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母親的畫像之一

「各位小朋友,今天的美術課來畫我的家人。因為母親節快到了,如果能畫下心中的媽媽當禮物,一定會讓媽媽很高興。你們不一定要畫媽媽,只要是家人都可以。不想畫媽媽,也可以畫爸爸、爺爺、奶奶,還是兄弟姊妹都可以畫。」

為了因應現代家庭的複雜性,美術老師出題目都要特別小心。為了避免被單親家庭等等的家長抗議,美術老師不敢硬性要求學生畫母親。萬一碰上家長抗議「老師歧視沒有媽媽的孩子」,這等濤天大罪,小小的美術老師可擔當不起。

現代的父母有辦法的就找立委,沒辦法的還可找基金會幫忙。

不過老師說這麼多,還是希望學生們能畫張「我的媽媽」。莘莘學子們也很配合,大多數都以媽媽為主題,畢竟在小家庭為主的社會裡,較關心孩子的還是媽媽。幸好父親節在暑假,不然如果要畫爸爸,很多學生只能用微薄的印象杜撰父親的形象。

「小言,你要畫誰?」

只剩媽媽的孫立言瞧了胖太一眼,沒好氣地說:「當然是畫媽媽!」

「那你的彩色筆可不可以借我一下。」

「拿去用啦。」

胖太很高興的收起只有二十四色陽春彩色筆,大方的使用好朋友的五一二色的豪華彩色筆。

另一方面,巧巧跟康魯斯則使用水彩。

原本胖太跟小言也用過水彩,可是打從胖太發揮現代藝術家的天分,把自己跟同學當畫布,進行穿著衣物的人體彩繪後,他的父母就把水彩沒收,換上二十四色的彩色筆。

「小魯,你要畫誰?你媽媽長甚麼樣子?畫好要給我看喔!小魯的媽媽一定很漂亮。我也要畫媽媽,我還要畫上大大的愛心,再寫上『我最喜歡的媽媽』。然後做成母親節卡片。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對不對?小魯也要做成母親節卡片嗎?」

沒等康魯斯答話,巧巧就已經幫他定下主題。

「也許吧……」康魯斯不冷不熱的回應。

他的母親——格莫瑞‧安帝斯‧暗‧路法西帝——是很難懂的惡魔。

她紆尊降貴,隱瞞侯爵的身份跑到初出茅廬的法爾‧古得利‧焰身邊,為法爾獻策,助他穩定領地,甚至還跟法爾生下康魯斯,這些有違惡魔利益取向的行事態度,更不像是普遍討厭焰屬惡魔的暗屬惡魔。

不過特別高傲,自認為是惡魔中最優秀的暗屬惡魔,也沒喜歡過任何其他屬性的惡魔。

「要畫母親啊……」康魯斯不禁露出苦惱又無奈的神情。

「好了!我畫好了!」巧巧很高興地宣佈。

乖巧的女孩對自己的作品似乎很有信心,她的小腦袋瓜左右轉動,探視同學們的成果。

「小言、胖太,你們畫好了嗎?」

「好了,你看!」胖太得意秀出作品——圓圓的臉笑容可掬,胖胖的很有親和力的家庭主婦。

胖太畫畫的技術雖然不怎麼樣,不過頗能將母親慈愛的感覺表露無遺。

另外他還畫了一盤又一盤的美味食物,而且這些食物畫得比主角——媽媽——還精緻、用心。看來對他而言,媽媽是製造三餐滿足胃袋的超級廚師。

「真是,老師要我們畫媽媽,畫家人,又不是畫吃的。這才是媽媽的畫!」

小言也很有信心的把畫秀出來。

時髦的女性,穿著美美的,三角形、銳利的眼睛。小言畫了一位相當精明幹練的美女。

「這哪是媽媽?媽媽怎麼可能像女明星嘛!」胖太道。

「這就是我的媽媽,不行嗎?巧巧畫的呢?」

兩位小男生靠向巧巧的書桌。

巧巧的媽媽又是另一種形象。

帶著親切的笑容,梳著整齊的短髮,一手拿著鍋鏟,一手拿著菜籃,另外還掛著公事包,同時帶有上班族女性與家庭主婦的形象。

「巧巧畫得真好。」

小女孩高興地紅起臉,把焦點轉移問道:「小魯?小魯畫好了沒?」

「咦?我、我還沒畫好啦!」

巧巧道:「沒關係啦!」

「不,我畫得不好!」康魯斯緊張的把圖畫移向另一邊。

巧巧嘟起小嘴道:「這怎麼行!大家都讓別人看,輪到你了!只有你藏起來就太詐了!」

「對嘛!」胖太附和。

「我們又不會笑你,胖太畫這麼爛我們都沒笑了,小魯不可能會比胖太畫得更難看。」

兩位小男生不但動口,還動手,沒等康魯斯答應就開始搶他的作品。

小言靈巧,胖太力氣大,兩人合作無間要拿到康魯斯的畫。

小魯也不是省油的燈。雖然披著十歲可愛小紳士的外貌,實際上他是縱橫魔界的惡魔伯爵。就算不用魔力,兩名小學生也別想由他手上搶到東西。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康魯斯與胖太、小言為了美術課的作品展開激烈的攻防,沒想到文靜乖巧、不帶殺氣的巧巧,卻從容不迫的由康魯斯拚命移開的右手,拿走他的作品。

