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世上的另一個我

龍公子與三人同行,一路往西,去中原地界。

因小夥子的步速實在快不起來,故而眾人行程所需時日並未縮短,反倒是龍公子給閒得不行,時常恢復人形,躺在小夥子背上瞌睡。

待到天將明時,他便化龍,離開小夥子的背殼,載著景善若在雲間穿行,與她一道觀看雲海上恢弘壯麗的日出。

遇上陰天,他就藉著雲層遮掩,悄悄往地面降下,帶了景夫人以人的姿態遊覽秀麗山水,直到明相尋來,才返回空中繼續趕路。

——至於此處民間會流傳多少白日見龍的傳說,他是無所謂的。

景善若坐在他頭頂上,一手扶著龍角,笑道:「我自幼甚少出門,即便行得幾十里路,也多藏在車窗之後,不得拋頭露面。往後要是能時常如此……與公子一道遊歷名山大川,倒真的如同神仙一般自在了。」

龍公子眨了眨眼,知她不通龍語,便安靜平穩地飛著,一路上只聽她開開心心地說話。

明相與硃砂見了,索性將屏風從暗格里取出來豎好,兩人呆在屏風背面(偷聽偷窺),以免妨礙公子爺與景夫人相處。

如此行來,數日後也到了溱北。

景善若從未在空中觀看自己的故鄉,故而張望片刻,亦認不出景家所在的是下邊哪一處宅院。

明相來過一回,就要有經驗得多,替景善若指點一番,笑道:「公子爺,景夫人,老夫先下去,入宅院內與景家人說說。待合適之時,你二位再登門,成不?」

「有勞老人家代為安排了。」景善若點頭道。

「怕景夫人等得心急,先做個法術,好教夫人寬心。」明相說著,用枴杖往小夥子背殼上劃了劃,勾出一個圈來,往內中點上一點。

只見那片龜殼立刻顯出混沌之相,灰色之氣無序流竄,不一會兒,便顯示出了龜背上的景象。

「此乃玄鏡,瞧。」

明相將手裡的枴杖轉了轉方位,那龜殼之中的景色也跟著旋轉半圈。

景善若看看玄鏡,再看看老人家手裡的枴杖,不由讚歎一番。明相得意起來,運氣法術,晃悠悠地飛下去,差點沒給地上的人發現行蹤。

景善若與龍公子坐在一處,依偎著,觀看玄鏡。

「啊,那是道口的石敢當!」景善若指著其中景象,輕聲道,「再往旁側去,便是我家了。」

只見明相到了景府門外,拄著枴杖上台階,舉手正要碰門上鐵環,卻又停下了。

「老爺子,這是景家大院!」有人聲如此道。

玄鏡中的景象轉了半周,映出衙役打扮的人來,對方見明相沒應聲,以為其耳朵不靈便,揚起了聲,重複道:「景家大院啊,這是!老爺子,你找誰呢?」

明相這才報了個偽造的身份,說自己是曾到景家作過客的雲水遊仙,如今難得重回故地,希望再次登門拜訪。

對方上下打量他,隨後笑道:「成!老爺子,你先歇著腳,我進去給你報個信兒。」

「好好、多謝。」

明相便拿袖子拂了拂灰,往台階上坐下。

旁側另有幾個差役,與他攀談起來,告知這老人家說,他來得正是時候。景家少爺景蒞恰好升了官,要往別處去,這是回來辭行的,晚一步,就見不著啦。

「啊,我哥陞遷了?真是好事,爹娘該有多歡喜呀!」景善若欣喜地拉住龍公子。

後者頷首。

但見玄鏡之中,明相已經等到了景家的回覆。

大門內出來一名家僕,恭恭敬敬請他入內,安排的是上座,奉的是好茶。

明相倒有些受寵若驚——上回來時,可沒這麼好待遇的啊。

待景家老爺夫人出來,景善若就激動了,拉著龍公子,一一介紹。

此時她雙親入座,客客氣氣地尊明相為老仙翁,主動向其問好。

明相開口,汗顏道:「仙翁……小老兒哪裡當得起?折煞、折煞了。」

何況他也不喜歡仙家那群人,不稀罕被稱為仙翁什麼的。

「老仙翁你就莫要謙虛了,你上回來的時候,不是掐指替咱家姑娘算過麼?」景母笑道,「算得可真準!你若不是仙翁,那世上就沒有誰是了!」

「喔?老夫算的是什麼?」明相茫然,他早就不記得自己胡謅過些啥了。

「仙翁你忘啦?你要了咱家姑娘的八字,掐指算上一算,便說咱家姑娘雖然暫時不見蹤影,可卻安好得很,也沒有受什麼委屈……」

景家人樂呵呵地講著。

此時,景蒞也聞訊趕來,恭敬地站在景父身側,與其咬咬耳朵。

後者聽完悄悄話,轉首望著兒子,道:「催她快些,莫要磨蹭了。仙翁難得來一次,若是錯過……」

明相抱著枴杖,一頭霧水地瞧著眾人,不知他們在說什麼。

「咳咳,」他回過神,道,「其實老夫此次前來,正是為——」

還沒說完,明相突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唉呀,我來晚了。」

這是……

景善若與龍公子乍聽鏡中傳來的人聲,也都吃了一驚。

一道人影從竹屏風後面轉出,笑吟吟地先向二位高堂施禮,再轉首來打量明相。

後者則完全驚呆了。

——來者這眉眼身段,分明就是景善若!

