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往昔

在烏里雅蘇台雪原上那一場狙擊發生的同時,遙遠的崑崙山頂上,瞳緩緩睜開了眼睛。

「該動手了。」妙火已然等在黑暗裡,卻不敢看黑暗深處那一雙靈光蓄滿的眼睛,低頭望著瞳的足尖,「明日一早,教王將前往山頂樂園。只有明力隨行,妙空和妙水均不在,妙風也還沒有回來。」

「應該是八駿拖住了妙風。」瞳的眼裡精光四射,抬手握緊了身側的瀝血劍,聲音低沉,「只要他沒回來,事情就好辦多了——按計畫,在教王路過冰川時行動。」

「是。」妙火點頭,悄然退出。

一個人坐在黑暗裡,瞳的眼睛又緩緩闔起。

八駿果然截住了妙風,那麼,那個女醫者……如今又如何了?

坐在最黑的角落,眼前卻浮現出那顆美麗的頭顱瞬間被長刀斬落的情形——那一剎那,他下意識握緊了劍,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彷彿感覺到某種入骨的恐懼。

恐懼什麼呢?那個命令,分明是自己親口下達的。

他絕對不能讓妙風帶著醫生回到大光明宮來拯救那個魔鬼。凡是要想維護那個魔鬼的人,都是必須除掉的——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決不手軟!可是……為什麼內心裡總是有一個聲音在隱隱提醒,告訴他那將是一個錯得可怕的決定?

「明介……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呆在黑暗裡。」

那算明亮的眼睛再一次從腦海裡浮起來了,凝視著他,帶著令人惱怒的關切和溫柔。

他極力控制著思緒,不讓自己陷入這一種莫名其妙的混亂中。蒼白修長的手指,輕輕磨娑橫放膝上的瀝血劍,感觸著冰冷的鋒芒——塗了龍血珠的劍刃,隱隱散發出一種赤紅色的光芒,連血槽裡都密密麻麻的填滿了龍血珠的粉末。

用這樣一把劍,足以斬殺一切神魔。

他低頭坐在黑暗裡,聽著隔壁畜生界裡發出的慘呼廝殺聲,嘴角無聲無息地彎起了一個弧度。

教王……明日,便是你的死期!

他瞬地睜開眼,紫色的光芒四射而出,在暗夜裡亮如妖鬼。

※※※

在烏里雅蘇台雪原上那一場狙擊發生的同時,一羽白鳥穿越了茫茫林海雪原,飛抵藥師谷。

「嘎——」顯然是熟悉這裡的地形,白鳥直接飛向夏之園,穿過珠簾落到了架子上,大聲地叫著,拍打翅膀,希望能立刻引起女主人的注意。

然而叫了半天,卻只有一個午睡未足的丫頭打著哈欠出來:「什麼東西這麼吵啊?咦?」

霜紅認出了這只白鳥,脫口驚呼。雪鷂跳到了她肩頭,細細簌簌地抓著她的肩膀,不停的抬起爪子示意她去看上面繫著的布巾。

「咦,這是你主人寄給谷主的麼?」霜紅揉著眼睛,總算是看清楚了,嘀咕,「可她出谷去了呢,要很久才回來啊。」

「咕?」雪鷂彷彿聽懂了她的話,用喙子將腳上的那方布巾啄下來,叼了過去。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不日北歸,溫酒相候。白。」

