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人海茫茫

  李涵和顧國祥簽下了離婚協議書,顧銘夕已經成年,不需要判定歸屬,關於兩個人的財產,顧國祥提出,因為他還需要在金材公司上班,所以那套120方的房子,他希望寫到他名下。作為補償,他另給李涵和顧銘夕在市區買一套房,再給他們20萬元現金。

  「銘夕四年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也由我來負擔。」顧國祥說。

  有很多人都勸李涵,顧國祥如此無恥,一定要和他鬧得魚死網破才行,把他和客戶、官員之間貪污受賄的那些齷蹉事都說出來,讓他身敗名裂。至少,也要以此為威脅,讓他淨身出戶。房子、車子、錢,李涵就該毫不猶豫地開口,毛都不給他留一根。

  聽到這些話,李涵都只是笑一下。

  如果是在剛得知顧國祥出軌的那一年,李涵也許會同意她們的意見。那時她多恨顧國祥啊,她覺得自己為這個小家辛苦了這麼多年,為了兒子嘔心瀝血,最後卻落得這樣的下場,真是想和顧國祥同歸於盡的心都有了。

  可是現在呢,她和顧國祥已經分居一年半,顧國祥每個月都會往她銀行卡上打3000塊錢生活費,顧銘夕還交給她1萬元,說是顧國祥給他的零花錢。

  很多個孤獨的夜裡,李涵躺在床上想著自己和顧國祥的過去。在別人看來,這所有的事就是顧國祥不對,但是李涵知道,夫妻之間產生裂痕,不可能只是一個人有問題。

  有一個很客觀的事實——顧國祥始終接受不了顧銘夕的殘疾,無論別人怎麼勸他,無論顧銘夕如何地努力,他就是接受不了。

  人的思想是很難改變的,李涵無法理解顧國祥的這種偏執,顧國祥也理解不了李涵的堅持。他有著父母那邊的壓力,經年累月,擁有一個健康的孩子,已經變成了他的一種執念。

  李涵記得幾年前的一天,她去了醫院,醫生判斷她以後很難再懷孕。那天晚上,顧國祥在陽台抽了好久的煙,回來以後,他抱著她哭了。

  那時,她就該想到,他們的婚姻,完了。

  只是,最無辜的,就是顧銘夕。

  李涵知道,顧銘夕從小到大,都是仰望著父親的背脊的,他也繼承到了顧國祥勤奮、努力的好品德,雖然顧國祥與顧銘夕並不親近,但是在顧銘夕的心裡,父親的位置一直都在。他那麼刻苦地學習,說到底,也是為了得到父親的認同。

  李涵決定和顧國祥好聚好散,不想在兒子面前,讓顧國祥變得那麼不堪。有些事就好比一塊遮羞布,不去扯它,大家和平共處,有事好商量。真的扯下來了,對方顏面掃地,自己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何況,顧國祥馬上要有孩子了,李涵是個善良的人,她想,小孩子總是無辜的,顧國祥並沒有虧待過顧銘夕,她又何必要讓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遭遇窘迫的生活境遇。

  所以,她接受了顧國祥的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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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結束了高考的顧銘夕和龐倩一身輕鬆,尤其是龐倩,她估了分後,有點不敢相信,抓著顧銘夕大呼小叫:「顧銘夕顧銘夕,我覺得我考得超級好!」

  見她如此高興,顧銘夕也很興奮,他問她估分是多少,龐倩又害羞了,死命搖頭說:「不告訴你,我大概有些題記錯了,哪有這麼高的分。哎呀,等成績出來就知道了。」

  顧銘夕沒有再逼問她,畢竟,自己的估分的確做不了數,反正要等成績下來才填志願,他也不著急。

  在等待出成績的日子裡,顧銘夕帶著龐倩去找鯊魚玩。因為非典的影響,燒烤店幾個月都沒生意了,蛤蜊和生蠔去了附近的小廠打工,鯊魚也乾脆在家裡休息。

  晚上,蛤蜊和生蠔下班回來,他們依舊住在鯊魚家,看到顧銘夕和龐倩都很高興,一起吃晚飯時,鯊魚問顧銘夕大學的志願打算填哪裡。

  顧銘夕微微有些沉默,幾個月前和顧國祥談過話後,他和母親商量了一下,把這些想法轉告給了戴老師。戴老師也覺得這是個問題,於是讓顧銘夕列了幾個心儀的學校,她提前去和對方的招生老師聯系。