「咦,這位老人家是……」對方好奇地望望明相,蝶兒一般旋身退到母親身側,輕聲詢問道,「娘,是家裡親戚麼,怎麼從沒見過?」

明相抬手指向「景善若」,一時震驚得說不出囫圇話來:「景、景……」

景母和藹地笑著,半轉身握住「景善若」的手,對明相介紹道:「仙翁,這位便是咱家姑娘了!得你吉言,待仙翁你離去不久,咱姑娘便歸來啦!說是夫家遭了水患修繕得慢,往娘家裡暫住數月,再過幾日,更要回夫家去了呢!」

「什麼?」

在天上某處,景善若嚇得差點沒跳起來。

「那、那是誰?」她慌了神,拉著龍公子,「我分明就在這兒,為何家裡會多了一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龍公子沒吭聲。

硃砂道:「景夫人,你是正主兒吧?」

「自然是了!」景善若立刻道。

「那個便是假冒的咯!」硃砂攤手,「八成是什麼妖怪偽作景夫人你的模樣,想從你家得些好處!最壞打算,便是想吃了你家裡人,捲走家財啦!」

景善若急道:「如此凶險!那我非得立刻下去揭穿她才成!」

「非是妖物。」

龍公子突然道。

「唉?」

「鏡內之人,並非妖物所化,且無煞氣傍身。」龍公子將視線從玄鏡上移開,似是毫無興趣。

硃砂替他解釋道:「景夫人,公子爺說那不是只妖怪。公子爺是傲視世間眾妖靈神獸的龍神爺,說得準沒錯。」

「不是妖怪?」

景善若更是不解。

此時龍公子緩緩地撐著龜背,站直了身子,伸一個懶腰。

隨後對景善若道:「是時候下去見令堂與令尊了。」

「……好。」

龍公子壓根就無視另一個「景善若」的出現,這倒是令景夫人詫異不已,難道她被人取而代之也不要緊麼?

景善若不願心中存疑。她趁著小夥子往偏僻山嶺降下,悄悄詢問龍公子,看他究竟是何想法。

龍公子奇怪地望著她,答道:「塵世中有異物冒充景夫人,與仙島內的你,有何關聯?我知自己所討娶的並非俗世那人,便足夠了。」

「可要是她危害我家裡人……」

「此物沒有煞氣,應無邪念。」龍公子平靜道,「待我接近時候再嗅一嗅,便知其數百年期間有否沾過血腥,若有,將其逐出景家即可。」

景善若拉著他的衣角,擔憂地點頭:「嗯,就全交給公子了……」

她自然不甘心有人冒充自己騙吃騙喝還騙取家裡人那麼多關愛,但其身份只要經過對質便能揭穿,故而無甚威脅。倒是那假貨來歷不明,若被揭發之後,狂性大起,傷害景家人……此是景善若最擔心的事情。

龍公子說那名假冒的「景善若」不帶邪念,她才能暫且放下一點點心,定住神。

此時明相尚在驚詫,對景家人道:「老夫人,這位……這位當真就是你家姑娘?」

「自然是真的了,那難道還有假?」眾人呵呵地笑了起來。

明相搖晃枴杖,示意龍公子情況古怪,請他帶景夫人立刻現身。

龍公子一行降下地,落到了偏僻處,再拍一拍小夥子的腦袋,命其化作馬兒。

被小夥子瞬間卸下的禮品,堆得如同小山一般高。硃砂拿短劍劃了幾道線,守在線內,神色嚴肅,耳聽六路眼觀八方,提防著任何輕微的響動。

「景夫人,來。」

龍公子只飛快地打了個招呼,便伸手將景善若抱起,舉到了馬背上。

「啊呀!」景善若哪裡騎過馬,只覺得所觸之處都是活絡的,心裡驚怕,竟然抱住龍公子的手不肯放。

龍公子見狀,先是愣了愣,隨即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莫怕莫怕。」他輕聲寬慰著,翻身上馬,將景善若圈在懷裡。後者尖叫一聲,側身緊緊抱住他的腰背,雙眼緊閉。

龍公子心情更是輕快,隨口提醒一聲:「坐穩。」言畢,他便揚鞭,在山林間縱馬疾馳,望縣城絕塵而去。

當然一路伴隨的,便是景夫人的尖叫了。

硃砂坐在幾箱子珠寶上,遠遠瞧著,納悶地想:為何公子爺總是往溝壑叢草等顛簸處去,甚至寧願繞遠道呢?真不明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