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丟人現眼

  龐倩坐在教室最後面,身邊是肖郁靜的同桌小陳,兩個人不熟,尷尬地互相看看,也沒什麼話說。

  龐倩能看到顧銘夕,他就坐在講台前,為了讓他坐得舒服,教室裡所有的第二排座位統統向後移了一些。龐倩雙臂交疊在下巴下,遠遠地看著顧銘夕的後腦勺,她突然發現,初中時,她坐到對角線的那端時,顧銘夕大概就是這樣子看她的。

  課程也因采訪而做了調整,第一堂是英語課,所有的同學都成了群眾演員,只為了體現主角的完美和優秀。龐倩終於知道了戴老師的用意,攝像機就豎在顧銘夕和肖郁靜面前,他們兩個站在那裡,流利並響亮地做著英語對話練習。

  第二堂是語文課,語文老師出了一道題,讓顧銘夕站起來回答,龐倩看到那攝像機都快要貼他臉上去了,顧銘夕就像個沒事人一樣,照樣站在那裡侃侃而談。

  第三堂是化學課,大家轉戰實驗室,顧銘夕還在肖郁靜的幫助下用腳操作了實驗,全過程都被攝像機錄下。

  只是,酒精燈是肖郁靜點的,也是肖郁靜滅的。龐倩傻傻地想著,幹嗎不讓顧銘夕來做這個呢,他明明做得很熟練。

  龐倩和顧銘夕在一起時,顧銘夕可從來不會讓她碰火。

  第四堂,是體育課。電視台的人說要拍顧銘夕的室外活動,優秀小團員嘛,可不能只會學習,應該勞逸結合。

  平時,顧銘夕也會去上體育課,他會參加跑步和跳遠。當其他男孩打球、引體向上或是投擲時,顧銘夕就會坐在邊上靜靜地看。

  這一次,老師讓男生們排成一列跑步,顧銘夕跑在最後,攝像師站在場邊,鏡頭一直跟著他。同時跟著他的,還有龐倩的視線。

  顧銘夕跑步的樣子很奇怪,因為沒有手臂,他的白襯衫袖子不停地在身邊飛舞。他的頭髮在頭頂跳躍著,臉上的神情平靜似水。

  龐倩看了一會兒後別開了頭去,這時,肖郁靜走到她身邊,小聲說:「螃蟹,放學的時候,你陪一會兒顧銘夕吧,他今天心情挺不好的。」

  龐倩一愣,問:「他幹嗎心情不好?」

  肖郁靜把聲音放得更低:「剛才戴老師說,電視台的人一會兒還要拍他用腳吃飯的鏡頭,總之就是拍一些他的生活方式,他挺不樂意的,但是沒辦法。」

  龐倩:「……」

  午餐時,攝像師果然跟著顧銘夕去了食堂,這一次,換周楠中幫顧銘夕打飯,一桌四個清一色男生,顧銘夕右腳擱在餐桌上,低著頭默默地吃飯。

  攝像師說:「顧同學,吃飯的時候和同學們聊一聊,臉上表情開心一點。」

  顧銘夕很無語,但也只能扯開嘴角笑了笑,對汪松說:「你的大排……好吃嗎?」

  汪松一愣:「好、好吃,你要嗎?我幫你去打一份。」

  顧銘夕依舊笑著搖頭:「不用,我不愛吃豬肉。」

  汪松:「……」

  到下午上課前,日常拍攝總算完成,女記者對顧銘夕進行了一個簡短的采訪,問到了他的理想。

  顧銘夕站得筆直,面前是攝像機,他對著話筒說:「我想好好學習,考上一所理想的大學,學一份我的身體情況能承受的專業,畢業後找一份工作,自力更生,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女記者問:「身體殘疾以後,你有沒有感到崩潰絕望過?」

  顧銘夕搖頭:「沒有。」

  「從來沒有過嗎?」

  「從來沒有。」

  女記者愣了愣,回頭對攝像師說:「等一下,這段重來。」

  她對顧銘夕說:「顧同學,你考慮一下這樣回答,身體剛剛殘疾以後,你對生活喪失了信心,整個人頻臨崩潰邊緣,後來因為母親的照顧,老師的鼓勵,同學的幫助,你逐漸學會了用腳做事,慢慢地才樹立起了信心。」

