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叛逆的心

  顧銘夕坐在操場邊的看台上,班上的同學都在上體育課,老師督促著女生們練習仰臥起坐,男生們則在邊上打籃球。

  龐倩齜牙咧嘴地熬過了一分鍾,聽到厲曉燕報出了數:「41個。」

  她從墊子上爬起來,厲曉燕躺下,龐倩坐在了她的腳上,扶住她的膝蓋。

  從她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看台上的顧銘夕,於是,龐倩沒顧上給可憐的厲曉燕計數。

  她滿腦子都在想顧銘夕,顧銘夕究竟是怎麼了?是不是他的爸爸媽媽又吵架了?還是,他喜歡的那個女孩拒絕了他?或者,有人欺負了他,他悶在心裡不開心?又或者,因為那期節目,顧銘夕一直在介意?

  總之,顧銘夕從來就沒有這麼古怪過,真就像突然發了神經病一樣。

  顧銘夕當然沒有發神經病,顧銘夕只是……

  怎麼說呢,他覺得,他有點累了。

  他心裡的那根弦已經繃了好多年,日日夜夜,時時刻刻,他腦子裡始終存著自己的一點小目標、小計劃。他每天6點起床,獨自料理自己的生活,花費一個小時出門上學,在學校裡用功一整天,趁著最後的自修課幫龐倩講題。放學回家後,他電視也不看,報紙都不翻,吃過飯就回房做作業,老師布置的做完了,就自己找題做,一直到晚上12點才睡覺。

  他每天練習使用電腦一小時,但絕不是玩,顧國祥叫他不許玩游戲,他就不玩,頂多心癢時,悄悄地掃個雷。

  到了周末,他要去學畫,回來還要練畫、做題、背英語。以前,周楠中和汪松會打電話給他,約他周末去踢球,顧銘夕其實很想去,但是父母都不同意他去,覺得路遠,浪費時間,踢球還不安全。幾次以後,就沒有人再來約顧銘夕了。

  顧銘夕懷念以前住在金材大院的時候,龐倩就在隔壁,周末時覺得無聊,他們會一起出去逛一圈。就算不出門,他們也能到彼此的家裡去玩,聊聊天,翻翻漫畫,一起吃棒冰。

  簡哲和劉翰林約顧銘夕去踢球時,顧銘夕會叫上龐倩一起去,龐倩嘴裡哼哼卿卿地嫌麻煩,但從來都不會拒絕。

  她的任務是幫顧銘夕穿脫足球鞋,餵他喝水,幫他擦汗,回來時,顧銘夕會用一頓肯德基小小地犒勞她一番。

  但是現在,他們住在城市的兩個角落裡,顧銘夕覺得孤單了許多。

  以前,顧銘夕一直都記著父親對他的要求,顧國祥要他考上211,甚至是985,還要求他始終保持年級前三。現在,顧銘夕突然覺得,自己付出的努力似乎一點意義都沒有。

  他竭盡所能地保持在年級前三,但那又怎麼樣呢?就算將來能考上985,又怎麼樣呢?他沒有手臂,能不能入學都是一個大問題,入學後,怎麼料理自己的生活,也是一個大問題。瞧,他都沒法子獨自去食堂吃飯,顧銘夕覺得,在某些程度上,他太過依賴龐倩了。

  就在這時,他認識了鯊魚、蛤蜊和生蠔,就像是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那天晚上,在鯊魚店裡吃燒烤時,生蠔的女朋友過來找生蠔玩。那個女孩才17歲,只比顧銘夕大兩個月,在附近一家鞋廠打工。她和生蠔挨在一起,兩個人時常親親嘴,摟摟腰,旁若無人地秀著甜蜜。顧銘夕甚至看見生蠔把手摸到了女朋友的胸上捏了幾下,他鬧了個大紅臉,看看其他人,似乎都是習以為常。

  蛤蜊和生蠔與顧銘夕歲數差不多,蛤蜊念到了高二,家裡沒錢,輟學出來打工。生蠔是技校畢業,已經工作了兩年。

  他們都沒啥學歷,但是他們活得很瀟灑,很開心。

  顧銘夕又想起謝益,念初中的時候,謝益的學習和他不相上下,現在,謝益的成績掉了許多,只能算是在年級中上。但是,誰都看得出來,謝益是個快樂的男孩子。

  學習於他,是一種享受,從來都不是束縛,更不是壓迫。就像他去打乒乓球、拉小提琴、參加漫畫社團一樣,他做所有的事都是基於自己的本心,我喜歡,我才去做,我不喜歡的事,誰都逼不了我。

