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
龍的嫁娶(上)

明相回得極快,還從歸墟帶了東西出來,滿滿地,堆了整片雲朵。

他先牽著那朵雲往溱北去了一趟,見景家人都不在,連僕從都放假歸鄉,只留了幾個看宅子的,就知道眾人去向了,趕緊奔至蓬萊洲。

落地之後,明相連氣都沒喘,匆匆借了馬車駕去景府,見龍公子。

「如何,知曉傳家暖玉來歷了?」龍公子問。

明相搖頭,道:「王城內中幾處經閣,守衛都不甚森嚴,老臣先後尋了個遍,一無所獲。」

龍公子想了想:「會否另有暗閣,收藏此類機要記載?」

「若真有,那也必然是獄王爺在接管王城之後所建的了。老臣無從得知啊!」明相為難地答說。

「嗯,辛苦你了,去歇著罷。」龍公子點頭,吩咐立在旁側的曲山長安排人手,送明相下去休息。

明相受寵若驚,道:「公子爺,老臣不曾疲累,只是盼著早些將調查所得回覆給公子爺知道,故而跑得急了些。」

龍公子面無表情道:「明相,你早些歇下。明兒四更天,便要起了。」

「啊?做、做什麼?」

也不知是何事心虛,明相問此話的時候,腦中想到了許多不祥之兆,臉色頓時發白了。

龍公子奇怪地看了老人家一眼,道:「婚期已至,還是明相你替我與景夫人算的呢,喜帖也已請方丈洲諸位廣發而出——莫非你忘卻了?」

明相一愣,隨即恍然:「啊!對對!是成親的好日子!若要趕在黃昏時分行人間昏禮,那龍族之禮,確實應當四更就開始籌備了!老、老臣匆忙趕回來,竟然一時將這事給忘在了腦後,真是罪該萬死!」

龍公子懶洋洋地動了動指尖,點向明相,道:「萬死等等言語,明日不可說出。」

「是是、老臣自然明白!」明相連連作揖,「老臣這就去歇下,絕不再耽擱分毫時候!」

說完,他趕緊就往大廳門外去。

到了屏風前,明相突然又站住腳,回身,拱手對龍公子道:「老臣糊塗啊,尚未向公子爺道賀呢!」

說著,就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滿臉是笑地高聲道:「恭喜公子爺,賀喜公子爺!老臣願盡福壽,換得公子爺與景夫人百年好合,千載團圓!」

龍公子靜靜地待他拜完起身,答說:「多謝。」

明相又歡喜地拱了拱手,這才退出屏風,開開心心地往後面去了。

方丈洲人追出來,見其不是往同院旁側的居處走的,趕緊叫住他老人家,說自個兒這就進屋去替他鋪床。

明相卻擺手,說他還有事,想先往後面去一趟。

「正巧,老夫不知景夫人正在何處,急需一人領路呢!」他說著,將方丈洲人拉著,一路同行。

「學生也是不知啊……」那位修士尷尬地撓撓頭,再請了石僕帶路,兩人這才找著了景夫人。

景善若正與家人在一起,見明相找來,自然先問候一番。

明相卻請她借一步說話。

「是這樣的,老夫以為眾人尚未移至蓬萊洲,故而是先回了一趟溱北,到景家那城裡去看了看。」明相小聲對景善若道,「景家沒幾個人,可是那門外面……」

「怎樣?」景善若好奇地問。

明相瞧了她一眼,嘆氣道:「不知為何,擠滿了鄉民,說是什麼新教算得景家將為眾鄉鄰帶來大難,要景家人立刻上教主法壇去商量對策云云……」

景善若蹙眉:「有這事兒?我家裡人可是甚少與人結仇的,為何會被莫名其妙之人挑中呢?」

「景夫人,明天是你大好的日子,老夫本不應該拿此事煩擾於你。」明相道,「但既然見著了,老夫覺著,還是得告訴景夫人一聲,以免景家眾人過早回去,遭了惡人的道兒!」

景善若點頭:「老人家想得周到,婚期之後,我自然會再挽留家人一段時日,就請老人家屆時派些人手,先去替我娘家人解決煩擾之事了。」

「那是一定、一定。」

明相說著,再與景善若講了些吉利話,便趕緊去歇下了。

那方丈洲的年輕人在旁側聽著,不怎麼明白他倆的話意,回去問了曲山長。曲山長琢磨著事情有蹊蹺,等禮成之後再辦理,不知會否耽擱事兒,索性立刻就派出弟子前往溱北查探。

傍晚時候,有受邀的嘉賓趕至蓬萊洲,石僕將眾人一一安置妥當,不須方丈洲人勞心。

到四更時分,眾人起身,又開始忙碌。

方丈洲人從停在耳島的雲朵上卸下重物,運送入景府內。這重物是明相從歸墟帶回來的,聽說不止是真正夠重,其價值也貴重得很,任中一件,在人間就是稀世的寶貝,跟龍肉一樣,有,但是少之又少,見過真品的人,更是幸運至極——連做皇帝的,窮極一生都不見得看到過一回真品啊。

「當心些,當心些擺放。」明相悄聲叮囑著。

方丈洲眾人忙了半晌,連山長也挽袖子上場搭手了,各個都累得夠嗆,才將倉房佈置妥當。

「明老相爺,你看,這等擺放,可算還成?」

明相出了倉房大門,回首瞧瞧簷角和門楣上掛的大紅花,貼的雙喜字兒,開開心心地說:「嗯!往後此處可就非是普通倉房了,乃是真正的寶庫啊!」

眾人也樂呵起來,紛紛點頭稱是。

此時龍公子在何處呢?

