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東屋。

  朱夫人扶額坐於榻上,雙目呆滯。她的眼前,不斷浮現出方才送兒子出行前的一幕:兒子和他祖母鄭重辭別,敬重無比。和自己話別時,卻不過叫她勿牽掛,寥寥數語而已。

  這便罷了,二十年下來,她也知道那個老太太在兒子心目中的地位,本也沒指望要壓過一頭去。

  但在最後臨行前,朱夫人卻留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喬女的臉上。

  兒子看著喬女的那種目光,令朱氏在內心深處,再一次深深地覺到了憤怒和失落。

  她不敢放任自己去徐夫人。但對於地位和自己天然不對等的兒媳婦,她自然無所顧忌。

  一個仇家的女兒,憑什麼,竟在兒子那裡也要壓過自己一頭?

  朱氏越想越生氣,頭疼,心口也隱隱發疼。身後腳步聲近,轉頭,姜媼來了。

  姜媼給朱氏送來一盞熬好的雪蛤。朱氏喝了兩口,便放了下去。

  姜媼勸道:「夫人這些日辛苦了。雪蛤養神定心再好不過,多吃幾口。」

  朱氏將杯盞推開,搖頭道:「我實在吃不下東西。看那喬女裝模作樣,我便胸悶難忍。」

  姜媼歎氣:「婢又何嘗不是感同身受。也不知她在老夫人那裡說了什麼,如今老夫人眼裡獨獨只有她一人了。昨日食庫石媼來向婢訴,道女君雖還未撤她管事位,卻另用旁人做事管賬。這才幾日功夫,她便動起了夫人的人。再給她些時日,恐怕夫人也無立足之地了。」

  朱氏被戳中心事,心口突突地跳,臉色更加難看。半晌才道:「她有盲媼撐腰,我能如何?」

  姜媼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俯過去低聲道:「夫人,婢前些日照夫人的話去探望了鄭姝,當時回來,有些話也不忍講於夫人。怕夫人傷心。」

  朱氏道:「何話?快講!」

  姜媼這才歎息:「鄭姝當初回家,家中叔母懼於老夫人施壓,匆匆替她找了戶人家出嫁,丈夫粗暴,不懂貼心,如今鄭姝日子甚是難過,見我之時,哭泣不止。我當時回來,怕夫人聽了傷心,是故不敢提及。」

  朱氏面露心痛:「是我害了侄女!」

  姜媼道:「關夫人何事?鄭姝提及夫人,依舊百般感恩。唯只提及……」

  她停了停,朝西屋方向嘬了嘬嘴,「提及那屋裡的那位,痛恨不已。」

  朱氏咬牙道:「我何嘗不恨!偏能奈何!」

  姜媼目光微動:「也不是沒法子。就看夫人你下不下的去手了。」

  朱氏一怔:「何法?」

  姜媼附耳過去:「大巫通巫咒之法。我聽聞,只要獲人生辰八字製作人偶,由大巫施咒作法,加以足夠怨念,十天半月,其人必定暴病而亡,更妙之處,在於毫無殊態,旁人絕不會另有所疑。」

  朱氏嚇了一跳:「你叫我害命喬女?」

  姜媼慌忙下跪:「夫人恕罪!婢也只是出於一時激憤,胡言亂語!夫人若不忍,便當婢沒說過!」

  朱氏擺了擺手:「我未怪罪!」她心煩意亂,難以決定。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臉一陣紅一陣白。一時覺得姜媼此計,極是合她心意。轉念又覺戰戰兢兢,不敢下手。

  姜媼看了眼她臉色,低聲道:「夫人,非婢多嘴。喬家本就與夫人有不共戴天之仇,恨不能除之以祭先主、先少主在天之英靈。夫人慈濟,喬女非但不感恩夫人,反而處處作對。也就只有夫人這樣才能容她了,自己反倒被逼的步步後退。」

  朱氏猛地捏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肉裡,咬牙切齒道:「你所言不無道理!我再退讓,只怕讓她最後給逼進絕路!」

  姜媼道:「並非夫人不容她,不過是為當日亡去的先主人先少主復仇罷了!」

  朱氏一想到當日喪夫喪子之痛,便心如刀絞,轉臉看姜媼:「此事如何做,才能妥當?」

  姜媼壓低聲道:「實不相瞞,此計非婢所出,乃鄭姝之意。夫人若首肯,婢再出府一趟,將此事交給鄭姝,由她暗地去做,才掩人耳目。若真見效了,也絕不會叫人懷疑到夫人這裡!」

