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
龍的嫁娶(中)

知景善若已出房門,八成瞧見自己這副德性了,於是那龍把腦袋垂得更低了些,下頜擱上石板地面,面皮都窘得繃緊了。

「公子。」景善若喚了一聲。

景母追出來,匆匆提醒道:「唉呀,快將蓋頭搭上,新娘子如此貿然露面可不妥當!」

「嗯……」景善若只得答應著。

龍公子悄悄睜眼,沖景善若瞧上一瞧,生怕被發現,又立刻緊閉雙目。

「娘,看不見路了啦!」景善若輕聲埋怨。

聞言,龍公子略感放鬆,眯著眼朝景善若望去。

景母牽著新娘,小心翼翼地邁入院壩之內,候在一旁的景父與景蒞也急忙起身,走在二人前面。

景母抬頭望瞭望,見垂入壩內的那條龍,龍身頎長,直入青天,一眼看上去竟然瞧不見尾部,不免給嚇了一跳,緊緊攥著女兒的手,連話都不知怎樣說了。

「娘?」景善若覺著母親緊張了起來,心中納悶。

景母嚅嚅半晌,索性一扭頭,對景父輕聲責道:「老、老爺,你來!」

「喔。」景父趕忙接過景善若的手,往那龍頭方向去。

面對這麼大一條龍,雖然知道是自家女婿,心中卻還是有些怯意的。他挺直腰板走著,儘量不去看龍公子的雙眼和牙齒。驚見粗長的龍鬚掃過天際,也須得忍住頭皮發麻的驚悚,保住岳丈顏面。

見眾人來到數丈遠的地方,龍公子唔了一聲,伸出一隻爪子,平放在頭首前。

景父看了看,鼓起勇氣,將女兒引過去。

他抹抹冷汗,板起煞白的臉,一面發抖、一面對龍公子道:「女兒乃老夫掌上明珠,從來嬌慣生養,不曾受苦受累……入你家門之後,萬望龍神爺珍惜憐愛,莫要苛責,切勿相棄。」

「唔。」

龍不能說人話,因此,龍公子也只唔了一聲,閉目,靜靜地點頭,示意自己已經聽見了丈人的訓示,表示願意遵從,並無異議。

景父這才深吸一口氣,牽著自家姑娘再往前去幾步,將她的小手交到……

交到龍爪子的一根指甲尖上。

景善若輕聲笑了笑,扶著龍指甲往內走了幾步,旋身坐在龍爪子上,抱住一根指頭。

她倒是做得很熟練了。

景善若略掀起蓋頭,對一臉泫然欲泣的老父親說:「爹,我先與公子去行龍族的婚儀,到傍晚時候,再回來拜堂成親。」

「嗯,當心些,莫要闖禍。」景父連聲叮囑道,「不懂的事兒,要多聽別人指點!」

「知道了!」景善若笑著應道。

她拍拍龍公子的指腹,示意可以走了。

龍公子會意,緩緩收起腰腹,抽身飛上雲端。

景家人仰頭望著,直到雲層中一點兒龍的影子都見不著了,才收回視線。

此時院門口突然湧入一群方丈洲人,個個都奔得累極:「公子呢?」「方才還見著在此呢!」「怎麼轉眼就跑了……」

明相也夾雜在眾人之間,喘得嘎嘎地:「公子爺溜得當真是快,莫非就那麼不願給人瞧見妝扮後的模樣?」

曲山長痛惜道:「公子扮相必定飄逸至極,可惜不得親見啊!」

「是啊……」眾人紛紛扼腕。

明相哈哈哈地笑了一陣,道:「諸位生員,惋惜也不可得了,可莫要說是老夫故意不給眾人看的!」

眾人立刻表示不會。

「那老夫就先去服侍公子爺與夫人了。」明相說著,晃晃枴杖,從地裡戳出一片雲來作為座駕,「眾人先同景家老爺夫人消磨著時辰,等候人間昏禮罷!」

「是!」

明相樂呵呵地駕雲追龍公子去了。

他換了新衣裳,背後貼有一對大大的喜字,看著格外熱鬧。

龍公子此時,倒是已經載著景善若飛出去了老遠。

景善若坐在龍爪子裡,靜靜地等著,偶爾理一理頭髮。雖然不知接下來的儀式具體是怎樣,但有龍公子在,沒什麼好擔心的。

眼看著龍公子飛往大海之中,越過了連倒影都印不出的黑色洋面,四周再也見不到島嶼陸地的影子,到這時候,巨龍才放緩了速度,慢慢盤旋上升。

聽得鳳冠上的配飾被風颳得嘩啦嘩啦地響,景善若急忙拉住喜帕,要是蓋頭給吹走,那可就丟人了。

待風聲過後,一切安靜下來,景善若覺著龍公子的爪子動了動。

她小心地撩著蓋頭朝外看,只見面前是一處雕著龍紋的玉柱,柱子頂端有方圓一丈的平台,檯子邊角上都有圍欄,裡外三層。這柱子究竟有多高則不得而知,只知是一眼瞧不見底,柱身消失於腳下的雲層中了。

龍公子伸爪,將景善若輕輕地放在柱子頂部。

景善若就席地坐下,呆在平台中心,安靜地回頭瞧著龍公子。

——那個繡球頭是怎麼回事?