  看成績和所獲得的榮譽,顧銘夕無疑是個優秀的學生,但是,很多學校在得知他沒有雙臂後,都回復,要等顧銘夕的高考成績出來了再說,無法立刻給出回應。

  所以,這個時候的顧銘夕,內心是有些忐忑的。

  和龐倩一起從鯊魚家裡回來後,顧銘夕說:「龐龐,我們在外面散散步再回家,好嗎?」

  龐倩點點頭,兩個人在街上慢悠悠地走著,龐倩嘰嘰喳喳地說著幾個好朋友的動向:「鄭巧巧打算填E大,外語系,分數估計夠。孫明芳給我打電話,她說考得還行,分數可能夠二本,但是她不想去外地,所以大概會填這裡好一點的三本。前幾天我和王婷婷一起去逛街,她沒考好,大概只能念大專,她說大專就大專,到時挑個好專業,不打算高復了。孫明芳說胡添力沒考好,如果成績出來沒上三本,就再高復一年,還有章蔚……」

  顧銘夕一直笑著聽她說,沒有接腔。龐倩說著說著就停了下來,她仰頭看著初夏的夜空,伸了一個懶腰,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說:「呼……總算是解放了。」

  她轉過頭來,笑瞇瞇地看著顧銘夕,說:「顧銘夕,兩個多月後,我們就能一起去上海了。」

  顧銘夕問:「你想好考哪個學校了嗎?」

  「想好了。」

  「是哪裡?」

  龐倩吐吐舌頭,說:「等出了成績,各批次分數線公布,我再告訴你。」

  顧銘夕笑了:「上海很大的,要比E市大得多,你可千萬不要和我隔著一個城市,在上海的兩個角落啊。」

  龐倩搖搖頭:「不會。」

  他深深地看著她,輕聲喊她:「龐龐。」

  「嗯?」

  看著她細膩紅潤的臉頰,純淨的眼神,顧銘夕一時間噤聲了,他在鯊魚家裡喝過酒,臉微微地有些燒,他突然很想在這一刻吻她一下,但又覺得也許會嚇到她。

  關於一年前的那個吻,他們再也沒有提起過,顧銘夕的喉結滑動了一下,聲音啞啞地說:「沒什麼,就是叫你一聲。」

  他想,來日方長。

  回到家,李涵在看電視,顧銘夕喊了她一聲,洗過腳想要回房,李涵卻出來叫住了他。

  這段日子,李涵每天都是心事重重,沉默寡言,顧銘夕知道她有心事,但一想到她和父親剛離婚,肯定心情不好,便也沒有多問她。

  李涵把顧銘夕叫到餐桌邊坐下,說:「銘夕,媽媽有事和你商量。」

  顧銘夕怎麼都沒有想到,李涵要和他說的,居然是他填大學志願的事。

  「媽媽知道你想考上海財經大學,但是現在,那個學校一直沒有給我們回音。」李涵坐在顧銘夕面前,盯著兒子的眼睛,「媽媽要跟你說一件事,戴老師今天給我打電話,說是Z城的B大給了回音,說只要你的成績夠他們的分數線,他們不會顧慮你的身體,一定錄取你。」

  「B大?」顧銘夕覺得奇怪,「我沒和戴老師說過B大啊。」

  李涵說:「是我和戴老師說的,我讓她向B大的招生老師轉達了一個意思,你也算是半個Z城的孩子,如果你讀了B大,我會和你在學校旁邊租個房子,全程陪讀,不會給學校造成負擔。」

  顧銘夕愣住了。

  Z城是北方的一個小城市,是李涵的老家,她在那裡出生長大,念到中專畢業,進入了E市金屬材料公司在Z城的分公司,工作兩年後被調到了總部。

  B大是一所211工程的大學,在北方名氣不小,算是全國重點大學,顧銘夕報給戴老師的志願全是上海的學校,他沒想到李涵居然額外加上了B大。

  顧銘夕是個很聰明的人,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李涵的意圖,問:「媽媽,你想回老家了?」

  李涵伸手按著自己的額角,點了點頭,語氣疲憊:「你爸爸說要給我們在這裡買一套房子,我讓他暫時先別買。兒子,你長大了,有些事媽媽不能一個人做決定,需要參考你的意見。媽媽先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你,你也知道,我不是這裡人,在這裡20多年,身邊也只多了幾個朋友。親戚、同學全在老家。你馬上要上大學了,要是去了上海,我就真的是一個人留在了這個城市,就算有套房子,又有什麼意思?」

