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出人意料的美好》
衛離
第 1 章

  當駱航第一眼看到那個男人時,有股莫名的興奮湧上心頭。

  那是個高大的外國男人,獨自一人走在愛河旁的人行步道上。夜晚的路燈照射下只能隱約看出他的輪廓深邃,長相應該不差,但吸引駱航注意的,是男人的體格。

  駱航忍不住靠近那個男人,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偷偷觀察他。

  男人穿著簡單的無袖汗衫和牛仔褲,過肩的黒髮自然垂落披散著。那有些蓬鬆的頭髮掩不住露出的手臂及薄衣底下的背部肌肉,身體的線條看來精瘦結實,悠閒散步的姿態看起來慵懶又迷人,駱航有些看呆了。

  那肌肉,那身形……簡直就像雕像般,透著難以言喻的力與美。

  駱航不是什麼變態跟蹤狂,他只是個喜歡畫畫的美術系大學生。

  此刻駱航好想把這個人的體態畫在畫紙上,以這個男人為模特兒,用自己的方式、自己的筆法描繪出他的模樣。

  捺不下心中那股騷動,駱航衝動地上前輕拍男人寬闊的肩膀,開口說道:

  「Excuse me.」

  年輕的男人停下腳步轉過頭瞅了他一眼,駱航正要接著說話時,只聽見男人淡淡地說:「講中文。」

  「啊?」駱航愣了一下,忍不住盯著男人發呆。

  兩人之間僅一步的距離,讓駱航看出這個男人的臉龐輪廓深邃,極深的眼摺和高挺的鼻梁就像畫素描用的石膏像般美麗。這樣完全迥異於黃種人的容貌卻對他說著中文,甚至要求他也說中文?

  駱航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只能楞楞地望著對方。

  男人也看著駱航,但是天色已暗,駱航瞧不清那眼瞳裡的顏色,只覺得那雙眼睛有種魔力,不冷不熱的沒什麼情緒,他卻很難將目光移開。

  等不到直盯著他發呆的人有什麼反應,男人也不生氣,只是轉過頭準備離開。駱航這才驚醒,連忙伸手抓住他的手臂說:

  「Could you——呃、我是想問你有想要兼差嗎?你可以當我的人體模特兒嗎?」

  「什麼?」

  男人困惑了,下意識地回頭望了駱航一眼。駱航這才發現原來這個男人很高,大概比身高一八二的他還高了七、八公分左右,他鮮少遇到必須仰頭望著的男人呢……

  「就是Model。三個小時三千。」

  男人狠狠地眯了眼,表情非常不悅。

  「我不是在賣的。」

  「呃……對不起!你誤會了。我是師大美術系的學生,我很喜歡你的身體——不、不是!我是說,那個……」

  「沒興趣。」

  男人掙開了駱航抓著他的手,轉頭繼續往前走不再理會駱航。

  他看來似乎沒那麼生氣了,但也不打算聽駱航說任何話,只是逕自往前走著,步伐沒有因為不耐或想甩開對方而加快,男人看起來就像完全無視駱航的存在似的。

  「如果讓你不高興的話我道歉,真的很對不起!但是我真的很喜歡你的身體——呃我是說,我覺得你會是個很好的人體模特兒!有空的話,請讓我畫素描吧?」

  「你有在健身嗎?你的手臂線條很好看,我剛才先注意到的是你的手。」

  「我不是詐騙集團哦。對了!我有帶學生證,你看!」

  「呃……這個是我的手機號碼,如果你有興趣的話隨時都可以打給我哦!」

  不知道這個外國人到底有沒有聽懂?駱航一直自說自話,得不到對方任何回應後他也知道該適可而止,於是便將隨身攜帶的畫紙撕下一小角寫上手機號碼後,硬是塞進了男人的褲子口袋裏。