那樣寥寥幾行字,看得霜紅笑了起來。

「哎,霍七公子還真的打算回這裡來啊?」她很是高興,將布巾折起,「難怪谷主臨走還叮囑我們埋幾壇笑紅塵去梅樹底下——我們都以為他治好了病,就會把這裡忘了呢!」

「嘎。」聽到笑紅塵三個字,雪鷂跳了一跳,黑豆似的眼睛一轉,露出垂涎的神色。

「不過,谷主最近去了崑崙給教王看病,恐怕好些日子才能回來。」霜紅摸了摸雪鷂的羽毛,嘆了口氣,「那麼遠的路……希望,那個妙風能真的保護好谷主啊。」

雪鷂眼裡露出擔憂的表情,忽然間跳到了桌子上,叼起了一管毛筆,回頭看著霜紅。

「要回信麼?」霜紅怔了一怔。

※※※

荒原上,血如同煙花一樣盛開。

維持了一個時辰,天羅陣終於告破,破陣的剎那,四具屍體朝著四個方向倒下。不等剩下的人有所反應,妙風瞬間掠去,手裡的劍點在了第五個人咽喉上。

「說,瞳派了你們來,究竟有什麼計畫?」一眼裡凝結起了可怕的殺意,劍鋒緩緩劃落,貼著主血脈剖開,「——不說的話,我把你的皮剝下來。」

修羅場裡出來的殺手有多堅忍,沒有人比他更瞭解。

所以,下手更不能容情。

「呵。」然而晨鳧的眼裡卻沒有恐懼,唇角露出一絲諷刺的笑,「風,我不明白,為什麼像你這樣的人,卻甘願做教王的狗?」

「那你又為什麼做瞳的狗。」妙風根本無動於衷,「彼此都無須明白。」

「說,瞳有什麼計畫?」劍尖已然挑斷鎖骨下的兩條大筋,「如果不想被剝皮的話。」

晨鳧忽然大笑起來,在大笑中,他的臉色迅速變成灰白色。

「風,看來……你真的離開修羅場太久了……」一行碧色的血從他嘴角沁出,最後一名殺手緩緩倒下,冷笑,「你……忘記『封喉』了麼?」

晨鳧倒在雪地裡,迅速而平靜地死去,嘴角噙著嘲諷的笑。

妙風怔住了,那樣迅速的死亡顯然超出了他的控制——是的!封喉,他居然忘記了每個修羅場的殺手,都在牙齒裡藏有一粒「封喉」!

他頹然放下了劍,茫然看著雪地上狼藉的屍體。這些人,其實都是他的同類。

妙風氣息平甫,抬手捂著胸口,吐出一口血來——八駿豈是尋常之輩,他方才也是動用了天魔裂體這樣的禁忌之術才能將其擊敗。然而此刻,強行施用禁術後遭受的強烈反擊也讓他身受重傷。

他以劍拄地,向著西方勉強行走——那個女醫者,應該到了烏里雅蘇台吧?

然而,走不了三丈,他的眼神忽然凝聚了——

腳印!在薛紫夜離去的那一行腳印旁邊,居然還有另一行淺淺的足跡!

他霍然回首,掃視這片激鬥後的雪地,劍尖平平掠過雪地,將剩餘的積雪轟然掃開。雪上有五具屍體,加上更早前被一劍斷喉的銅爵和葬身雪下的追電,一共是七人——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蒼白:少了一具屍體!

飛翩?前一輪襲擊裡,被他一擊逼退的飛翩竟然沒死?

※※※

身後的那一場血戰的聲音已然聽不到了,薛紫夜在風雪裡跑得不知方向。

她在齊膝深的雪裡跋涉,一里,兩里……風雪幾度將她推倒,妙風輸入她體內的真氣在慢慢消失,她只覺得胸臆間重新凝結起了冰塊,無法呼吸,踉蹌著跌倒在深雪裡。

眼前依稀有綠意,聽到遙遠的駝鈴聲——那、那是烏里雅蘇台麼?

那個意為「多楊柳之地」的戈壁綠洲?

她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用雙手撐起自己身體,咬牙朝著那個方向一寸寸挪動。要快點到那裡……不然,那些風雪,會將她凍僵在半途。

「喲,還能動啊?」耳邊忽然聽到了一聲冷笑,一隻腳忽然狠狠地踩住了她的手,「看臉色,已經快撐不住了吧?」

勁裝的白衣人落在她身側,帶著面具,發出冷冷的笑——聽聲音,居然是個女子。

「算我慈悲,不讓你多受苦了,」一路追來的飛翩顯然也是有傷在身,握劍的手有些發抖,氣息平甫,「割下你的頭,回去向瞳覆命!」

瞳?那一瞬間薛紫夜觸電一樣抬頭,望向極西的崑崙方向。

明介,原來真的是你……派人來殺我的麼?

她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看著那一支雪亮的劍向著她疾斬下來,手伸向腰畔,卻已然來不及。

「叮!」風裡忽然傳來一聲金鐵交擊之聲,飛翩那一劍到了中途忽然急轉,堪堪格開一把擲過來的青鋼劍。劍上附著強烈的內息,飛翩勉強接下,一連後退了三步才穩住身形,只覺胸口血氣翻湧。