  她哭了,眼淚緩緩地流下:「你外公外婆年紀也大了,我20多年沒在他們身邊盡孝,心裡也是很愧疚的。現在,我婚也離了,也已經辦了內退,你又要上大學了,真的是沒什麼可牽掛的了。所以,我想,不要你爸爸買房子了,直接讓他給我們一筆錢,我們回老家去,買一間房子,還能陪你外公外婆幾年。」

  顧銘夕:「……」

  李涵看著他:「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銘夕,所以就瞞著你把B大的信息給了戴老師,我也是碰碰運氣。真的沒想到,上海的學校一個都沒給答復,B大倒是很明確地同意錄取你了。所以,我才想要和你商量一下,兒子,你能不能考慮下去B大讀書。」

  顧銘夕默了一會兒,說:「媽媽,我和龐倩約定了一起去上海念書的。其實,如果你不放心我,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去上海,我們一樣可以在校外租一個房子的。」

  李涵搖頭苦笑:「那四年後呢?你是留在上海找工作,還是和倩倩一起回到E市來?我想,如果倩倩要回來,你一定會跟著她回來的,對不對?」

  顧銘夕的心事被母親說破,臉一下子就紅了。

  李涵說:「銘夕,我和你說實話,我是真的不想再待在這個城市了,如果你將來確定會在上海發展,我會跟著你去,但是,呵……」

  她掠著頭髮搖頭,「你是我兒子,我太了解你了,你一定會跟著倩倩回來的。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子到底有什麼意義。倩倩對你,我是真的沒看出來有一丁點的意思,她就是把你當哥哥、當朋友在看,你倆從小一起長大,這麼多年了,你要她進了大學後改變主意,喜歡上你,媽媽真的不是在打擊你,兒子,基本不可能的呀!」

  「媽媽!」顧銘夕喊了一聲,聲音又低了下來,「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

  有些話,他沒有說出來,他想:媽媽你是不知道,我和龐倩現在已經有些不一樣了,她還曾經給過我承諾,說有些事,等我們考上大學再說。

  李涵歎一口氣,說:「兒子,你這就是在鑽牛角尖了,你就算和倩倩念一個大學又如何?她要交男朋友,談戀愛,你還能擋著她呀?倩倩以前是年紀小,喜歡黏著你,你們一起念中學,視野也不開闊。等到她念了大學,她會見到來自全國各地不同性格的男孩子,不排除有些人特別優秀。誰都是喜歡出色的人的,銘夕,媽媽知道你很優秀,但是媽媽也和你說過,在別人眼裡,你是有很重的殘缺的,你要有自己的驕傲,但也得有自知之明。媽媽不是說你配不上倩倩,相反,媽媽還覺得倩倩配不上你。媽媽的意思是說,你在選擇一些事情的時候,不能都以龐倩的選擇為前提,你必須要更多地為自己考慮,這不叫自私,這是對自己負責。」

  顧銘夕抬頭看著母親,後槽牙緊緊地咬著,連著身子都有些顫抖,他說:「媽媽,龐倩從來就不介意我沒有手臂。我做的選擇,都是在對自己負責,我想考上財,是為了以後的就業考慮。我想和龐倩在一起,不是鑽牛角尖,而是……我是想和她談戀愛的,甚至,我想和她結婚,我不覺得這是很天方夜譚的事,我也不覺得,龐倩對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李涵凝視著顧銘夕的眼睛,很久後,她站起來,歎了口氣:「果然是有了媳婦就忘了娘,只是這媳婦心裡有沒有你都還是個未知數。呵,隨你吧,你要去上海,就自己一個人去,我反正是打算回Z城了。」

  這是賭氣的話了。

  其實,李涵的心思,顧銘夕是理解的,也知道母親是為自己好,畢竟B大也是一所優質大學,和上海財經大學的名氣不相上下,最關鍵的是,B大給了願意錄取的回音。而Z城,又是李涵的娘家,他們回去以後,各方面都有個照應,於情於理,對顧銘夕來說都是不錯的選擇。

