「這廣子林都不知道的消息,你是如何知道!」

文曉生道:「夫人,你如此聰明,怎麼這時候又犯糊塗了?廣子林知道,當然不會告訴夫人了。不然夫人如何要助他去天山?」

我沒有說話,腦子裡全部嗡嗡的聲音:「……登冕,登冕,登冕,登冕……」

文曉生還在說:「可是夫人你卻不這麼想,夫人用計殺了汪大鵬,以夫人的手段,收拾剩下的四個香主也是應該不在話下。如果把鐵馬壇收於羽翼之下,夫人自然可以走寶瓶口回天山,何苦捨近求遠,走大棘山脈?或者更直接點,在夫人拉攏廣子林的時候就應該讓他遣人與天主教互通有無,這樣,夫人早有無數次機會與天主教外呼內應,回天山去了。夫人說什麼天主教實力減弱無法與暗門較量,可萬毒世家那裡已然硝煙四起,夫人為什麼還隱而不發?嘿嘿……廣子林想利用夫人去天山,而夫人,只是想利用廣子林逃出此莊。夫人,我有沒有說錯?夫人你即不想回天山,也不想去竣鄴山莊,你把寶瓶口,大棘山脈,霧鼎山莊弄成如此混亂,然後一朝歸隱,天主教收拾了四分五裂的暗門自然不在話下。如此,夫人也算回報了天主教養育大恩。天主教給你的榮寵,你就在自己歸隱之前用自己最大作為償還。夫人一妙齡女子,如此義高雲天,老夫實在佩服。只是老夫很想問問夫人,夫人是三家尊貴,無論去哪一門派夫人都是人上之人,就算脫離暗門,又何必非要歸隱?」

我默默聽著,隔了好久才慢慢回道:「前輩果然是世外高人,鐵口直斷。我本不喜與人爭鬥,浮沉半生,只想平淡一世,奈何事與願違,自己也就罷了,這天下紛爭竟然也因我而起,死人無數……」我咬一下下唇,繼續道:「上雲給天下編的謊話未嘗也不是好事,平息了那兩家爭鬥,待此間事一了,我隱姓埋名再不過問世事,這天下,也就再也沒有朱顏了……」我抬起眼來,銳利地看著文曉生:「現在,小女子還有一事不明,請教老前輩:你一不在門內,二不行江湖,是如何知道地這麼清楚!」連汪大鵬是我設計殺的都知道……

文曉生抬眼看著我,道:「彫蟲小技,夫人無須過問。」看著我懷疑的眼神,文曉生失笑道:「也罷,說來也無妨,老夫身無長物,唯擅占卜問天。」

「這星宿斗像,原是定數,亦昭天命,老夫一生觀天,或有小得,惟門主相倚重,命為總司,實在慚愧。」

我還是懷疑地看著他,文曉生掃了我一眼,繼續道:「夫人想一想,八家那兩個永遠長不大的雙生子,啊,就是歸真濟物兩個孩子,躲在深山二十餘年,當年千人萬人都沒找到,為何偏偏給上雲找到了?上雲早不奪權晚不奪權,偏偏就在天主教內亂時奪權,當真也只是運氣好嗎?天主教和竣鄴山莊兩家關係千絲萬縷,理不清的關係,為何上雲敢斷定兩家必有爭鬥?……嘿嘿,命歸天道!世人多不齒巫轂之數,卻又哪裡知道這其中的奇妙?」

我聽著不語,我是完全現實主義的物理學學生,越是學深,越是明白,現實中有太多現象已經是無法用科學定律和數學推斷得以解釋,人類開發的宇宙實在太少,管中窺豹,所掌握的知識又哪裡是完全客觀真確的啊,只不過是在自己所接觸的周圍現實中有著慣性般的正確性而已。經這一「界」一走,我無法解釋的只能是更多了,重疊的空間?鏡像宇宙?反轉的世界?

誰能解釋這麼多的奇妙呢?