她愣了愣,隨後蓋上蓋頭,偷偷發笑。

龍公子頂著一張無表情的龍臉,游到不遠處的另一根玉柱上,盤身捲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把前爪放在平台上,豎起腦袋。

如果景善若是一條龍的話,這兩根柱子的距離,恰好可以讓兩條盤在柱身上的巨龍伸出前爪夠到彼此。只可惜她不過是人而已。

景善若一面偷窺,一面好奇著:接下來是要做什麼?

很快,她就聽見四面天際都響起了悠長的號角聲,緊接著,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沉沉地劃過她的視野。

她轉首看向遮住光源的那一側,竟然是有座山從天而降,穩穩地浮在西北邊。

從山底下游出一條細長的龍,落在雲上,遠遠地望著她和龍公子。

東面則是水聲隆隆,巨浪竟然直接湧上了雲頭,浪花中,浮出一個青色鬃毛紅犄角的龍首,那龍一爪子搭在浪頭上,悠然地瞧著龍公子這邊。

此時明相也追了上來,沿著玉柱,呼哧呼哧地朝上飛,好容易才爬上了柱子頂部。

「老人家。」景善若道,「你也來了?」

「咳咳咳,公子爺的大事,老臣怎能缺席?」明相說著,抬首看向四周,「不錯嘛,好歹也有兩條老龍神敢來。」

「咦?」景善若不解。

明相道:「相信景夫人也知道,歸墟發出了通緝令,要拿公子爺回去治罪!」

「嗯……」

「在如此風聲之下,仍然敢來觀禮之龍,真是少之又少。」明相感慨道,「原本東南西北、以及各相雜的方位,都各有賓客禮座,若是公子爺這般血緣高貴的龍神結親,各個方位一共八十一座,應都是擠滿了龍神觀禮的……唉,只可惜如今那可恨的獄王爺……」

他正念叨著,龍公子突然朝這邊轉首,輕輕地唔了一聲。

明相聽得懂龍的話語,立刻道:「是、是,公子爺,是老臣多言了。這就住口。」

龍公子再看景善若一眼,隨後正首,面向南方。

那號角聲一直響著。

約莫過了一刻鐘時候,仍然沒見再有賓客前來,明相有些沮喪。他卻仍是樂呵呵地朝景善若點著頭,解釋說這一切早就在意料之中,絲毫不能打擊到龍公子的興致。

——當然,他這老頭子仍然免不了要在意一下的。

景善若明瞭他的心思,也沒出言安慰,只是微笑了一下,隨後就繼續靜靜地等待。

日頭落在玉柱上,一陣陣幽香從柱裡飄散出來,嗅得人神清氣爽。

明相立在圍欄旁,眺望四周。

他突然大叫起來:「啊!公子爺,快看!」

景善若聞言,也急忙掀起蓋頭一角,朝外看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冉冉升起一條巨龍,帶著幾隻小龍,分別佔了幾個席位,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那是南海的龍神爺啊,過去是鼎王公麾下大將,後來銷聲匿跡……如今竟然來了!竟然來了啊!」明相撫掌笑道。

緊接著,一條條神龍紛紛現身雲台,各自尋了席位落下。

明相激動得跳起來,一一同景善若作介紹,聽得後者根本來不及辨識究竟誰是誰,只知道都是鼎王公舊部,都在鼎龍族事變之後沉潛於名山大川與各個海域之中,不再回歸墟——都是消失行跡已久的老龍啊!

不過一轉眼時候,雲台周圍的八十一個席位,竟然客滿,並還有龍神來晚了,只得浮在界外觀禮。

雖然明相歡喜得連連蹦跳,但龍公子卻一直保持著鎮靜,高昂著頭首,坐北朝南,等待吉時到來。

待到日頭高懸,正是最烈的時候,龍公子突然揚聲,發出了有力而高亢的龍吟,直震得景善若身下的玉柱台都晃了晃。

見狀,群龍紛紛仰首應和,一時間龍嘯長吟此起彼伏,雲台外圍應聲聚起層層陰雲,時雨時雷時雪時雹,玉柱之下的雲層也不斷被海浪給淹沒。

景善若看得目瞪口呆。

「景夫人,來前面。」明相招呼著,將她引到平台邊緣,讓她能得見雲台全貌。

此時龍公子突然上半身離了玉柱,傾身過來,繞著景善若身下的柱子捲了一圈,隨後將腦袋豎在景善若身側。

「景夫人,請與公子爺貼面……」明相指點著。

這個動作難度很大,景善若小心地扶著欄杆,探身過去,輕輕地用自己的臉擦了擦龍公子的側面,也不知鳳冠上的裝飾有沒有鉤掛著他。

回身之時,她突然瞧見上方的天空中又出現了一片潔白的雲。

那雲端似乎立著一排人,卻並未出聲。

明相道:「是元華大帝親臨呢……景夫人莫要理那些仙家人,他們要來觀禮,便教他們遠遠地看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