  可是,年輕的男孩怎麼捨得放下心中的人,他跟在李涵身邊,著急地說:「媽媽,你相信我,等我和龐倩讀了大學,我們會在一起的。」

  「你要我怎麼相信?」李涵猛地回頭瞪他,「是不是要等到你被上財退檔,被龐倩拒絕!」

  「不……」

  「那你證明給我看!」李涵仰著下巴怒視著顧銘夕,「現在高考已經結束了,兒子,你證明給我看,你去問龐倩,問她喜不喜歡你!只要她說她喜歡你,願意和你交往,我就同意你們一起去上海!」

  顧銘夕毫不退縮地看著她,一會兒後,他堅定地點頭:「好,媽媽,我一定證明給你看。」

  出成績的那一天,龐倩待在顧銘夕房裡,一直熬到凌晨12點,12點一過,他們兵分兩路,龐倩去客廳打聲訊電話,顧銘夕在網上查詢。

  幾分鍾後,龐倩歡天喜地地奔進了房間:「喔!顧銘夕!你考得好棒啊!641分!」

  顧銘夕的雙腳也剛從鍵盤上放下,他起身走到龐倩面前:「你也考得很好,572,絕對超過一本線!」

  兩個人激動地互相望著,龐倩有些有勁沒處使的感覺,她好想跳起來和顧銘夕擊個掌呀,悶了一會兒後,她也不管了,直接撲上去就抱住了他。

  「天啊天啊!顧銘夕!我不是在做夢吧!我居然考了這麼高的分!」

  她緊緊地抱著他,又蹦又跳,仰頭看他時,只看到他一雙黑漆漆的眼睛。顧銘夕突然低下頭,在她的額頭上印了一個吻,龐倩愣住了,一下子就鬆開了懷抱,摸著自己的額頭說:「顧銘夕你幹嗎呀!」

  「我……」他愣愣地看著她,隨即就笑起來,說,「我就是替你高興。」

  龐倩撅著嘴瞪他,說:「我得回去了,明天就公布分數線了,到時候,咱們再看看怎麼填志願。」

  分數線公布下來後,龐倩成了7班的一匹大黑馬,她足足超過了省理科一本線60多分,是從來沒有過的好成績。

  很多同學都說她超常發揮,運氣好,只有顧銘夕知道,龐倩是真的下了苦功的。這一年來,她每一次模擬考都在進步,所有的努力都在高考時爆發,良好的心理狀態又幫助了她,所以,能取得這個成績,是必然。

  顧銘夕甚至覺得,要是再給龐倩半年時間,說不定她能考過600分。

  他一直都沒有對龐倩表白,他試探過,總是得不到好的反饋,顧銘夕突然覺得自己膽子也挺小的,不就是對她說句「我喜歡你」麼,怎麼感覺比解一道奧林匹克數學題都難。

  分數線公布後,過兩天就要填志願了,戴老師把顧銘夕的高考成績傳真到了上財的招生辦公室,一直都沒得到回復,顧銘夕焦急地等待著回音,同時,他也在尋找著和龐倩交流的好機會。

  填志願的前一天,顧銘夕鼓足勇氣去了隔壁501,金愛華給他開了門,顧銘夕問龐倩在不在家,金愛華說她去奶奶家玩了。

  顧銘夕說聲謝謝阿姨,剛要走,金愛華叫住了他,她問:「銘夕,倩倩和我說,你和她打算一塊兒考到上海去?」

  顧銘夕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嗯。」

  「銘夕……」金愛華扒著門,欲言又止,「有些話阿姨很早就想對你說了,你和倩倩都長大了,她也是個18歲的大姑娘了,你倆整天混在一起,會叫人說閒話的。阿姨不反對你們一起考去上海,但是,到了那邊你得有分寸,不能老和倩倩在一起了,要是讓人誤會你是倩倩的男朋友,就不好了呀。你是個聰明的孩子,阿姨說的話,你能明白吧?」

  顧銘夕默默地回了自己家,他坐在書桌前發呆,桌上攤著兩張畢業照,一張是高三(1)班的合影,另一張是沒有分班前的高一(2)班的合影,拍照時,戴老師把之前分出去的同學都喊了回來,龐倩來得晚,直接站在了第一排的角落裡,笑嘻嘻地拍了照。