  顧銘夕皺眉:「為什麼要這麼說?」

  「因為……」女記者想了想,「這樣,整個故事才有高潮起伏啊,我相信,你在受傷初期,心裡肯定是很絕望的,對吧。」

  這是他的人生,在別人眼裡,卻只是一個故事。

  顧銘夕不說話了,他無意讓這個陌生人了解自己,這一切本來就是在做戲,所以,他臉不變色心不跳地將她的話又重新說了一遍,還用上了十分誠摯的眼神。

  女記者滿意了。

  最後,女記者讓戴老師安排幾個同學接受訪問,談談他們對顧銘夕的印象。戴老師很快就找來了四個人。

  肖郁靜對著鏡頭笑瞇瞇:「我是顧銘夕的同桌,與他認識快一年了,我特別地佩服他,他學習十分刻苦,從不遲到早退,畫畫還畫得很棒,總之,我們用手能做的事,他用腳都能做到。我希望他能考上一所心儀的大學,我相信他一定能成功。」

  周楠中:「顧銘夕用腳寫的字比我們用手寫的都漂亮,冬天很冷,他都是光著兩只腳做事,太讓人佩服了。」

  汪松:「顧銘夕除了學習好,興趣愛好也很廣泛,平時也會和我們一起去踢球,他一點兒不內向的,挺好相處。」

  龐倩眨巴著眼睛:「……」

  女記者:「同學,你說話啊!」

  龐倩對著話筒:「說什麼呀?」

  「說說你對顧銘夕同學的印象。」

  龐倩想了想,說:「顧銘夕這個人……這個人……他……他人挺好的,他成績很好,我成績差,他老是幫我講題,有點兒……好為人師?每次考得好,他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心裡挺得意的。他脾氣很好,就是稍微有些愛自作主張……」

  「……」女記者打斷她,問,「顧銘夕同學沒有雙臂,你覺得他是如何克服困難,才取得了如今的成績?」

  龐倩默了一會兒,說:「我從來都是覺得,他的成績和他有沒有手臂,沒有關系。」

  「行了,同學,我們錄完了。」美女記者要收話筒,「收工了收工了。」

  龐倩突然搶過話筒,說:「我再說最後一句行嗎?」

  「?」

  龐倩抱著話筒,對著攝像機說:「在我眼裡,顧銘夕一點兒也不特別,他就和我一樣,和你們都一樣。他要是能評上優秀團員,是因為他本身就特別優秀,而不是,而不是因為他的身體……」

  女記者搶過話筒,奇怪地看著龐倩:「同學,我們真的錄完了。」

  龐倩懨懨地鬆了手。

  電視台的人走了以後,周楠中和汪松幫顧銘夕把桌子搬回了窗邊角落。

  顧銘夕又和龐倩做了同桌,兩個人互相看看,看著看著就笑了起來,顧銘夕說:「今天真是累死了。」

  龐倩問:「你能評上嗎?」

  「不知道。」

  「我剛才幫你說話了,記者讓我說的。」龐倩害羞地說,「不知道電視裡會不會播。」

  顧銘夕好奇地問:「你說了些什麼?」

  「不告訴你。」龐倩笑笑,「要是播了,你就知道了。」

  顧銘夕抿著嘴唇笑了起來,龐倩又想起肖郁靜的話,說:「哎,顧銘夕,待會兒放學,咱們去小集市逛逛吧,逛一會兒再回家,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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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的小集市,其實是一中邊上一個小公園裡的攤販集合地。小公園是免費的,有些攤販不敢在外面路上擺攤,怕被城管抓,於是就溜進了公園,久而久之,這裡就聚集了二十幾個小攤,龐倩就把這裡叫做了小集市。

  公園邊上還有一所小學,放學的時候,孩子們都愛來這裡買路邊攤吃,龐倩雖然念高中了,嘴巴還是饞,顧銘夕搬家前,她時常拖著他來這裡吃小吃,顧銘夕搬家以後,他們就再也沒來過了。

  龐倩把自行車停在公園門口,和顧銘夕一起走了進去,還沒看到那些攤販的身影,香味已經飄了出來。

  龐倩掏出口袋裡的10塊錢,開心地說:「今天我請客,我已經很久沒吃這裡的炸臭豆腐了。」

  她買了兩串炸臭豆腐,和顧銘夕一起坐在公園裡的長椅上,她自己吃一口,又餵顧銘夕吃一口。顧銘夕一直有些沉默,龐倩看了他一會兒,說:「你別想了,拍都拍好了,你要麼當初就別答應戴老師,既然答應了,還想它做什麼。」