  顧銘夕想,為什麼他不能像謝益那麼灑脫呢?為什麼他會那麼糾結於自己的成績和名次呢?上一次期中考試,他得知年級第四只差了他2分,心裡都緊張了好一陣子,熬夜做了幾大套的題。現在想來,真是傻啊。

  就算他考上全國最好的大學,又能怎樣呢?他依舊成為不了家庭的驕傲,永遠都不是他的父母能拿得出手的優秀孩子。

  因為他是個殘疾人。

  就算他對那個女孩再好,再是百依百順,他也依舊成為不了她心裡的那個王子。

  因為他是個殘疾人。

  他想起自己在電視裡的樣子,高高地翹著腳在桌面上,腳趾夾著筷子把飯撥到嘴邊。不可憐,但那個樣子真的有點可笑。

  顧銘夕啊,他對自己說,累了這麼多年,不如先休息一下吧。

  五四青年節時,顧銘夕真的獲得了區優秀小團員的稱號。戴老師陪著他去領獎,頒發證書時,其他的學生都是自己上台獲獎,只有顧銘夕,是戴老師陪著上去的。

  戴老師幫他領到了紅彤彤的證書,攬著他的肩膀合影留念。顧銘夕面無表情地對著鏡頭,眼神深沉幽遠。

  五月,他的成績直線下滑。

  他不再和龐倩冷戰,他會與她說話,但那種感覺,龐倩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覺得顧銘夕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他說話的口氣冷漠了許多,連著龐倩問他題目時,他都是冷冷淡淡的。說一遍,她不懂,他會說:「我講得不好,你去問老師吧。」

  有時候,他連自修課都不參加,背起書包就離開了學校,但是他又不是馬上回家,每次都要拖到晚上8、9點才到家,然後用一堆亂七八糟的借口去敷衍李涵。

  李涵打電話給龐水生,龐水生去問龐倩,龐倩也是一頭霧水。她不知道顧銘夕放學後都去了哪裡,她問過他,他很不耐煩地叫她別管。她甚至跟蹤過他,但是很快就被他發現。

  當時,顧銘夕只是冷冷地對龐倩說:「前面很亂,你不要再跟著來了。」

  說完以後他扭頭走,龐倩才不會被他嚇到呢,就繼續跟,顧銘夕不再理她,他直接走到了263路公交站,坐上了回家的車,把目瞪口呆的龐倩一個人丟在了站台上。

  周末時,顧銘夕背著畫板出了門,但是他並沒有去老師的畫室,而是坐著公交車到了重機廠。

  他熟門熟路地進了一家網吧,網管看到他,說:「小顧來啦,蛤蜊和生蠔已經在裡面等你了,49號機,我給你開起來。」

  顧銘夕問:「我卡上的錢還有多少?」

  網管查了一下:「哦,還多著呢,你放心玩。」

  顧銘夕點點頭,找到了49號機子,蛤蜊和生蠔正戴著耳麥在打游戲,屏幕上五顏六色刀光劍影。

  顧銘夕抖抖肩膀放下畫板,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抬腳開了機。刷上自己的用戶名和密碼,他熟練地打開了游戲,腳趾夾著耳麥給自己戴上,和別人一起玩了起來。

  蛤蜊點了一支煙,又丟給生蠔一支,回頭問顧銘夕:「小顧,要嗎?」

  顧銘夕盯著他手上的煙看了一會兒,喉結滑動了一下,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生蠔說:「別給小顧抽煙,鯊魚哥都說了不要給他抽煙。」

  蛤蜊說:「別讓鯊魚哥知道就行了唄。」

  顧銘夕一直都沒有說話,他的注意力只在屏幕裡的游戲界面上,他兩只腳都架在高高的桌子上,右腳快速地按動鼠標,偶爾移到鍵盤和左腳一起敲擊快捷鍵。

  玩游戲多輕鬆啊,也不用費腦子,可比做題容易多了。

  在游戲裡,他是個肌肉發達的巨人,有一雙強健的手臂,可以掄起巨大的鐵錘,敲爆小怪的頭。

  真爽。

  顧銘夕盯著屏幕,真爽!