  男人轉頭瞧了駱航一眼,似乎有些不滿他的舉動。駱航則是嘿嘿笑了兩聲,摸摸鼻子停下了腳步,不再追著男人繼續往前走。

  再這樣糾纏下去遲早會被揍,他可沒遲鈍到完全不會看人臉色呢。看那個外國人的體格這麼好,揍起人來想必很痛。

  駱航吐了吐舌頭,望著男人離去的背影時眼裡有一股迷戀。

  男人的肩膀好寬,脫掉衣服後的背部一定更好看吧?不知道他背上是不是有刺青?好想畫他微微弓著背、鼓起肩胛骨的樣子,最好能在光線充足和昏暗的地方各畫一張……

  沉浸在想像裡的駱航,絲毫沒有察覺到雖然腦袋裏想的是很正派的事情,但他盯著男人背影的模樣簡直就像個變態大叔。

  +++++

  被當街搭訕的外國男人,在回到家換下衣物順便清空口袋時,才掏出那張被硬塞進口袋裏的紙條。

  看著手上捏著的小紙條,男人心想,原來那個怪人叫駱航。

  紙條上的字是匆忙寫下的,雖然凌亂卻不扭曲,可以想像這個人原本的字跡應該很好看。

  年輕的男人忍不住笑了,覺得駱航這個人真的……很妙。

  即使當時街上光線昏暗,也能看得出來駱航長得極為俊俏。這個人有英俊的外表、好聽的名字、還寫得一手好字,從他開的價錢看來經濟環境大概也不差……但為什麼要在路邊這樣搭訕一個路人呢?

  男人常常遇到因為他的外貌而接近他的人,駱航是最誇張的一個。

  當聽到「三個小時三千」時,男人的確有種想揍人的衝動,但駱航的解釋立刻讓他冷靜了下來。駱航身上的確有種藝術家的氣質,脫序的行為也算是證明吧?總之,男人毫不懷疑的就相信了駱航的解釋,但他沒興趣賺這種外快。

  他不懂藝術,「模特兒」在他聽來就是用身體賺錢,而他向來排斥這點。

  年輕男人的外表很顯眼。他的五官很立體,鼻子高挺、皮膚偏白,眼瞳是綠色的,現在染黒的頭髮原本是焦糖般的深棕色。他之所以會是這副模樣,只因為父親應該是外國人。

  應該是——因為他不曾見過他的生父。

  就連他的母親也不知道真正的生父到底是誰吧?因為他是母親當年接客時意外懷有的孩子。

  他叫陳盛良,除了混血兒的長相外,根本就不是什麼外國人。

  早年高雄港口還很興盛時,各國的船隻都會聚集在港都,各種國籍的船員也因此在港口附近來來去去。船員晚上消遣的去處就是酒吧,或者是溫柔鄉。陳盛良的母親當年就在那一帶接客,好聽點是賺皮肉錢,講白了,就是流鶯。還有更難聽的,他曾經從親戚口中聽過。

  陳盛良小時候有好多疑問,為什麼他長得和別人不一樣?為什麼他沒有爸爸?為什麼每個人看他的眼光都好奇怪?為什麼很少人敢對他說話、敢說的一開口卻是英文?

  他骨子裡明明是個土生土長的台灣人,只有外表和周圍的人不一樣,卻總是因此受苦,莫名的被冠以許多無聊的臆測、被孤立、被冷嘲熱諷……

  所以他對駱航提出的兼差沒興趣。只要是和外表有關的工作他都不想做。

  收緊五指將紙條擠壓成團後,陳盛良把它丟進了垃圾筒裡,轉頭準備洗澡睡覺。

  +++++

  住宅區裡的咖啡館,不論何時客人都是絡繹不絶。

  陳盛良在開放式的飲料吧檯裡一邊調飲料一邊顧著鬆餅機,客人們因好奇而時常偷瞄他的目光完全不影響他工作的態度,陳盛良像是毫無所覺般的做著自己的事情。

  因為像外國人般的臉孔而引人注目,這種事情他早已習慣了。

  陳盛良目前靠著在咖啡館裡打工維生,負責的是晚班飲料吧檯,雖然要記的東西很多,但不太需要直接和客人接觸這點非常合他所意。

  由於外表的關係,人們對他開口的第一句話通常都是英文。可惜小時候他的母親沒錢供他上英語補習班、他也不愛讀書,所以陳盛良其實只聽得懂中文。「講中文」這三個字,通常是陳盛良最常對人們講的第一句話。