然而不等她站穩,那人已然搶身趕到,雙掌虛合,劃出了一道弧線將她包圍。

沐春風?她識得厲害,立刻提起了全身的功力竭力反擊,雙劍交疊面前,阻擋那洶湧而來的溫暖氣流——雪花轟然紛飛。一掌過後,雙方各自退了一步,劇烈地喘息。

看來,那個號稱修羅場絕頂雙璧之一的妙風,方才也受了不輕的傷呢。

「嘿嘿,看來,你傷得比我要重啊,」飛翩忽然冷笑起來,看著擋在薛紫夜面前的人,諷刺,「你這麼想救這個女人?那麼趕快出手給她續氣啊!現在不續氣,她就死定了!」

妙風臉色一變,卻不敢回頭去看背後,只是低呼:「薛谷主?」

沒有回音。

他盯著飛翩,小心翼翼地朝後退了三尺,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雪地,忽然全身一震。薛紫夜臉朝下匍匐在雪裡,已然一動不動。他大驚,下意識地想俯身去扶起她,終於強自忍住——此時如果彎腰,背後空門勢必全部大開,只怕一瞬間就會被格殺劍下!

「怎麼?不敢分心?」飛翩持劍冷睨,「也是,修羅場出來的,誰會笨到把自己空門賣給對手呢?」

她冷笑起來,譏諷:「也好!瞳吩咐了,若不能取來你性命,取到這個女人的性命也是一樣——妙風使,我就在這裡跟你耗著了,你就眼睜睜看著她死吧!」

妙風一直微笑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手指緩緩收緊。

「薛谷主?」他再一次低聲喚,然而雪地上那個人一動不動,已然沒有生的氣息。他臉上的笑容慢慢凍結,眼裡神色轉瞬換了千百種,身子微微顫抖。再不出手,便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死了……然而即便是他此刻分心去救薛紫夜,也難免不被立時格殺劍下,這一來就是一個活不了!

念頭瞬間轉了千百次,然而這一刻的取捨始終不能決定。

「嘿。」飛翩發出一聲冷笑,「能將妙風使逼到如此兩難境界,我們八駿也不算——」

然而,話音未落,妙風在一瞬間低下了頭,鬆開了結印防衛的雙手,搶身從雪地上托起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子!同時,他側身一轉,背對著飛翩,護住懷裡的人,一手便往她背心靈台穴上按去!

「唰!」一直以言語相激,一旦得了空檔,飛翩的劍立刻如同電光一樣疾刺妙風後心。

那一瞬間露出了空門,被人所乘,妙風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劍氣破體。他一手托住薛紫夜背心急速送入內息,另一隻手卻空手入白刃,硬生生向著飛翩心口擊去——心知單手決計無可能接下這全力的一擊,所以此刻他已然完全放棄了防禦,不求己生,只求能斃敵於同時!

也只有這樣,方能保薛紫夜暫有一線生機。

劍鋒刺破他後心,與此同時,他的手也快擊到了飛翩胸口。雙方都沒有絲毫的停頓——兩個修羅場出來的殺手眼裡,全部充滿了捨身之時的冷酷決斷!

「喀嚓。」忽然間,風裡掠過了一蓬奇異的光。

妙風只覺手上托著的人陡然一震,彷彿一陣大力從薛紫夜腰畔發出,震的他站立不穩,抱著她撲倒在雪中。同一瞬間,飛翩發出一聲慘呼,彷彿被什麼可怕的力量迎面擊中,身形如斷線風箏一樣倒飛出去,落地時已然沒了生氣。

兔起鵠落在眨眼之間,即便是妙風這樣的人都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妙風倒在雪地上,匪夷所思地看著懷裡悄然睜開眼睛的女子。

「你沒事?」他難得收斂了笑容,失驚。

「好險……」薛紫夜臉色慘白,吐出一口氣來,「你竟真的不要自己的命了?」

她還在微弱的呼吸,神智清醒無比,放下了扣在機簧上的手,睜開眼狡黠地對著他一笑——他被這一笑驚住:方才……方才她的奄奄一息,難道只是假裝的出來的?她竟救了他!

「喂,你沒事吧?」她卻虛弱地反問,手指從他肩上繞過,碰到了他背上的傷口,「很深的傷……得快點包紮……剛才你根本沒防禦啊。難道真的想捨命保住我?」

「暴雨梨花針?」他的視線落到了她腰側那個空了的機簧上,脫口低呼。

——這分明是蜀中唐門的絕密暗器,但自從唐缺死後便已然絕跡江湖,怎麼會在這裡?