「啊!不要看!」

「胖太,抓住他!」

「沒問題!」

三人合作,康魯斯的畫最後還是落到同學手上。

小言與巧巧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就是小魯的媽媽?好漂亮。」

「畫得真好。比老師還厲害!」

「咦!我也要看!」

胖太放開小魯,也湊過去。

「甚麼嘛,黑黑的……」胖太提出不同的意見。

單純的胖太,只懂得欣賞簡單的東西。

康魯斯的畫非常精美華麗,擬真度雖比不上照片,卻比照片更美。

以古堡大廳為背景的女子婀娜纖巧,雍容華貴,穿著高雅的黑色禮服,亮麗的黑髮梳了髻,飾以黃金寶石,手上拿著七彩的羽毛扇。

畫雖然美而細膩,可惜還沒完成,表現人物最重要的五官還沒畫出來。

「小魯為甚麼沒畫臉?」小言問。

「這個嘛……」康魯斯也為此感到困擾。

人物畫最重要的是神韻。康魯斯雖然有高明的技巧,卻沒辦法抓住母親的神韻,母親在他心中的形象相當模糊。

他記得格莫瑞‧安帝斯‧暗‧路法西帝經常穿的服裝樣式,也記得她城堡的模樣,可是卻捉不住安帝斯侯爵的表情。

不是康魯斯不完成這幅畫,而是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完成。

「真無聊。安太齊怎麼還不回來……」

毫無幹勁的戰鬥天使斐色拉以雲為枕,懶散地躺在天空。

同伴受傷回天界休養,形單影隻的斐色拉索性甚麼也不幹,當成放假。

本來他還會在責任區域找些惡魔、邪靈打發時間,不過打從見到失蹤的同伴——妮莉倪菲爾——消逝在自己懷中後,最後一點幹勁也跟著妮莉倪菲爾消失。

「小心上位的天使?為甚麼要我小心上位天使?小心惡魔還有道理,上位天使有甚麼好小心的?可是妮莉倪菲爾最後的交代一定有她的道理……難不成她是被上位天使陷害?

「沒道理,只有犯下重罪的天使才會被處以墮天使的極刑,由懲罪天使在拉亞基將天使的靈魂封印取出,將身軀妥善保管,把靈魂打入人間受刑贖罪。可是妮莉倪菲爾的靈魂未被封印,週報中也沒刊載天使受刑的大事件。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搞不懂!搞不懂……