  大多數的人們對他這種長相的人會有刻板印象:一定是遠渡重洋來的,也許是英文老師,也許是傳教士,或從事其它更專業的職業。

  可惜,陳盛良什麼都不是。他只是個普通人,從小生長的家庭環境就不太健全,媽媽靠著賺皮肉錢或其他男人供養,不甚盡責的把他扶養長大。陳盛良沒有一技之長,從國中畢業後就靠著打零工維生。

  小時候他曾經很討厭和人接觸。要面對那些異樣的眼光、聽他根本聽不懂的英文,甚至得開口要求對方講中文……實在麻煩透了。

  長大後他漸漸學會調適,就沒那麼排斥人群了。但如果可以不要和陌生人打交道當然是最好,尤其他工作的咖啡館生意極好、上門的客人非常多。

  雖然陳盛良負責的飲料吧檯不需要跟客人接觸,但空間是開放性的,任何人都能走近吧檯和他說話。幸好同事們都會儘量幫陳盛良擋下對他感到好奇的客人,他很少需要像服務生那樣去應付千奇百怪的搭訕方式。

  飲料吧檯的工作除了負責煮茶、切水果、調飲料外,還需要製作菜單上較為簡單的鬆餅和吐司。工作鮮少有空閒的時刻,所以晚間休息時間一到,陳盛良只會待在提供員工休息的小房間裡吃飯小睡,懶得像大部份的同事一樣出去買飯透氣。

  「嗨,阿良。」一名同樣也輪到吃飯休息的服務生,在踏進休息室時向他打招呼。

  「嗨,小冠。」

  「今天突然好忙哦。」被叫小冠的大男孩軟綿綿的癱在沙發上。

  「大概又是有人在網路上講到這家店了吧?」陳盛良聳聳肩說道。

  他們工作的咖啡館因為餐點品質極佳、服務生又個個都是俊男美女的緣故,在網路上時常有人提及、甚至寫了詳細的「食記」推薦,咖啡館的生意也因此愈來愈好。特別好的那幾日,員工就知道大概是因為前一天在網路上又有人介紹了。

  「今天聽到的廢話特別多。」小冠繼續以有氣無力的狀態抱怨著。

  「哦?問你幾歲、是不是學生、有沒有女朋友?」陳盛良笑道。

  「沒錯。還有『那個外國人叫什麼名字?』、『他是混血兒嗎?混哪裡的?』——又不是兄弟,還混哪裡咧!」

  小冠突然激動起來的神情讓陳盛良忍不住笑了。當人們知道他是混血兒時,最常見的問題就是「你是混哪裡的?」有禮貌一點的人則會含蓄詢問他父親的國籍。但不論是哪一種方式,陳盛良都會直接回答「我不知道」。因為他真的就是不知道。

  這裡的服務生每天都得應付向他們搭訕攀談、還有私底下詢問「那個外國人」的客人。他們大概都知道陳盛良只聽得懂中文、不喜歡和陌生人說話,能幫陳盛良擋下時也都會儘量幫他擋下,只是如果遇到忙碌或這種因網路推薦而突然湧進一大批新的客人時,服務生們難免也會覺得有些不耐。