  顧銘夕站在最後一排男生們的中間,他穿著白色的襯衫,一堆人擠在一起,倒也看不出他的特別。

  他的右腳擱上了桌子,腳趾夾起照片仔細地看著,他的心裡想到了母親的話,又想到了之前金愛華的話,顧銘夕有些郁悶,心裡不禁起了一股不服氣的念頭,他抬頭看到自己的書架,腦子裡突然冒出了一個主意。

  金愛華打開房門時,發現門外站著的又是顧銘夕,不同的是,他歪著腦袋,臉頰和肩膀夾著一個相框。

  亮閃閃的水晶相框,看著就是很高檔的樣子。

  金愛華幫他拿下了相框,顧銘夕說:「阿姨,這個相框麻煩你幫我交給龐倩,她那天問我要的,說要放畢業合影。」

  金愛華低頭打量手上的相框,正面玻璃的位置夾著一塊硬紙板,沒有照片。她點頭:「哦,好,謝謝你啊。」

  龐倩在奶奶家吃過晚飯才回到家,金愛華把相框遞給她:「銘夕給你的。」

  龐倩一愣:「咦?他給我這個幹嗎?」

  「說是你問他要的。」

  「我什麼時候問他要過啊,我就是很久以前說這個相框好看。」龐倩撇撇嘴,把相框丟在了桌上。

  晚上7點,家裡電話響了,龐水生喊龐倩接電話,她接起來:「顧銘夕你有毛病啊,在隔壁還要打電話。」

  顧銘夕問:「你拿到相框了嗎?」

  「拿到了呀。」

  「你試試換上畢業照,看看大小合不合適。」

  「啊?」

  「現在去放一下照片,好嗎?」

  「哦……」

  他的語氣很嚴肅:「你答應我,現在就去。」

  「好。」龐倩覺得他好奇怪,隨口就應下了。

  他笑了:「嗯,那我等你消息。」

  掛下電話,龐倩回了房間,拿起那個相框拆起了背板。沒想到背板上有一個地方特別尖銳,龐倩的手指頭一下子被劃破了,血也流了出來。

  「好疼。」她吸著自己的手指,客廳裡的電話居然又響了,龐水生喊:「倩倩,電話!」

  龐倩懊惱地跑出去,拿起話筒就喊:「顧銘夕你煩死了,我手指頭都……」

  「是我啦。」另一個年輕男孩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螃蟹,晚上有沒有空,出來打球。」

  顧銘夕站在陽台上,看著龐倩下樓,騎車出門,他嘴邊的笑意漫了出來,立刻也出了門。

  他的心情是那麼得愉悅,走起樓梯來都連蹦帶跳,他打了一輛出租車,趕到了E市一中邊上的小公園。正是初夏,還不到8點,公園裡人並不少,鍛煉的老人,玩耍的小孩,散步的夫妻……顧銘夕走到他與龐倩時常坐的那張長椅前,他坐下來,心裡有些緊張,一會兒後又站了起來。

  他想龐倩騎車過來還需要時間,算一下,大概再過10分鍾,她就能到了。

  可是,10分鍾後,她沒有來。

  20分鍾後,30分鍾後,她一直都沒有來。

  公園裡的人逐漸散去,顧銘夕開始擔心。他走出公園,找了一個小賣店的公用電話給龐倩家打電話,店老板看著他空蕩蕩的袖子,幫他撥了號碼,最後把話筒夾在了顧銘夕的臉頰下。

  電話是金愛華接的,她說,龐倩出門了,好像是去找同學玩。

  顧銘夕愣住了,問:「阿姨,她拆了那個相框了嗎?」

  「拆了呀,你和她打過電話她就去拆了。」

  顧銘夕:「……」

  他又走回了公園,繼續坐在那長椅上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天色越來越暗,公園裡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顧銘夕心裡明白,這一晚他也許等不到他要等的人了,但是他又不願意放棄,只是倔強地坐在那裡。

  這個小公園裡留著許多他和龐倩的記憶,無數個落日時分,他們並肩坐在這張長椅上,她舔著左手的雪糕,又把右手的蛋筒遞到他嘴邊。

  他甚至還在這裡幫她講過題,那時候他們不同班,又不是鄰居,顧銘夕就只有趁著放學後,在這個公園裡為她講幾道題。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的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幾口,他毫不在意,只是像尊雕像似的坐在那裡,偶爾抬頭看看夜空。