「上位天使又是指誰……佐丹爾長官嗎?很有可能,他老是壞心眼,挑我的毛病,甚至找理由禁假扣餉。要說上位天使有誰是壞蛋,除了他還有誰的心肝是黑色的!」

斐色拉咒罵自己的直屬長官,完全沒考慮到他已經怠惰多久,也沒想過自己老是把日常任務丟給安太齊,只想找責任區內的惡魔戰鬥,不時製造破壞,為工程班的天使創造工作機會。

斐色拉想到妮莉倪菲爾,不禁哀傷地歎了口氣。

「唉……這個消息我該怎麼告訴安太齊?」

在斐色拉想到頭痛時,在他身前的空間突然出現聖紋。

成圈的聖紋快速飛轉,像是在掃瞄似的由下而上描繪出天使的形狀,銀色的影子飛至頂端,最後聚在一起,閃出耀眼銀光。

安太齊在銀光之後出現,在他後面,有三組聖紋正在形成傳送魔法陣。

「你回來了!太好了!」斐色拉高興地抱住他:「身體好些了嗎?」

「沒事了,另外……」

斐色拉皺眉,打斷安太齊的話:「還有誰跟你一起下來?」

「佐丹爾長官派了兩位優秀的天使來加入我們。」

「呿!老爹真討厭,我們才不需要甚麼白癡幫手,這裡有我跟你就夠了!」

安太齊為難地說:「千萬別這麼說,太失禮了。這次加入的,有醫療天使還有……」

「我只是實話實說!我們才不需要甚麼幫手,我們的醫療天使只有……」

斐色拉的話突然咽在喉中。一直以來相信妮莉倪菲爾會歸隊而拒絕新隊友,如今妮莉倪菲爾已經不可能回來了。

「可惡!」斐色拉大罵:「反正我才不要跟三流的天使合作!」

「你說誰是三流的天使?」不悅的聲音出現。

「還能有誰!不就是你們……啊!」

手指著降臨人間的天使們,斐色拉出現尷尬的神情。

「喂!安太齊,你怎麼不早說!」斐色拉小聲抱怨。

「我不是說了,是兩位很優秀的天使,也叫你別亂批評。」

「可是你沒說安得莉菲爾要加入我們啊!」

「咳!」不悅的聲音再次響起。

跟著安得莉菲爾一起成為斐色拉夥伴的,還有醫療天使雅菲爾。

「戰鬥天使斐色拉,請你解釋一下,誰是三流的白癡天使?你該不會是指安得莉菲爾大人?」

尖銳而不留情的責問,像是投矛般射向斐色拉。

安得莉菲爾之前的職務是戰鬥待命班的小隊長,不管是能力還是位階,都比斐色拉高上許多。通常是新生與中低位的天使,才會任職人界的區域守護天使,斐色拉怎麼也想不到,安得莉菲爾會高階低就,填補職缺。

「這個嘛……當然不是。」

雅菲爾依然不饒人的追問:「這麼說來,你指的是在下?」

「這……」

斐色拉感到頭皮發麻。

戰鬥天使最怕惹惱有能力、受歡迎的醫療天使。

戰鬥天使受傷可說是家常便飯,受傷之後理所當然要麻煩醫療天使。

如果得罪了受歡迎的醫療天使,其他的醫療天使在愛護同伴的心情下,進行醫療行為時難免會「粗魯」一點。

如果得罪了醫療天使,最好祈禱需要醫療力量的那天永遠不會到來。

「你當然不是三流的白癡天使,我、我……我是說要請你照顧我這種三流的白癡,一定會很辛苦……哈……哈……」

為了避免可能的災難,斐色拉不惜拋棄自尊,努力貶低自己,只求別得罪即將成為夥伴的醫療天使。

雅菲爾還是臭著臉,帶著譏諷的語氣說道:「是這樣嗎?我之前聽到的是『無敵』的兩人組。靠著兩位絕無僅有、『異常優秀』的天使,就能完成四、五位天使才能圓滿達成的工作。你不是完美地維護區域協調,順利引導靈魂的『超級』天使嗎?」

「啊……」斐色拉不禁發出哀嚎。

「雅菲爾,別捉弄斐色拉了。我們以後是一起執行任務的夥伴,要好好相處才行。」

安得莉菲爾才為斐色拉說話,雅菲爾馬上轉變表情,帶著恭恭敬敬的笑臉回答:「是的,隊長!我會努力跟這名粗魯、野蠻、白癡兼無能的天使好好相處。」

「我已經不是隊長了,區域天使並沒有隊長與隊員的區別。」

雅菲爾堅持道:「在我心中,您永遠是隊長!」

鬆了口氣的斐色拉在心底把雅菲爾的祖宗八代全部罵盡,甚至懷疑她是惡魔冒充的天使。他看到跟著安得莉菲爾一同下凡的還有一位,心中直犯嘀咕,只希望這位別像雅菲爾這麼難纏。

「這位也是新的組員嗎?」

「他不是……」安太齊露出為難的神色。

「哼。」雅菲爾也臉露怨色。

安得莉菲爾開口介紹:「這位是達倫爾監察官,特別來此巡視。」

「咦?達倫爾監察官!」

斐色拉心中開始打鼓。監察官!監察官特別跑到這裡?是因為我沒把地區內的惡魔全納入監視嗎?還是因為這個城市有太多罪惡?會不會是上回惡魔大鬧一場,引起上面的注意?難不成是來檢討我的!

很有可能,老是把工作丟著不管,沒事就跟惡魔起衝突讓上面的人善後,還讓許多靈魂在人界滯留多年,甚至害他們變成怨靈、邪靈……糟糕,隨便一條疏失都是重罪。監察官怎麼會偏偏來這邊巡察!

越想斐色拉越是不安,馬上偷偷問安太齊:「他來幹什麼的?我們的工作績效沒問題吧?」

安太齊用搖頭回答。只是不知道他的搖頭是代表沒問題,還是……

達倫爾推了推他的眼鏡,用高高在上的官僚語氣說道:「你們不必招呼我,我只是四處看看而已。我想惡魔多次來此鬧事,必有原因,你們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即可,其他的事別管太多。」

「真不用理他嗎?」斐色拉問。

其他人全部點頭。

「真的好嗎?」斐色拉很想不管他,反正招呼這種官僚味重的傢伙只是自討苦吃,能不必招待他再好不過。只是……真的不用嗎?