  「辛苦你們了,謝謝。」陳盛良伸長了手拍拍小冠的肩,感激地說道。

  「同情我,就給我你的肉。」小冠看著他餐盤裡的嫩煎豬排,眼睛閃閃發亮。

  「我的肉不好吃。」

  「吼~你盤子裡的啦!」

  陳盛良一邊哈哈大笑,一邊把盤子裡的豬排用叉子通通鏟給小冠。

  「唉,都給我?」

  「我剛才有吃一點了,你喜歡就給你。」陳盛良對食物並沒有特別的喜好,吃什麼都行。

  「哇,阿良葛格我最愛你了,這些菜都給你!」

  明明就是你不愛吃菜。陳盛良笑著看了小冠一眼,沒有回話只是靜靜地吃著晚飯,兩人吃飽各自閉眼休息了一會兒就繼續上班了。

  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後,回家路上陳盛良一邊騎車一邊大略估算這個月的開銷。

  這個工作陳盛良做不到一年,也許是工作環境和同事都還不錯的關係,連帶也讓他覺得吧檯是很有趣的工作,他想再回去讀夜校,學點這方面的技能。

  他的學歷不高,只有高職夜間部肄業。當時並沒有興趣讀書、又沒什麼錢繳學費便乾脆休學了,現在難得遇到感興趣的事,也該好好的計劃一下未來了。

  正當陳盛良想到存款根本還不夠付一個學期的學費時,機車後照鏡裡似乎閃過了什麼東西,他還來不及做出反應,撞擊的力道就已將他整個人彈飛了出去——

  +++++

  好夢正酣時被吵醒,不管是多麼優美的音樂都很惹人厭。

  駱航抓起一旁的手機,完全沒看來電顯示便按下拒絶通話的紅色按鍵,《世上唯一的花》連前奏都沒響完就被強制結束了。

  罵了句髒話,駱航將手機丟回床邊櫃上然後臭著臉下了床。

  他向來淺眠,剛才好不容易入睡後還難得地做了個美夢,在夢裡,前些天遇到的那個外國男人大方的寬衣解帶讓他素描,沒想到才畫了幾筆就被吵醒了。可惡!

  知道自己被吵醒後很難入睡,駱航只好爬起來開燈煮杯咖啡,繼續睡覺前畫到一個階段的油畫作業。

  即使屋子空間有稍微挑高的設計,當駱航拉直手臂伸展了身體後,那一八二的身高仍然讓室內有不夠寬敞的錯覺。當然,四散的雜物堆也有可能是造成錯覺的原因之一。

  「靠!才晚上八點!」

  戴上眼鏡看清牆上的掛鐘後,駱航又爆了句粗口。熬了三十多個小時沒睡後,他在下午四點才昏迷在床上,居然睡了四小時就被吵醒?不過仔細想想,作息混亂的他實在沒資格怨恨方才那通電話擾人清夢。

  按下咖啡機的按鈕,等待香氣四溢的咖啡煮好的空檔,駱航去洗了把臉,然後從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些進杯子裡。

  身為一個從需要咖啡提神進化到咖啡成癮、三餐都需要咖啡的美術系大學生,要是總喝黒咖啡的話,他早就得胃病了也說不定,所以他習慣在咖啡裡加入三分之一的牛奶,但這舉動卻被好友吐槽——怕就不要喝。

  不可能,這就像是要求他畫完油畫後,只用清水洗筆一樣的無理。

  準備好咖啡後,《世上唯一的花》的鈴聲又響起了,是個陌生的號碼。

  起床氣還沒消的駱航抓起手機,一邊喃喃自語「不管你是哪個品種的小花,我現在都不想接!」一邊按了拒絶通話鍵。

  駱航的男女關係有些複雜,只要主動搭訕他的人長得好看,駱航向來都是男女不拘、來者不拒。赤裸的肉體很能激發駱航的創作欲,他無法抵抗這種誘惑。

  駱航猜想,陌生電話大概是某個一夜情的對象問到了他的手機號碼而打來的吧?於是他連聽都不想聽。

  駱航的外表很迷人,他的身材修長精瘦、比例極好,是個完美的衣架子。俊美的臉龐即使不笑,內雙的深邃眼睛也像會放電般,笑起來時,朋友戲稱他簡直就是高壓電。再加上那一點點藝術家特有的頽廢氣息……不論男女,被駱航吸引的人從沒少過。