  朱氏聽到是侄女的意思,更覺同心,遂不再猶豫。點頭道:「如此甚好。這兩日你看個時機再走一趟,把我的話帶過去,叫她務必小心行事,不要授人以把柄。」

  姜媼應了。

  ……

  城南靠近城門一帶,有戶姓柳的人家。雖祖上不顯,小門小戶,但家有三進房屋,百十畝地,家中亦不缺奴僕。去歲,兒子又因孝名得到地方舉薦,在臨近昌縣衙府裡做了主記室,也是個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清白殷實人家。

  半年之前,有媒婆上門做媒,將一戶鄭姓人家裡的侄女說給柳家的兒子。柳家父母打聽到鄭姝雖父母雙亡,但有一姨母,卻是君侯魏府的當家主母。鄭姝回家之前,曾在魏府裡住過多年。雖不知道鄭姝為何大齡未嫁,如今又這樣孑然回了鄭家。但若能借此機會攀上魏府這門親戚,旁的一時也管不了了,非但沒有半點遲疑,反覺得自家高攀,當時一口答應了婚事。三個月後鄭姝進門。柳家父母見鄭姝容貌出眾,嫁妝豐厚,心裡歡喜,又因她和魏府的那一層關係,哪敢在她面前擺長輩架子,恨不得小心供奉起來才好。那柳家兒子愛新婚之妻貌秀,也是心悅。

  柳家原以為天降良緣,平白得道了一門好姻親。卻萬萬沒有想到,才半月不到,鄭姝便開始變臉,每日裡不是嫌棄飲食粗陋難以下嚥,便責罰奴僕粗手笨腳服侍不周。柳家父母起先忍著,心想她在魏府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下嫁到自己家裡,一時不能習慣,也是人之常情,更加小心供應。哪想鄭姝吃定柳家不敢對自己如何,將從前被趕出魏府的怨恨不滿全都發洩到了夫家,再過些時候,非但動輒叱罵家僕,連公婆也頂撞了起來,至於丈夫,更是冷諷熱嘲,罵他無用,房裡來興時和他睡上一睡,厭惡時閉門不讓上床。如今到了這時候,柳家父母方後悔不迭。恨當初自己貪圖富貴,種下了苦果。那鄭姝動不動就搬出魏府主母壓人,哪敢做別想。至於柳家兒子,如今更是畏妻如虎,索性避到縣裡,一個月也不回來幾趟,家裡全成了鄭姝的天下。

  這日已經日上三竿,鄭姝昨夜飲醉,睡到此時方醒。懶洋洋起身,被伺候著梳頭之時,外頭柳家父母看到門口停下一輛青氈騾車,車裡下來一個老媼,腿腳略微顯跛,認得是前些日魏府來過的一個體面老媼,不敢怠慢,慌忙出去迎接。姜媼眼裡哪裡有柳家父母,不過淡淡打了個照面,便似自家般的入內。房裡鄭姝聽到姜媼來了,露出喜色,忙親自將她迎進房裡,叫僕婦獻上茶果子,笑道:「前幾日阿姆方來過看我,我還道下回不知何時才能又見面呢!」

  姜媼笑嘻嘻應了幾句,朝她丟眼色。鄭姝知她應有話說,將房裡下人屏退出去,緊閉房門,問道:「阿姆去而復返,可是有話?」

  姜媼將她招到身邊,耳語一番,鄭姝聽完,臉色微變,遲疑之時,姜媼道:「此是夫人授意。夫人如今深受喬女之苦,不得已而為之。只是苦於自己不便出面,把你當成貼心的人,才將此事秘密交你去做。你想,從前若非被那喬女所害,你又怎會被趕出魏府,如今委屈嫁了這樣一戶破落人家?」說著,用鄙夷目光環視一圈房內擺設。

  鄭姝被觸動心事,咬牙道:「阿姆所言極是!」

  姜媼面露笑容,道:「夫人說了,只要辦成此事,多少金帛都出的起。我這回來,夫人先就給了些方便錢。」說著從隨身褡褳裡掏出一隻錢袋,解開,裡面露出金餅。

  鄭姝原本就痛恨喬女。被迫嫁入柳家,原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姨母突然竟設計要除去喬女,正投她心意,又打發了心腹姜媼來讓她做事,豈有不應?思忖了一番,便下了決心,道:「錢我先收下,打點大巫那裡要用。大巫輕易不肯出手。好在我從前與她有些交情,好好去求,不定也就成了。你回去靜待消息。」