文曉生看我還是不語,以為我依舊不信,笑道:「不如這樣,我為夫人看看手相,夫人來斷,我說地對或不對?」

我還在遲疑,他卻直接伸手把我的手拉了過去。他枯瘦的手力氣格外地大,手上的粗繭刺著我生疼。

文曉生看著我手心的紋路,只一眼,就完全定在那裡,兩直眼睛瞪地像要跳出來了。我心裡有些莫明的害怕,使勁把手抽了回來,文曉生卻還是那麼定在那裡,看地我更是害怕。

「老前輩……」我喏喏地發著很小的聲音。

文曉生猛然回過神來,看著我的臉,眼睛又變成直直的樣子,「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的……」他喃喃地說。

「老前輩!!」我大聲說,他的眼神真的讓我害怕,非常害怕。

文曉生一震,低下頭道:「冒犯了,夫人莫怪。」

我壯了壯膽子,問道:「老前輩,這是……」

文曉生打斷我說:「夫人!雖然說天定人命,緣源命數,老夫生平相人無數,言出必現,斷無虛言。然而,」他停頓一下,又道:「唯夫人一人,半明半暗,天命有昭,卻隱有變卦。想當初,我與夫人第一次見面時,為夫人相了面卦,乃是亂世之人,然手相駁之,道是定天之人。」

我疑惑地看著他,文曉生看我不懂,直言道:「簡言之,天下蒼生,多是天定命,惟夫人,命定天!」

我皺了皺眉頭道:「老爺子,你說這些可對可不對,與街頭命師有何區別!」

「哈哈,」文曉生失笑道:「是了,夫人見笑了,夫人命含天,老夫只能斷出一半,說一兩件與夫人,夫人自可辨別。」

我側了側頭,開始覺得今天晚上真是我過地最莫名其妙的一個晚上。

文曉生擦了擦自己的扳指,道:「夫人,廣子林手下應該有一個聽命於你的人,天主教的人?恩,夫人也對廣子林留了一手,啊!夫人肯定早就算好了,一朝出此牢籠,萬一廣子林翻臉,那他也就是最後一張牌!是了,廣子林與夫人相比,始終棋差一招。還有夫人那個原本與夫人同來的人,應該是個少年吧,夫人也好手段,暗暗幫他脫了大劫,原本他應該是這個廣子林要挾你的王牌才對是不是?」

真是讓人不佩服不行,廣子林自從與我結盟,卻閉口不提小鐺醫治的事情,每天照樣派人送得日罌過去,我不要回天山去,他卻是要去的,一旦我倆人撕破臉,小鐺首當其衝是受害者。而他考慮再三肯放離鐺走,估計也是算好離鐺離不開得日罌,不然,估計小鐺很難脫身。

我看著面前的老人,一咬牙道:「老前輩既然什麼都能說中,那我也沒必要再裝個什麼。敢問前輩,你打算如何處置我?」文曉生多年總司,鐵口直斷,上雲肯定對他的話極是信服,別說他全部都說中了,就算他再冤枉我幾宗罪,也完全沒有我可以辯駁的餘地。

文曉生突然笑道:「夫人怎麼糊塗了,我若是要處置夫人,怎麼會對夫人說這麼多呢?」

我也莞爾,道:「老爺子高深莫測。那你之前帶寶盾壇前來,到底是何意啊?」

文曉生笑道:「我來之前,就把寶盾主要兵力分給了金戈和神箭,我要不帶一個壇的人過來,恐怕現在就見不到夫人了吧。」

我恍然大悟:虛張聲勢!

我想了一下,又道:「老爺子你也看到了,如今我是萬事具備,如果老爺子真打算無所為的話,那我可就真的一去不復返了。」

文曉生道:「夫人是天人之結,想幹什麼豈是我等可以約束得了的?更何況,」文曉生停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道:「一切都是命數使然,老夫實在不能逆天而行。」

我疑惑道:「難道老先生一路風塵而來,就是見我一面而已嗎?」

文曉生站了起來,邊往外走邊道:「得見如此奇女子,老夫我也不枉此行。對了,」他停下來,轉頭對我道:「你的一個故識,正在日夜兼程趕來此處,你若要走,不妨多等兩日,與他一同離去。」

我一呆,馬上問道:「難道老前輩這就要走?」

文曉生笑了笑說:「我本是觀天得知門內有變,而真尋到了夫人卻知這是命中一劫。人不可逆天,老夫能做的已經都做了,還留下來做什麼。」

文曉生就這麼走了?

我坐在床邊,好半天沒反映過神來。就這麼忽而來了,然後就這麼輕易地走了?他確實是個很了不起的人,觀天知萬象,看人明人心,可是輕輕易易一句順應天命,然後就這麼華麗麗地出場,再這麼華麗麗地退場?

高人果然都這麼神神秘秘的嗎?

突然屋子裡響起一個陰森森的聲音:「夫人,敢問夫人今後的打算到底是如何?」

我大驚。

廣子林慢慢坐起了身子,冷冷的看著我。

他醒了?那他聽到了多少?