  顧銘夕不服氣地問:「誰說我在想這個?」

  「不然呢?你在想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嗎?」

  這兩個月,她時不時地把這個未知的女孩拉出來說事,顧銘夕很頭疼:「你能不能不要提她了。」

  「叫你把她叫出來一起逛個街,你又不肯。」龐倩撇撇嘴,「連叫什麼名字都不肯告訴我,小氣死了。」

  顧銘夕忍。

  一會兒後,他說:「龐龐,E市教育台是面向全市的嗎?」

  「對啊,是市5台嘛。」

  「我不知道播出來會是什麼樣子的。」顧銘夕歎口氣,「我本來以為就拍個上課就行了,沒想到還要拍我吃飯、洗臉、穿鞋、寫字什麼的。你說這些有什麼好拍的,好像別人不吃飯、不洗臉一樣。」

  龐倩戳戳他的肩:「顧銘夕,你是不是在擔心什麼?」

  「……」顧銘夕轉頭看著她,搖頭,「沒什麼。」

  顧銘夕做主角的那一期E市好少年節目播出時,龐倩和爸爸媽媽早早地守在了電視機前。主持人先是介紹了本期的主人翁,畫面上出現了兩只特寫的腳,左腳按在本子上,右腳夾著一支水筆,正在快速地寫字。

  鏡頭推得很近,龐倩能清晰地看到那腳上短而乾淨的指甲,突出的腳骨,還有腳背上的青筋,以及本子上漂亮的字跡。她甚至看到了顧銘夕腳踝上的鏈子,興奮地對龐水生說:「爸爸!這腳鏈是我送給顧銘夕的!」

  鏡頭由近及遠,終於從局部放大到了全身,顧銘夕整個人出現在了大家面前,他垂著腦袋坐在那張特殊的課桌前,兩只腳擱在桌上寫著字,白襯衫的袖子軟軟地垂在身邊,從電視裡看,顧銘夕的臉有點兒陌生,但似乎比看真人要來得更帥。

  金愛華磕著瓜子,說:「幾個月沒見,銘夕好像又長大了一點,模樣真是越來越俊。」

  龐水生倒是對一個問題感到好奇:「倩倩,你現在不是銘夕的同桌了?」

  「當然是的!」龐倩指著電視上的肖郁靜,大聲地解釋著,「他們是在演戲!」

  龐水生瞪大眼:「為什麼呀?因為你沒這姑娘漂亮?我看不見得呀。」

  龐倩:「……」

  整一期節目,就是介紹顧銘夕的日常學校生活,他用腳整理書包,用腳寫字、翻書、考試,他用腳吃飯,一邊吃一邊還和同學說笑,他能用腳做實驗,他不內向,像大家一樣去上體育課,藍天下,他快速地奔跑著……

  記者采訪戴老師的鏡頭出來後,龐倩說:「後面肯定就是放采訪我們的,爸爸!我也被采訪了呢!」

  她說的沒錯,緊接著,就是采訪肖郁靜、周楠中和汪松,再接下來,就是采訪顧銘夕本人了。

  采訪龐倩的鏡頭被剪掉了,她很失落,愣愣地看著電視上的顧銘夕,正對著話筒一臉深沉:「剛受傷截肢的時候,無法接受自己再也沒有手臂的事實,整個人絕望極了,頻臨崩潰,那時候就覺得,我已經是個廢人了,什麼事都做不了,人生已經沒有希望了。後來多虧了我的母親……」

  龐倩轉頭問龐水生:「爸爸,顧銘夕剛受傷那會兒,他真的很絕望嗎?」

  「有嗎?」龐水生回憶了一下,想不太起來了,反問龐倩,「那時候你不是常去他家玩嗎,你自己有沒有印象?」

  「沒有。」龐倩撅起嘴,「我怎麼記得他還安慰我來著,叫我不要怕。」

  在城市另一端,顧銘夕和自己的爸爸媽媽也在看節目,節目才播一半,顧國祥就沉默地站了起來,拿著一支煙往陽台走。

  抽完煙,他走回來,顧銘夕正在和李涵討論,這樣的節目對他將來大學錄取有沒有幫助。他們怎麼都沒想到,顧國祥大步過去關掉了電視機,回頭狠狠地盯著顧銘夕:「是誰叫你去拍這個的?是誰?!是誰允許你去拍這個的?!你還把不把我當你爸爸?啊?到底是誰同意你去拍這種丟人現眼的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