  天上是濃厚的雲層,看不到一顆星,也看不到月亮。這天晚上很熱,一絲風都沒有,空氣裡有濃濃的濕意。晚上10點多時,雲層裡的水汽終於積蓄不住,溢了出來,一滴一滴的水珠歡快地落下,打在樹梢上,又彈到了顧銘夕的肩頭,浸濕了他的衣衫。

  轉眼之間,整個城市下起了瓢潑大雨。

  街上的車都打起了雙跳燈,騎車或步行的人紛紛抱著腦袋狂奔著避雨,久違的雨水消散了暑意,溫度降了下來,嘩啦啦的雨聲還掩蓋了許多聲音。

  沒有人知道,在這城市一個小小的社區公園裡,漫天大雨落下,一個19歲的少年獨自一人站在雨中,他渾身濕透,身體顫抖,雨水模糊了他的眼睛,混合著另一種透明的液體,滾滾而下。

  生平頭一次,顧銘夕沒有克制自己的感情,這裡空無一人,風雨交加,他站在雨中,放縱自己痛哭了一場。

  晚上11點,顧銘夕渾身濕透地回到金材大院,他去了車棚,看到了龐倩的車,他站在她的車前微微地笑了一下,轉身上樓。

  高考志願在6月26到28日之間進行,顧銘夕和李涵一直等待著上財的消息,但最後,招生辦的老師給戴老師打了電話,說實在無法保證能錄取顧銘夕,他可以填志願,但不排除學校會退檔。

  聽到這個消息後,顧銘夕思考了一個小時,對李涵說:「媽媽,我決定填B大。」

  那個相框被龐倩丟到了抽屜裡,因為它扎傷了她的手,也因為她沒有把合影擺出來的習慣,總之,龐倩完全忘記了這回事。

  她把志願交給鍾老師後,跑去四樓找顧銘夕,顧銘夕和周楠中出去上廁所了,謝益看到龐倩,溜出來和她聊起了天。

  「喂,你有沒有告訴他你填的哪裡?」謝益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臉上帶著揶揄的笑,「他要是知道你填了上財,大概會高興死吧。」

  龐倩臉紅了:「我還不一定能被錄取呢,我查了下前幾年上財在我們省的錄取分數線,每年都比一本線高起碼50分。我就算被錄取,估計也得專業調劑,我填的專業可熱門了。」

  謝益問:「你填的什麼?」

  「金融工程。」

  「估計懸。」

  「是說呀!」龐倩捧著臉頰懊惱不已,「一時間腦子發熱就填了,到時候被發配去個超冷門專業就完蛋了。」

  「也不一定的,看運氣。」謝益笑著安慰她。

  這時,顧銘夕和周楠中走了回來,他看到龐倩和謝益在那裡說笑,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了下來。龐倩轉頭看到他,說:「顧銘夕,你志願填好了嗎?」

  「填好了。」他答。

  「填了哪裡?」

  「B大。」

  謝益和龐倩都愣住了。

  龐倩難以置信,問:「B大?」

  「對。B大。」

  「等等等等,B大是哪兒的呀?」她又轉頭問謝益,語氣裡帶著僥幸,「B大是上海的嗎?」

  謝益搖頭:「不是,是Z城的。」

  「Z城?北方?」龐倩又轉過頭來看顧銘夕,兩只眼睛瞪得滾圓,「顧銘夕,你表格已經交了?你開什麼玩笑啊!你是在耍我嗎?你……」

  「我沒有手,上財不肯要我。」他很淡很淡地說了這一句話,見龐倩臉色變得慘白,他說,「我沒有耍你,龐龐。我耍誰,都不會來耍你。」

  盡管他這樣講,龐倩還是生氣了,她氣得不想去理他,躲在家裡哭了好幾個晚上。她氣的是顧銘夕說都沒和她說一聲就填了B大,那麼遠的B大,她從來都沒有了解過那個學校,對父母說想改志願,直接被否決。

  金愛華說:「Z城那麼冷,你一個嬌滴滴的南方小姑娘,到那裡去吃也吃不慣,住也住不好,以後回來工作都難找!」

  龐倩郁悶了好多天,漸漸的想通了,她在地圖上尋找Z城的位置,和E市、和上海都隔了好遠的距離。她想,她得存錢,以後可以去那裡找顧銘夕玩。她還想,反正到了寒暑假,顧銘夕也會回來。不過就是四年,去掉畢業實習,也許只要三年半。三年半,時不時地就能和顧銘夕見面,這麼一想,她心裡舒服了許多。