「是、是人家抵押給我當診金的……我沒事……」薛紫夜衰弱地喃喃,臉色發白,「不過,麻煩你……快點站起來好麼?……」

「抱、抱歉。」明白是自己壓得她不能呼吸,妙風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鬆開手撐住雪地想要站起來,然而方一動身,一口血急噴出來,眼前忽然間便是一黑——

「啊?!」薛紫夜脫口驚呼,「妙風!」

※※※

醒來的時候,天已然全黑了。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雪一片片落在臉上,然而身上卻是溫暖的。

身上的傷口已被包紮好,疼痛也明顯減緩了——得救了麼?除了教王外,多年來從來不曾有任何人救過他,這一回,居然是被別人救了麼?他有些茫然的低下頭去,看到了身上裹著的猞猁裘,和旁邊快要凍僵的紫衣女子。

「薛谷主!」他驚呼一聲,連忙將她從雪地上抱起。

她已然凍得昏了過去,嘴唇發紫手足冰冷。他解開猞猁裘將她裹入,雙手按住背心靈台穴,為她化解寒氣——然而一番血戰之後,他自身受傷極重,內息流轉也不如平日自如,過了好久也不見她醒轉。妙風心裡焦急,臉上的笑容也不知不覺消失了,只是將薛紫夜緊緊擁在懷裡。

她的體溫還是很低,臉色逐漸蒼白下去,就如一隻瀕死的小獸,緊緊蜷起身子抵抗著內外逼來的徹骨寒冷,沒有血色的唇緊閉著,雪花落滿了眼角眉梢,氣息逐漸微弱。

「薛谷主!」他有些驚慌地抓住她的肩,搖晃著,「醒醒!」

他想起了自己是怎樣請動她出谷的:她在意他的性命,不願看著他死,所以甘冒大險跟他出了藥師谷——即便他只是一個陌生人。而西歸路上,種種生死變亂接踵而至,身為保護人的自己,卻反而被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一再相救。

她在雪裡昏睡,臉頰和手凍得彷彿是冰塊。那一瞬間,他感到某種恐懼——那是他十多年前進入大光明宮後從來未曾再出現的感覺。他幾乎是發瘋一樣將沐春風之術用到了極點,將內息連續不斷的送入那個冰冷的身體裡。

「雪懷……」終於,懷裡的人吐出了一聲喃喃的嘆息,縮緊了身子,「好冷。」

妙風忽然間就愣住了。

雪懷……這個名字,是那個冰下少年的麼?——那個和瞳來自同一個村莊的少年。

其實第一次聽她問起瞳,他心裡已然暗自警惕,多年的訓練讓他面不改色地將真相掩了過去。而跟著她去過那個村莊後,他更加確定了這個女子的過往身份——是的,多年前,他就見到過她!

那一夜的血與火重新浮現眼前。暗夜的雪紛亂捲來。他默默閉上了眼睛。

多少年了?自從進入修羅場第一次執行任務開始,已經過去了多少年?最初殺人時的那種不忍和罪惡感早已蕩然無存,他甚至可以微笑著捏碎對方的心臟。

那麼多的鮮血和屍體堆疊在一起,浸泡了他的前半生。

對於殺戮,早已完全的麻木。然而,偏偏因為她的出現,又讓他感覺到了那種灼燒般的苦痛和幾乎把心撕成兩半的掙扎取捨。

那一夜的大屠殺歷歷浮現眼前——

※※※

血。

烈火。

此起彼伏的慘叫。

烈烈燃燒的房子。

還有無數奔逃中的男女老幼……

有一對少年的男女攜手踉蹌朝著村外逃去,而被教王從黑房子裡帶出的瞳瘋狂地追在他們兩個後面,嘶聲呼喚。

「風,把他追回來。」教王坐在玉座上,帶著寶石指環的手點向那個少年,「我的瞳。」

「是。」十五歲的他放下了血淋淋劍,低頭微笑,追了出去。

——是的。那個少年,是教王這一次的目標,是將來可能比自己更有用的人。所以,決不能放過。

教王在身後發出冷冷的嘲笑:「所有人都早已拋棄了你,瞳,你何必追?」

那個少年如遇雷擊,忽然頓住了,站在冰上,肩膀漸漸顫抖,彷彿絕望般地厲聲大呼:「小夜!雪懷!等等我!等等我啊……」——然而,奔逃的人沒有回頭。

他追上去,扳住了那個少年的肩膀,微笑:「瞳,所有人都拋棄了你。只有教王,需要你。來吧……和我們一起。」

「不……不!」那個少年忽然瘋狂地推開了他,執拗地沿著冰河追了上去,不過片刻,離那一對少年男女已然只有三丈。然而那兩個人頭也不回的奔逃,雙手緊握,沿著冰河逃離。

「還要追麼?」他飛身掠出,側頭對少年微微一笑,「那麼,好吧——」

手臂一沉,一掌擊落在冰上!