  朋友曾調侃他,老是這樣來者不拒又甩得極快,遲早有一天會被人在路邊蓋布袋。

  管他呢——駱航心想,在被蓋布袋之前,他還是想這樣過著多情又無情的日子。

  打了個呵欠,駱航打開畫室的燈光準備繼續畫油畫。

  換上平常在家畫畫時會穿的衣褲,上頭還沾滿了各色顏料,駱航把幾個小時前刮到密封小盒子裡的顏料再抹回調色木板上,正要看油壺裡的油是否該再多調一些時,才剛被丟在桌上的手機又響起了《大黃蜂的飛行》。

  那緊湊的音樂,專屬於讓他光想就覺得喘不過氣來的親人——他的母親。

  停留在油壺蓋上的手指一僵,駱航頓了幾秒後才嘆口氣走出畫室去接起手機。要是能像方才那樣帥氣的拒絶接聽就好了。

  「寶貝,最近好嗎?」

  溫柔的女聲從手機另一端傳來,駱航卻只覺得脖子像被掐住了似的,喘不過氣來。

  「媽咪,我很好。你最近好嗎?」

  「媽咪不好,寶貝整個暑假都沒回台北,害媽咪好想你。下禮拜的中秋節有沒有要回來陪媽咪剝柚子吃月餅?你爹地也很想你呢。」

  駱航逸出無聲的苦笑。

  自從遠離北部老家到高雄上大學後,某些特定節日前母親總是會打電話來要求身為獨生子的他回家。像是端午節,母親會說「回家一起來吃粽子」,中秋節時則是「月圓人團圓,一起吃月餅吧」……他巴不得掙脫母親的掌控,怎麼可能會乖乖回去呢?

  駱航很清楚,母親並不是想他、掛念他才要求他回家。單純只因為這些節日通常都是跟家人一起過的,而駱航的父親要跟元配一起過節,她自然也不甘示弱,要抓唯一的兒子駱航回家了。

  是的,駱航的母親是所謂的小老婆,或情婦。而駱航,是俗稱的私生子。

  他的父親姓談,是大財團的接班人。談家不願意讓駱航認祖歸宗,駱航是從母姓。

  豪門私生子的生活過得倒沒外人想像中的辛苦酸楚,駱航的父親非常照顧他們,而且駱航從小就不喜與人爭強,談家看不出一個小小的私生子有什麼威脅性可言時,自然也不會找他麻煩。

  駱航的物質生活因此過得極好。除了有些親戚偶爾會對他們母子明嘲暗諷外,他認為自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反倒是從小相依為命的母親讓駱航倍感壓力,好想逃離她,愈遠愈好。

  出身貧寒的母親是個極有野心的女人,她總希望能藉著駱航得到更多,不只是錢,還要大財團背後的資源。她並不滿足於一輩子只拿駱航的父親提供的生活費,儘管那已足夠她不工作便能過著優渥的日子。

  可惜的是,駱航容易滿足的個性及志向……在她眼裡簡直就是不成材。

  駱航怕極了恨鐵不成鋼的母親,反而不怕父親元配所生的「兄姊」們,說來真的很諷刺。

  他厭倦了母親與豪門裡的勾心鬥角,好不容易逃到高雄來唸書,沒想到偶爾還是得應付一下母親。

  「媽咪,今年的中秋節在禮拜三,我已經開學了,實在——」

  「小航,你要放媽咪自己一個人過中秋節嗎?」

  當母親不喊他寶貝時,更讓他心驚膽跳。駱航頓了一下,只能勉強從喉嚨間擠出聲音應答。「我禮拜二晚上搭飛機回去……」

  「媽咪最愛你了。早點回來,順便陪媽咪去你詳姨的店裡買點東西。」女人的聲音此刻更加溫柔,再也沒有比這更像是慈母的聲音了。

  駱航只能苦笑著答好。

  +++++

  熬過了痛苦的中秋節後,駱航終於遇到了一件好事——他接到了那個人的電話。

  就在他全身無力的坐在回高雄的飛機上準備關機時,這通來電讓他整個人復活了。

  憑著聲音,駱航立刻就認出了是那天遇見的那個外國人。駱航很驚喜,但對方很冷淡,直接問他是否還有兼差機會?然後確認時薪多少。

  空姐走過來提醒駱航該關機了,於是他只能勉強向陳盛良說等回到高雄再聯絡。

  草草結束通話後,駱航的第一個想法是:他說他姓陳耶,好普通哦……

  駱航並不瞭解陳盛良,只單純的以為他是有著中文姓氏的外國人。通常外國人取中文姓氏時都喜歡找一些自己聽起來很炫、但台灣人一看只會覺得「這傢伙果然是老外」的字。沒想到這個人姓陳?還挺有趣的。