他正一臉僵硬地躺在榻上,拉直了身子、呃不、是躺平了身子,臉朝上,等硃砂給他打扮。

「人間的新郎官都要好好妝扮的,因此,鼎龍族的公子爺更不能毫無修飾地就接新娘子去!」硃砂如此說著,捧起了自己的妝盒。

她的梳妝用具,都是明相偶爾想起了,帶回去給她過家家玩的。

對於硃砂的妝扮手藝和用具的可靠性,龍公子深表憂慮,甚至可以說,是焦慮啊。

可他自己對胭脂水粉什麼的,更不在行,又聽硃砂說那是凡間必備之物……唔……

姑且一試吧。

硃砂興致勃勃地舞著眉筆就開動了。

龍公子只感到自己的臉和脖子遭到各種無情進攻。濕的涼的軟的硬的粉狀的,「阿嚏」,真是只要硃砂手邊有的,哪怕已經存了好幾年自己都舍不得用,她也會毫不吝嗇地、統統給龍公子抹上。

後者發覺自己臉上多了厚厚的一層,掛著這妝,他連怎麼笑都不會了。

明相忙完自己那邊,匆匆到府內來看看,一見龍公子頂著的妝扮,頓時差點沒笑岔氣。

——當然,在龍公子無言的凝目之下,他立刻收斂了笑意。

帶著一脊背的冷汗上前,明相道:「硃砂,你替公子爺畫這妝扮做什麼?」

「我聽說凡間人都愛畫的。」硃砂回答說。

明相道:「隨俗是好事,可今兒個白日裡非是凡間昏禮,哪裡要按凡人的章法去辦事?」

「非是凡間昏禮啊?」

「嗯!」明相認真地說,「公子爺即便要精心妝扮一番,也是得以龍形妝扮的!」

硃砂似懂非懂地點頭。

龍公子對龍族的婚儀毫無印象,於是洗乾淨臉,愣愣地隨著明相折騰。

另一邊,景善若是在景母屋內過這半宿的。她由阿梅服侍著,早梳妝打扮妥當了,眼下無聊,正偷吃堅果墊墊肚子。

景母從外屋進來,恰好抓了個正著,責怪道:「若兒,都要嫁人了,怎麼還如此無形狀?當心你嘴上的紅!」

「唔。」景善若連忙將果仁放回碟子裡,在床邊坐得規規矩矩地。

景母繼續板著臉挑剔道:「你這孩子,即便是自己挑的如意郎君,心裡歡喜,意思意思地,也該哭上一哭吧?」

景善若吐吐舌頭,說:「娘,上回出嫁前,我已將該哭的都哭盡了,你說好極好極,往後便再也不會流淚的。」

景母聽了,微微點頭。

景善若繼續道:「既然如此,這回我不再循那舊習,才是正理。對不對,娘?」

「這回啊,無論是在娘家,還是在婆家,咱家姑娘都不會再受苦了。」景母笑呵呵地說著,上前握住景善若的手,「知道為娘為何堅持仍要回溱北麼?」

「嗯?」景善若眨巴眨巴眼。

景母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和藹道:「若兒,成親之後,要與龍神爺相敬如賓,好生過日子。只是小日子再甜,總免不了有起爭執的時候,對方又是龍神爺,你是凡人惹也惹不起……」

「娘?」

「你要記得,你始終還有娘家可以回的。」景母囑咐著,眼眶略紅,捨不得地又摸了摸女兒的手。

景善若愣了愣,不禁低頭,用手帕沾了沾眼角,再抬首笑道:「娘,你說這些,莫非是見女兒不肯掉幾滴眼淚,娘不甘心?」

景母聞言,破涕為笑,輕輕撫著景善若的臉,道:「唉,教你識破了。」

景善若依偎在母親懷裡,撒嬌一番,不肯起身。

阿梅退到外屋靜靜候著。

她打心眼裡不願意少夫人嫁給龍公子,可是又不敢說出口。連三少爺都沒現身,她又能怎樣呢,唉。

正默默地想著,她突然聽見外邊傳來了極大的風聲。

「快看!」景蒞在屋外叫了起來。

阿梅聞言,推開窗戶,立刻瞧見一條巨大的龍從天而降,將腦袋垂到了院壩之中。

那犄角上還掛著幾條紅綢、結了繡球的。

教人瞧見這般模樣,巨龍似乎甚是羞澀,將龍頭垂下之後,便乖順而內向地閉上眼睛等候。

「少夫人,龍公子來接你了。」阿梅立刻通報。

景善若聞言,趕緊戴上鳳冠,與景母拿了喜帕,推門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