  龐倩是個樂天派,她才不會因為這樣的分離而害怕退縮。她抱著膝蓋在床上發呆,心想,還有兩個月,她還有足夠的時間,有些話,她一定要在開學前說給顧銘夕聽。

  選一個合適的時機吧,他的19歲生日,怎麼樣?那天是七夕,應該挺浪漫的呀。或者,是她的18歲生日,她成年了,也很有紀念意義吧。

  但是,她根本就沒有等到那一天,填完志願後,是龐倩不理顧銘夕,當她主動去與找他時,顧銘夕又躲著她了。

  龐倩吃了幾次閉門羹,忍不住又生氣了,剛巧金愛華請年休假,母女兩個報了個旅行團,去青島、蓬萊、濟南玩了幾天。

  龐倩還給顧銘夕帶了禮物,一個大海螺,把耳朵湊到海螺邊,能聽到大海的聲音。

  她和金愛華回來時已經是深夜,隔壁的502毫無異樣,龐倩洗了澡就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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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郁靜去學校找戴老師時,戴老師與她聊起了天。肖郁靜考上了北大,她坐在戴老師身邊,晃著腿吃桌上的葡萄,戴老師說:「顧銘夕真可惜,這麼好的成績只能去讀B大,還是毫無選擇的計算機專業。」

  肖郁靜已經知道了這件事,問:「他不能選專業麼?」

  「不能,B大的老師說他沒有手臂,計算機專業是比較合適的。我看顧銘夕自己並不喜歡,但是沒辦法,在擇校這個問題上,他肯定是弱勢的。」

  「他一直想去上海。」肖郁靜說,「從很早以前就和我說了,上去上海,想考上財。」

  「嗯,沒想到,最後卻是龐倩考上了上財。」戴老師歎口氣,「龐倩最後一年也真是拼了,成績比咱們班好多人都來得高。」

  「顧銘夕功勞最大。」肖郁靜笑著說,「不過,他倆不能上一個學校,真的挺可惜的。」

  戴老師點頭:「是啊,哎對了,你知道麼,顧銘夕今天的火車去Z城。」

  肖郁靜驚呆了:「今天?這才7月初呢,他去幹嗎?」

  「說是前幾天就把行李打包托運回去了,他爸爸媽媽離婚了,他跟著媽媽回老家。9月開學,他們也得花時間安頓下來,這邊的事都辦妥了,買了票就走了。」

  肖郁靜問:「他不回來了?」

  「應該是。」

  「這裡的房子呢?」

  「好像是租的。」

  「戴老師,他是幾點的火車你知道嗎?」

  「他跟我說過,我有點忘了,上午10點,或者11點?」戴老師又歎起了氣,」他跟我說,叫我不要提前告訴別人,他不想有人送。他好像……連龐倩都沒告訴。」

  肖郁靜猛地看牆上的鍾,9點10分,她沒有一秒鍾的耽擱,撲到桌上就撥了一個電話。

  「謝益,你有龐倩家的電話嗎?你趕緊打電話給她,說今天早上顧銘夕10點也不知是11點的火車去Z城,他不是去讀書,他是搬家!他去了就不回來了,你趕緊叫龐倩去火車站!」