  回到高雄的租屋處後,駱航便迫不及待地回撥了剛才的來電號碼。

  「是你啊。」

  電話一接通,對方也不等他客套的自我介紹,便直接說了這麼一句。

  駱航笑了笑,也很乾脆的回話:「對啊,是我。我是駱航。」

  「剛才好像只來得及告訴你我姓陳?我全名叫陳盛良。」

  「啊?陳善良?」

  「……茂盛的盛,善良的良。」

  「抱歉抱歉!你中文講得真好。」駱航忍不住笑了出來,剛才還驚嘆這傢伙名字真有意思,沒想到是自己耳背。

  「沒關係,你也不是第一個聽錯的。」陳盛良不打算閒聊,便直接告訴他:「你沒急著要我上工吧?我這兩個禮拜沒辦法工作。」

  「哦?最近很忙嗎?」

  「不是,我被撞了。」

  「被撞!?你人有沒有怎麼樣?」駱航著急問道。

  「放心,外表沒什麼傷,應該不會妨礙到你畫圖。」

  駱航聞言沉默了好幾秒。

  就在陳盛良以為對方在評估自己的身體狀況時,只聽見駱航嘆了口氣,輕聲說道:

  「畫圖不是最重要的事,你人還好吧?」

  那口氣有些在指責他搞錯了重點,不憤怒,只帶了點無奈,聽起來莫名的讓人感覺很溫柔。

  陳盛良愣了一下,忍不住乖乖答道:「我沒怎樣,只有一點外傷和扭到腳而已。」

  「人沒事就好。有急著要用錢嗎?我可以先付你薪水。」駱航鬆了口氣。

  陳盛良頓了幾秒,有些驚訝於駱航的心細與體貼。若非缺錢,怎麼可能在擺明了沒興趣後又回頭來問?

  那晚陳盛良被車子從後面追撞,機車整個毀了,幸好他反應快只受到輕傷。報案也找不到逃逸的肇事者來賠償損失,雖然老闆探望他時給了慰問金,但陳盛良只有萬元出頭的存款,腳上的傷卻又讓他至少得休養一至兩週,還是得想辦法增加收入來買新機車才行。

  於是陳盛良決定翻出丟進垃圾筒裡的紙條打了電話給駱航。沒想到駱航竟猜得到他也不算出於自願……

  「目前沒有急用,謝謝。你畫圖有限定時間嗎?我好了以後,晚上和假日都要工作,只有平常日休假比較方便。」

  「嗯……平常日或早上都可以啊,你休假前再通知我?對了,這工作會需要你脫衣服,你不介意吧?」

  「全裸?」

  「對。不過一開始不會就要你全脫,慢慢來。」

  「……嗯,好吧,沒問題。」

  「我有車可以去接你,也可以幫你載東西,有需要的話隨時打給我,別客氣。」

  陳盛良淡淡地說「謝了」後便打算掛電話,沒想到駱航驚叫一聲「等一下!」讓陳盛良也跟著嚇了一跳。

  「你這兩個禮拜都沒工作?」

  「嗯,我的腳還好,但是不能久站,要休息一陣子。」

  「既然如此,那明天我去載你吧?明天就來畫!我有一組大沙發,你可以坐在沙發上,躺著睡覺也可以哦。放心放心,我不是壞人,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駱航突然變得很興奮,用這種口氣說自己不是壞人,真的很沒說服力。陳盛良忍不住沉默了幾秒後才答應。

  「好,明天下午三點好嗎?我可以現領薪水嗎?」

  「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