「喀喇——」厚實的冰層忽然間裂開,裂縫閃電般延展開來。冰河一瞬間碎裂了,冷而黑的河流張開了巨口,將那兩個奔逃在冰上的少年男女吞噬!

「現在,結束了。」他收起手,對著那個驚呆了的同齡人微笑,看著他崩潰一樣的在面前緩緩跪倒,發出絕望的嘶喊。

…………

結束了麼?沒有。

十二年後,在荒原雪夜之下,宿命的陰影重新將他籠罩。

「雪懷……冷。」金色猞猁裘裡,那個女子蜷縮得那樣緊,全身微微發著抖,「好冷啊。」

妙風低下頭,望著這張蒼白的臉上流露出的依賴,忽然間覺得有一根針直刺到內心最深處,無窮無盡的悲哀和無力席捲而來,簡直要把他擊潰——在他明白過來之前,一滴淚水已然從眼角滑落,瞬間凝結成冰。

在十五年來第一滴淚水滑落的瞬間,笑容從他臉上消失了。

他不知道這種從未有過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只是默默在風雪裡閉上了眼睛。

他本是樓蘭王室的倖存者,親眼目睹過一族的衰弱和滅絕。自從被教王從馬賊裡救回後,他人生的目標便只剩下了一個——他只是教王手裡的一把劍。只為那一個人而生,也只為那一個人而死……不問原因,也不會遲疑。

那麼多年來,他一直是平靜而又安寧的,從未動搖過片刻。

然而……為什麼在這一刻,心裡會有深刻而隱秘的痛?他……是在後悔嗎?

他後悔手上曾沾了那麼多的血,後悔傷害到眼前這個人嗎?

他無法回答,只是在風雪裡解下猞猁裘,緊緊擁住那個筋疲力盡的女醫者。猞猁裘裡的女子在慢慢恢復生氣,凍得發抖的身子緊緊靠著他的胸口,如此的信任而又倚賴——

完全不知道,身側這個人雙手上沾滿了鮮血。

※※※

烏里雅蘇台驛站的小吏半夜出來巡夜,看到了一幅做夢般的景象:

漫天紛飛的大雪裡,一個白衣人踉蹌奔來,一頭奇異的藍發在風中飛揚,衣衫上濺滿了血,懷裡抱著金色的絨裘。那人奔得非常快,在他睡意驚醒的瞬間早已沿著驛路奔入了城中,消失在楊柳林中。

「天……是見鬼了麼?」小吏喃喃揉著眼睛,提燈照了照地面。

那裡,雪上赫然留下了深深的腳印,腳印旁,滴滴鮮血觸目驚心。

薛紫夜醒來的時候,已然是第二天黎明。

這一次醒轉,居然不是在馬車上。她安靜地睡在一個炕上,身上蓋著三重被子,體內氣脈和煦而舒暢。室內生著火,非常溫暖。客舍外柳色青青,綠蔭連綿如紗。有人在吹笛。

令她詫異的是,這一次醒來,妙風居然不在身側。

奇怪,去了哪裡呢?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那是《葛生》——熟悉的曲聲讓她恍然,隨即暗自感激,她明白妙風這是用了最委婉的方式勸解著自己。那個一直微笑的白衣男子,身懷深藏不露的殺氣,可以覆手殺人於無形,但卻有著如此細膩的心,能迅速的洞察別人的內心喜怒。

她下了地走到窗前。然而曲子卻驀然停止了,彷彿吹笛者也在同一時刻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另外一曲又響起。

推開窗的時候,她看到了楊柳林中橫笛的白衣人。妙風坐在一棵楊柳的橫枝上,靠著樹,正微微仰頭,闔起眼睛吹著一支短短的笛子,旖旎深幽的曲子從他指尖飛出來,與白衣藍發一起在風裡輕輕舞動。

笛聲是奇異的,不像是中原任何一個地方的曲子,充滿了某種神秘的哀傷。彷彿在蒼穹下有人仰起頭凝望,發出深深的嘆息;又彷彿篝火在夜色中跳躍,映照著舞蹈少女的臉頰。歡躍而又憂傷,熱烈而又神秘,彷彿水火交融一起盛開。