廣子林看我不答,目光更是凶狠:「與夫人相認的天主教線人到底是誰!」

我定了定心神,不著痕跡地看回去,淺笑道:「廣爺你既然聽了一半,我不也怕都說與你聽。不錯,我不會回天山。」

廣子林站起來,彈一彈身上的灰塵,獰笑道:「好一個不回天山!夫人當初是如何對我承諾的!?」

我掃了他一眼,回道:「廣爺也說不求顯達,只求他日一方淨土。去不去天山,本來也是無謂之舉。暗門大勢已去,廣爺你也不用擔心有後顧之憂。」

廣子林怒極反笑:「好一個伶牙利齒!我廣子林戎馬半身,怎麼甘心去做個一介布衣!」

我故做驚訝:「啊!原來廣爺想是去天山闖一番天地!那為何不早說!」

廣子林氣極,一掌打在身旁的桌案上,那桌子是後來歸真濟物給換過的,四腿是象牙雕的,桌面取材自極北深山中的千年鐵木。廣子林一掌下去,鐵木的桌面立刻四分五裂,聲如巨雷。他森然道:「好!夫人心智過人,在下的確佩服。不過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夫人做主,夫人想也好,不想也好,我就是綁了聖女,也要送聖女回教。」

我心下一跳,面上依舊鎮定自若:「天主教已然自立新主,廣爺你不會不知道吧。」

廣子林有一絲詫異晃過,隨即馬上平靜下來:「那個線人告訴你的?不錯,是要立新主,不過只要你能在天山現身,聖女一位就還是你的!」

我冷笑:「廣爺把我的天師想地太簡單了,易揚是何許人?他急著立聖女意圖還不明顯嗎?聖明軍不能放在那裡不動,天下動盪,他當然要先下手為強。天山一次談判,朱顏先弒父後跳崖,舉教驚慌,如今好不容易得以平定,當然新立聖女,震懾人心。莫說我不回去,我要是真的回去了,難道易揚還會給我這個攪亂人心的聖女見天之日嗎!」

廣子林一愣,馬上咬牙道:「你早就看清了,卻還是利用我!」

我陰沉著臉道:「廣爺也不是一開始就盤算好,若我不從,就用離鐺要挾於我!」

廣子林道:「那文老頭子說你解了他的毒?」

「是啊,不然我如何放心讓他離開?」

廣子林也開始冷靜下來,收起了猙獰的表情,沉著臉說:「起碼聖女還在此處!」說著走上前來兩步。

我心裡大驚,真沒想到廣子林說翻臉就翻臉。

我慌忙呵道:「廣子林,你倒是敢!在你我之間,這莊內外的彎弓壇人馬到底是從誰你自己好好想想!」

廣子林短暫的一怔,又踏上一步,道:「是會選擇夫人沒錯,但若是夫人在我手裡,他們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說著伸手過來抓我。我大慌,向床內縮去,難道我果真機關算盡,卻還是輸於人手?

「厄啊————」

廣子林吃痛叫出聲音,我定睛一看,透過窗花射進來的,原來是一枝短弩,正正地穿過了廣子林的手心。

「是誰!」廣子林怒道。

一人身法奇快,完全看不清人影,帶著夜晚凜冽的寒意衝進了屋子,一眨眼就來到我床邊。

小鐺焦急地伸手過來拉我:「清清……你沒事吧?」

廣子林冷聲道:「正好你也來了,省得爺我麻煩!」

小鐺說:「廣子林你好大的膽子!」

廣子林一邊揮出另一隻手,一邊道:「哼,小子來地正好,乖乖束手就擒!」

小鐺側身躲過,道:「你再動,毒會發作地更快!」

「什麼!」廣子林停下來一看,穿了短弩的右手,傷口處流出深色黏稠的血液,短弩的箭頭在燭火下閃著藍色的光芒,竟然是淬了毒的!

「你!」廣子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我勉強鎮定下來,指著廣子林道:「解藥。」

「你沒事吧?……」

「沒事,先把解藥給他。」

小鐺看了我一眼,不樂意地掏出一包藥粉,扔過去道:「用蛋清洗傷口,然後再涂這個上去。」

廣子林接了藥粉,臉色還是很不好看。

我道:「廣爺,我們坦白了說,我的確不會回天山,你若要去天主教我也不是不可以幫你。你且先回去清洗傷口,我再好好理一理,想個折中的辦法。如果你我二人在此爭鬥不休,那麼最後只能是誰都別想好過!」