看到連安得莉菲爾都出現不自然的神情,斐色拉再遲鈍也感覺到達倫爾的下凡另有隱情。

「好吧……達倫爾長官,請您自便!」

到最後,康魯斯還是沒將畫完成。為了交差,他又畫了一張符合小學生水準的畫。

不過臉孔的部分依然畫不出母親的樣子,只好用數字歌訣拼出簡單又可愛的臉孔,便宜行事。雖然幼稚了些,但沒辦法,反正小學生本來就挺幼稚的,就算被笑裝可愛,也比被人誤認為繪畫天才,引起注意來得好。

「為甚麼我沒辦法畫出她的臉?」

放學後,康魯斯小小的身軀藏在大沙發椅上,看著未完成的畫像歎息。

他不得不承認,不論是巧巧還是小言,他們交出去的作品都比自己好。就連胖太那張粗糙的畫,都比康魯斯手上這張有價值。

這不是畫圖技巧的問題,單就已經完成的部分,即使是美術系的學生都自歎不如。

可是這張畫,主題是我的母親,即使畫得再精美華麗,撇去高明的技巧就甚麼都不是。

畫得再像,也不會比照片更像。

如果畫不出神韻,再高明的畫技也無濟於事。

不論是巧巧、小言還是胖太,都將他們心目中的媽媽表現了出來。

身兼父職,柔中帶剛的母親,同時在職場加油,又努力給孩子滿滿的愛,絲毫不輸給雙親家庭的母親,巧巧的畫充滿對母親辛勞的感謝,也把母女相依為命的感覺表現得一覽無遺。

小言的畫則把少奶奶般的貴婦氣息展露無遺,走在時代與流行尖端的媽媽,帶著自信與傲氣的時代婦女。

胖太的畫雖然粗糙簡單,在康魯斯眼中卻是最棒的一幅。

沒有任何多餘的技巧,直接將心目中的媽媽畫出來,胖太用滿滿的感情,以簡單的線條,鮮明的色彩,將他心目中的媽媽描繪出來。

康魯斯躺回大椅上,將畫紙放回桌上輕笑:「算了,只是無聊的人類作業,我幹麼這麼認真!」

「這是甚麼?」蕭詠芝突然出現,拿起康魯斯的畫。

「還我!」

「碰!」激動的康魯斯搶畫不成,跌落大椅。

「喔……」蕭詠芝見狀,更不想還他圖畫。

她馬上將圖高舉過頭,矮矮的康魯斯像個小孩努力搶畫,可惜以他的身高,怎麼跳都摸不著邊。

一幅姊姊欺負小男孩的情景隨之出現。

「讓我瞧瞧……沒臉的女人?好陰沉的畫,小魯的美術不及格。」蕭詠芝用直覺為畫評分。

「少囉嗦!快把畫還我!」

一張沒臉的女人?蕭詠芝怎麼看也不覺得這畫有甚麼特別,可是看康魯斯難得激動,就覺得此畫必藏玄機,沒挖出秘密怎麼可以還他?

「要還也行,不過你要先告訴我,上面畫的是誰?」

「我的母親大人!這是該死的人類,無聊的國民教育,在母親節要我畫的美術作業啦!」康魯斯生氣的回答。

「甚麼嘛,原來是小魯的老媽,我還以為是小魯的女朋友……」

蕭詠芝覺得無趣,將畫還給康魯斯之際還不忘損他兩句:「原來小魯也有媽媽,不過你也太遜了,竟然連媽媽的臉都記不起來。」

康魯斯自暴自棄的說:「要你管!反正我就是從石頭蹦出來沒血沒淚的惡魔!」

「不笑你了。不過我很好奇,小魯有那樣的爸爸,不知道媽媽會是甚麼樣子?」

「你也管太多了,反正你不會有機會見到她的。」

話才說完,門鈴正好響了。

「哪位啊?」蕭詠芝從窺孔瞧去。

好巧,正是穿著黑色禮服的女子。雖然款式跟康魯斯的畫不盡相同,不過風格非常接近。

生面孔,蕭詠芝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門打開。

「請問你找誰?如果要找辛拉德先生,要再晚一點。」

「不,我是來見康魯斯。」

「小魯?」

「你怎麼會跑來人界!」康魯斯震驚。

「呵……」美麗的夫人抱起康魯斯,神秘地笑著。「我可愛的孩子,當母親的來探望落難的兒子,有甚麼不對嗎?」

來探望孩子的母親,這麼說她是……

「咦!咦!小魯的媽媽!」蕭詠芝大聲叫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