薛紫夜一時間說不出話——這是夢麼?那樣大的風沙裡,卻有烏里雅蘇台這樣的地方;而這樣的柳色裡,居然能看到這樣美麗的笛聲。

「醒了?」然而笛聲在她推窗的剎那截然而止,妙風睜開了眼睛,「休息好了麼?」

她訥訥點頭,忽然間有一種打破夢境的失落。

「那吃過了飯,就上路吧。」他望著天空道,神色有些恍惚,頓了片刻,忽然回過神來,收了笛子跳下了地,「我去看看新買的馬是否餵飽了草料。」

在他錯身而過的剎那,薛紫夜隱約有一種怪異的感覺,卻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楊柳林裡,她才明白過來方才是什麼讓她覺得不自然——那張永遠微笑著的臉上,不知何時,居然泯滅了笑容!

他……又在為什麼而悲傷?

※※※

以重金僱用了烏里雅蘇台最好的車伕,馬車沿著驛路疾馳。

車裡,薛紫夜一直有些惴惴的望著妙風。這個人一路上都在握著一支短笛出神,眼睛望著車外皚皚的白雪,一句話也不說——最奇怪的是,他臉上還是沒有一絲笑容。

「你……怎麼了?」終於還是忍不住,她開口打破了窒息的寂靜,「傷口惡化了?」

「沒有。」妙風平靜地回答,「谷主的藥很好。」

「那麼,」她納悶地看著他,「你為什麼不笑了?」

他有些詫異地轉頭看她:「我為什麼要笑?」

薛紫夜愣住——沐春風之術會從內而外的改變人的氣質和性格,讓修習者變得圓融寧和,心無雜念,那種微笑,也就是這樣由內而外自然流露出來的。而從一開始看到妙風起,她就知道他十多年來修習精深,已然將本身氣質與內息絲絲入扣的融合。

然而,此刻他臉上,卻忽然失了笑容。

薛紫夜隱隱擔心,卻只道:「原來你還會吹笛子。」

妙風終於微微笑了笑,揚了揚手裡的短笛:「不,這不是笛子,是篳篥,我們西域人的樂器——以前姐姐教過我十幾首樓蘭的古曲,可惜都忘記得差不多了。」

他微微側頭,望向雪後湛藍的天空,嘆了一口氣。

「那個時候,我的名字叫雅彌……」

那些事情,其實已然多年未曾想起了……十幾年來浴血奔馳在黑暗裡,用劍斬開一切,不惜以生命來阻擋一切不利教王的人——原本,這樣的日子,過得也是非常平靜而滿足的吧?那樣純粹而堅定,沒有懷疑,沒有猶豫,更沒有後悔。

他不去回想以往的歲月,因為這些都是多餘的。

可為什麼這一刻,那些遺忘了多年的事情,忽然間重重疊疊的又浮現了呢?

「你這樣可不行哪,」出神的剎那,一隻手忽然按上了他胸口的綁帶,薛紫夜擔憂地望著他,「你的內息和情緒開始無法協調了,這樣下去很容易走岔。我先用銀針替你封住,以防……」

「不必了。」妙風忽然蹙起了眉頭,燙著一樣往後一退,忽地抬起頭,看定了她——

「薛谷主,」她看到他忽然笑了起來,輕聲,「你會後悔的。」

被那樣輕如夢寐的語氣驚了一下,薛紫夜抬頭看著眼前人,怔了一怔,卻隨即笑了:「或許吧……不過,那也是以後的事了。」她的手指靈活地綁帶上打了一個結,湊過去用牙齒咬斷長出來的布:「但現在,哪有扔著病人不管的醫生?」

他沉默下去,不再反抗,任憑醫者處理著傷口,眼睛卻一直望著西域湛藍色的天空。

群山在緩緩後退,皚皚的冰雪宛如珠冠上的光。

——再過三日,便可以抵達崑崙了吧?

他忍不住撩起簾子,用胡語厲叱,命令車伕加快速度。

距離被派出宮,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天,一路頻頻遇到意外,幸虧還能在一個月的期限之前趕回。然而,不知道大光明那邊,如今又是怎樣的情況?瞳……你會不會料到,我會帶了一個昔日的熟人返回?

不過,你大約也已經不記得了吧……畢竟那一夜,我看到教王親手用三枚金針封住了你的所有記憶,將跪在冰河旁瀕臨崩潰的你強行帶回宮中。

如果當時我沒有下手把你擊昏,大約你早已跟著跳了下去吧?

那時候的你,還真是愚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