  掛下電話,肖郁靜也不顧戴老師驚訝的目光,抓起自行車鑰匙就沖出了門。

  她從來沒有把車騎得那麼快過,連紅燈都不顧了,她一路騎到火車站,停下自行車,往候車大廳狂奔而去。

  她是個做事很有條理的人,在服務台讓人幫著查詢了一下,最近有哪一輛列車會途徑Z城,查到以後,她去看電子屏幕,確認了候車室。

  另一邊,睡懶覺的謝益被肖郁靜電話吵醒,第一時間給龐倩家裡打電話,但是電話一直占線。

  謝益連洗臉刷牙都不顧了,穿上衣服就沖下了樓,家裡的司機開車出去了,他抓抓頭髮,騎上了自己的自行車。

  他家離龐倩家並不遠,幾分鍾後,謝益幾乎是「飛」進了金材大院,他不知道龐倩住哪幢哪層,只能站在樓下大叫:「龐倩!龐倩!龐倩————」

  蓬頭垢面的龐倩在陽台上露了腦袋:「謝益?!你幹嗎呀,人家還在睡覺呢。」

  謝益沖著她大吼:「你趕緊給我下來!我給你1分鍾時間!」

  謝益的車是賽車,沒有車後架,無法帶人,他拖著龐倩的手一路往外奔,在街上招手許久,終於攔到了一輛出租車。

  火車站。

  肖郁靜氣喘吁吁地趕到了那個候車廳,她小跑著四下尋找,終於,看到了那個特別的身影。

  「顧銘夕!」她沖著他叫起來,顧銘夕抬頭看到她,眼神愕然,肖郁靜全身是汗,她跑到顧銘夕面前,看到邊上是一臉疲憊的李涵,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明明有許多話想對他說的,可是在見到他後,她突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顧銘夕站了起來,他微微地笑著,說:「我真沒想到,居然還有人來送我。」

  肖郁靜問了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你還會回來嗎?」

  顧銘夕想了想,說:「不知道,應該機會渺茫了。」

  「還有20分鍾,龐倩馬上就來了。」

  顧銘夕目光一凜:「你告訴她了?」

  「嗯。」肖郁靜點頭,「你不告訴她,是不對的。真的,顧銘夕,這樣不對。」

  「我有自己的考慮。」他淡淡地說,「如果告訴她,她來送我,一定會哭的。」

  「那就讓她哭啊!」

  「看到她哭,我會捨不得。」他輕聲說著,「我和她不會有未來的,所以,我一點也不想讓她哭。」

  「誰說你們沒有未來?」肖郁靜說,「龐倩的志願填了上財,你知道嗎?」

  「我知道,但真並不代表什麼。」顧銘夕說著,聳了聳肩,「我不能因為她,賠上自己的人生,我有可能被上財退檔的。」

  肖郁靜咬牙道:「你在撒謊。」

  他看著她,突然笑了:「肖郁靜,你並不了解我。」

  肖郁靜的神色漸漸地平復下來,她也笑了一下,說:「沒錯,我是不了解你。」

  說罷,她突然張開雙臂,輕輕地抱住了顧銘夕。她閉著眼睛,雙手揪緊了他背後的衣衫,臉頰貼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清晰的心跳聲,她說:「也許我們以後再也不會見面了,顧銘夕,我祝你好運。」

  她鬆開懷抱,抬頭看他,眼睛裡是閃爍的淚光:「你要記得你在高一軍訓時說過的話,鴕鳥先生,我相信你會變成一個強大的人。」

  檢票進站的廣播響起了,李涵站起來,說:「銘夕,我們要進去了。」

  顧銘夕低著頭看肖郁靜:「我得走了。」

  肖郁靜伸出拳頭,敲了敲他的胸口:「嗯,加油,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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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益拽著龐倩狂奔到火車站時,列車已經開走了。

  肖郁靜坐在火車站前的台階上,托著下巴看著他們,謝益累得氣都要喘不上來,龐倩卻不管不顧地要往車站裡沖。

  肖郁靜站起來,喊住她:「他已經走了。」

  龐倩回頭看她,她披頭散髮,和謝益一樣沒有洗臉刷牙,腳上只剩下了一只拖鞋。

  「走了?」龐倩愣愣地看著她,轉頭去拉地上的謝益,「你起來啊,你剛才還答應我說一定趕得上的。」

  謝益癱坐在地上:「堵車我有什麼辦法!你媽媽之前又一直打電話占線。」

  龐倩轉頭看看火車站,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嘴裡自言自語著:「他這是幹嗎呀,他幹嗎不和我說啊。這是什麼意思嘛。」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謝益終於站了起來,想去拉她,被肖郁靜拉住了。她搖了搖頭,說:「算了,讓她哭一會兒吧。」

  龐倩再也忍不住,站在人來人往的火車站門口,嚎啕大哭起來。

  這一年的暑假,發生了這麼幾件事。

  一,龐倩收到了上海財經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她沒有考上金融工程專業,而是被投資學專業錄取。

  二,龐倩度過了她的18歲生日,她成年了。

  三,鯊魚賣掉了燒烤店,帶了一筆錢,打算去上海做生意。

  四,謝益放棄在國內讀大學,拿著優異的高考成績申請了美帝的學校。

  五,顧國祥結婚了,他辦了酒,邀請了龐水生一家和龐爺爺龐奶奶,但是他們全都沒有去。

  六,人海茫茫,龐倩弄丟了她的顧銘夕。

  第二篇章【那年的情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