廣子林一言不發,沉思片刻道:「能有回轉的餘地自然最好。這四周我會派人守好,我明日再來探望夫人。」說罷拂袖而去。

廣子林一走,我立刻倒在床上。

小鐺大驚,忙過來扶我:「清清……你怎麼……」待看清我時,他又是一呆,輕輕拉了拉我,柔聲道:「好了,沒事了,沒事了,你不要哭,沒事了……」

我哭嗎?沒有吧……的

我只是很累了,真的很累了,我討厭如此之多的猜疑,如此之多的算計,如此之多的虛假。我乏了,累了,不想去搶什麼,不想去爭什麼,也不想再去鬥什麼,真的……很累……

「小鐺,」我喃喃道:「我不要這樣,我不想這樣……這樣無止境的算計,這樣無止境地殺人……我討厭,我討厭……」

我看不清小鐺的表情,我只聽見,他輕聲細語:「沒事的,清清,你這樣也是逼不得已,會過去的,馬上就過去了……」

如此,在小鐺輕輕的話語和自己無盡的淚流中睡去。

小鐺說:「一切都會過去的。」

在朦朧的氤氳中,她還在站在那裡,靜靜看著我。

我知道我不能動,我一動,她就會跑。於是我也只是站著。

我輕輕地開口問她:「能不能告訴我,你是誰?」

她沒說話,我又問她:「你為什麼來找我?」

她還是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我問了她好多問題,她都沒有答應,沒有動。

最後我問她:「你為什麼在這裡?」

她開口了,輕輕吐出了答案。

她說了答案,我震驚不已!而夢醒的時候,我卻忘了她說了什麼。

她說了個非常重要的答案,四個字,可是,我卻不記得,她到底說了什麼。

第二天,我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小鐺端了安定心神的藥來,順便告訴我事情已經辦妥了,有六個小門派願意出兵。

小鐺遲疑了一下,問道:「清清,要保住孩子,萬毒世家的藥無可取代,如此一來,你的藥怎麼辦?」

我端起藥來,說:「暗門與萬毒世家之間肯定是速戰速決,等幾家聯合出兵,算日子,上雲與萬毒世家之間應該就已經打完了,藥材應該在先生手裡。上雲的疲憊之師與六個小門派混戰周旋,而我們只要把先生救出來就可以了,趁剩下暗門殘軍與小門派糾纏的時候,正是下手的不二時機。」

我喝完藥,小鐺過來接空碗。我抓著碗不放,低著頭死死地看著空碗:「小鐺……為什麼回來……」

「我說過了啊,我不會離開。」

他一用力,把碗拿了過去。

我還是不敢看他,又道:「小鐺,你不知道的,我不會回天山去。」

「嗯。」

「我也不會去竣鄴山莊。」

「嗯。」

「你還不明白嗎?如果你跟我走,你只能什麼都沒有,沒有事業,沒有前程,沒有你以前的風光,什麼都沒有!」

「我知道啊。」

我愕然抬頭,看著小鐺笑意盈盈的眼:「我有你啊。」

我呆住,復而搖頭道:「不……」

小鐺搶先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沒關係,不管你心裡到底是誰都好,我哥也好,那個天師也好,沒關係的。我可以等,在你身邊一直等,等到有一天,你的心裡空了,我就補進去。」

小鐺笑著,一雙明媚如昨日的眼。

我突然無地自容:「你從來都沒想過,我要的到底是什麼。」

而如此雙手鮮血的我,如此狼狽殘破的我,如此……自己都討厭自己的我,你還願意等……

一時間,一直閉塞的心閘被他打個一個缺口,這些日子的洪水就從這個缺口洶湧而出。

我恨自己殺人……我恨自己算計……我恨自己玩弄權術……我恨自己不擇手段……我恨自己,明明感動,卻再無力回應離鐺的心意……的

我裝做沒看見,裝做不關心,可是沒一分疼痛分明就如此一刀刀刻在心上,一命一冤魂,一人一條債……的

心淚如雨。

以前看過一個童話,說一個美麗的王子從來住在最高最黑最空曠的閣樓裡,因為王子非常害怕一樣東西,那就是鏡子裡的自己,以前一直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害怕的,等自己明白了,才知道這原來是無止境的煎熬。

而我孤單一人:沒有人可以明白我這些日子的煎熬,沒有人可以明白我說「殺」的時候的痛苦,沒有人知道黑夜裡無數魂魄在耳邊叫囂的折磨,沒有人明了,那些從沒見過的恐懼是如何將我重重包圍……

累了啊,累了呵……

只想找個地方,我不認識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認識我,然後把所有的一切慢慢遺忘。

也許,真的可以和小鐺一起呢……

「夫人!」

我一驚,才回過神來。

小鐺端了空碗出去,而房內那個來意不善的人不是廣子林是誰?

「夫人,我叫你多次了。」他沒有表情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