  蛤蜊看到了顧銘夕丟在桌子旁的畫板,問:「小顧,這是啥?」

  「畫板。」

  「幹嗎用的?」

  「畫畫用的。」

  「你還會畫畫?」蛤蜊很新鮮,「待會兒要去上課嗎?」

  顧銘夕冷冷地說:「不去了。」

  「為什麼呀?」

  「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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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門一門的單元測試,顧銘夕的成績都在往下掉。

  他很隨心所欲地做題,有時候覺得麻煩,乾脆就不做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有什麼意思,我都會。

  當他第一門不及格的單元測試成績出現後,李涵被戴老師請到了學校。

  誰都能看出來,顧銘夕是故意的,他不是不懂,他就是不好好學,不好好考。他連英語都不背了,新學的單詞都寫不出來。李涵讓顧國祥去勸勸顧銘夕,可是父子兩個坐在一起,沒說幾句話就吵了起來。

  顧國祥氣得要打顧銘夕,被李涵死死拉住,他說:「你這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做給誰看?!做給我看?做給你媽看?顧銘夕我告訴你,讀書不讀書是你自己的事,你好好讀書,我將來還能幫你安排一份工作,你連這點兒努力都不肯付出,將來就算去要飯!我也不會來管你!」

  顧銘夕倔強地看著他,說:「我就算去要飯,我也不會來求你!」

  「銘夕!」李涵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完全想不明白,只不過是一個多月的時間,究竟是發生了什麼,會令顧銘夕產生這樣翻天覆地的變化。

  肖郁靜問龐倩,顧銘夕怎麼了,龐倩說不知道。

  戴老師問龐倩,顧銘夕是不是碰到了什麼困難,龐倩說不知道。

  連著練球時,謝益也來問龐倩,顧銘夕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沒錯,這就是謝益的原話:「顧銘夕腦子進水了?化學單元考試不及格?我們化學老師說,你們班化學老師快氣得高血壓發作了。」

  龐倩沉默了好一會兒,對謝益說了自己的一個觀點:「我覺得,顧銘夕好像交了壞朋友了。」

  「嗯?」

  「他沒和我說,他現在很少和我說話。但我有時候,能從他身上聞到煙味。」龐倩語氣低落,「他放學後好像會去某個地方玩,我上次騎車想跟著他,但沒跟著,被他甩掉了。」

  「咦?這麼離譜?」謝益眼神一凜,「螃蟹,不能讓他這麼下去啊,你得勸勸他。」

  龐倩撅起嘴:「他都不好好和我說話,現在變得好凶啊,我看到他都……都有點怕了。」

  謝益想了想,說:「那我們得想個辦法。」

  這一天放學,龐倩要去練球,她拿著乒乓球拍,看都不看顧銘夕一眼,就背著書包出了教室。

  顧銘夕扭頭看看她的背影,也下了樓。

  他看到龐倩往球館走去了,自己轉身出了學校大門,一路慢吞吞地走到了鯊魚燒烤店裡。

  夏天快到了,燒烤店的生意越來越好,鯊魚在店門口多加了好幾張桌子,還把電視機給拖出來。顧銘夕丟下書包,就坐在椅子上看起了電視。

  鯊魚在邊上忙碌著,問:「小孩,你最近來得有點勤啊,不是要期末考試了麼,你學習不忙?」

  「不忙。」顧銘夕回答,「鯊魚哥,我兜裡有錢,你自己拿一下吧,當做我的飯錢。」

  鯊魚很生氣:「我又不是要你的錢,我是覺得,你是個學生子,我就想不明白了,你放學了怎麼老是窩在我這兒呢?你不用做作業的嗎?」

  「我在學校都把作業做完了。」顧銘夕說,「你這兒舒服,回家很煩。」

  鯊魚看了他一會兒,回頭去洗菜了。

  晚上7點,天色已經黑了,燒烤店門口坐滿了客人,生蠔和蛤蜊掌著烤架,鯊魚負責全場統籌和收錢,他的媽媽也幫著來收拾桌子,洗碗筷。

  顧銘夕一直坐在邊上,看著電視,偶爾發發呆。

  生蠔的女朋友小珠又來了,已是六月初,她穿一件低胸小背心,緊身牛仔褲,不停地在顧銘夕面前晃來晃去。

  生蠔偷懶離開烤架抽支煙,和小珠一起坐在了顧銘夕身邊。他點起煙抽了一口,小珠問他要煙抽,生蠔就點了一支遞到她手裡。

  小珠笑嘻嘻地問顧銘夕:「小顧,抽煙不?」

  顧銘夕搖頭。

  小珠在邊上瞄了他半天,突然猛抽了一口煙,把煙氣都吐到了顧銘夕的臉上,顧銘夕一個沒注意,大聲地咳嗽了起來,小珠咯咯咯地笑個不停,又把煙往他嘴邊遞去:「抽一口嘛,試試看。」

  顧銘夕用力別開了頭,躲過了她的手。

  就在這時,他身邊出現了一個女孩暴怒的聲音:「顧銘夕!你在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