  姜媼歡喜。二人各自叮囑絕不能走漏風聲,低聲再三密謀,議定之後,鄭姝這才若無其事地送了姜媼出去。

  ……

  魏劭出兵離開漁陽,轉眼三天過去了。

  少了個魏劭,小喬沒了侍奉夫君的一項職責,行動就自由多了。這三天裡,除了些家事要她抽身處置,她早上睜眼就去北屋,晚間則等到徐夫人安寢下去,這才回來。

  這日晚,徐夫人吃了藥,歇下去前,微笑著,叫小喬明日起不必再這樣守著自己了。

  小喬道:「夫君出征,西屋裡便空落落的,我一人留那裡也沒意思。不如來這裡陪祖母。就怕祖母嫌我笨手笨腳反而礙事。」

  徐夫人搖頭,呵呵笑道:「怎會?祖母巴不得你一直都在我跟前。就是怕你太過吃力。且陪我這個老媼,實在也無甚意思,我心裡知道的。」

  小喬微笑道:「祖母慈顏,我只親近不夠,怎會沒意思?等到祖母痊癒,到時不用祖母趕我,我自己也會偷懶了。到時候還望祖母勿怪。」

  一旁鍾媼道:「女君一片孝心。且這也是應該。老夫人不必心疼。等自己病好了,再多疼幾分回去便是了。」

  徐夫人笑了,道:「也罷。孫兒不在跟前,我便享享孫媳的福吧。」

  小喬扶她躺了下去,安置好後,在旁陪著,見她漸漸睡了過去,這才起身,被鍾媼送出。回到自己西屋,也覺得疲乏。入浴房泡了個熱水澡,出來穿了衣裳,獨自坐於燈前。

  已經有些晚了。白日喧囂隱去。偌大的一個魏府也陷入了夜的寧靜。

  小喬自己慢慢擦拭乾了長髮,出神之時,忽然春娘進來,附耳說了一聲話。小喬讓她帶人進來。片刻後,東屋的黃媼便遮遮掩掩地入內,進了房門,向小喬見禮。

  小喬讓她免禮,又讓座。黃媼連稱不敢。

  小喬微笑道:「春娘說你有事要說?」

  黃媼便上前,壓低聲道:「這幾日婢得了女君吩咐,便時刻留意夫人和那姜媼動作。今日午後,夫人睡去,那姜媼換了身衣裳,悄悄從後門出了府,未坐車,也未帶人同行。婢見形跡可疑,悄悄跟了上去。女君可知她去了何處?」

  黃媼頓了一頓。見小喬投來目光,壓低聲道:「她去了城西的一處高牆大戶宅第,我跟過去時,見她在後門裡一閃,彷彿裡頭有人在等,人立刻不見了。我不方便靠近,只遠遠在後頭等著。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見她鬼鬼祟祟出來,匆匆回了府。我越想越覺奇怪,想起女君的吩咐,是以過來稟告。」

  小喬問:「你可知道那戶人家是誰?」

  黃媼道:「婢在漁陽幾十年,也知道些事情。仿似是一李姓鄉侯孀婦的居所。」

  小喬叫她將方位地址描述清楚。又細細地盤問,見應無遺漏,叫春娘遞給黃媼賞錢。黃媼推脫幾下,接了過去,感激不盡。

  小喬微笑道:「阿姆今日做的很好。回去後不要走漏風聲。若有任何異動,再來告訴我。」

  黃媼忙道:「不敢受女君的抬愛。婢一心只想服侍女君。如此婢先回了,免得被人察覺。」

  小喬含笑點頭。等黃媼去了,沉吟片刻,問春娘道:「前日你幫我送信出去,那人如今可還在?」

  春娘道:「應還在的。我聽那位郎君言下之意,漁陽似有他的故交,想再盤桓數日訪友,過些時日再回。」

  春娘應完,見小喬沉默,彷彿出神在想著什麼,起先不敢打擾,後實在忍不住,問道:「婢見女君這些時日若有心思。到底出了何事?何以又問那位郎君的下落?」

  春娘口中的「郎君」,便是數日前代比彘大喬傳書到漁陽的那人。大喬在信裡也提過一句,說那人名宗忌,本是徐州一世家子,與薛泰世代有仇,幼年家破,得拜高人習武,少年為遊俠兒,仗劍遊走四方。數月前回到徐州,刺殺薛泰未果,受傷遇險之時,恰被比彘所救。遊俠兒向來重諾,二人又惺惺相惜,宗忌當即發誓效力,以報救命之恩。得知他夫婦欲送信北上到漁陽,說自己少年時,也曾遠遊去過,漁陽尚有一二故交。願意代為送信。

  如今亂世,道上處處險阻,南北通信更是不易。不知道多少離人家書丟失在了路上。得宗忌承諾,大喬當即寫了家書,拜請他送到阿妹的手上。

  大喬在信裡還提了一句,說若有回書,也放心交宗忌帶回。是以前日小喬寫了回書,讓春娘送到了宗忌所居的客棧。

  此刻聽春娘問自己,小喬沉吟了片刻,道:「明日你陪我,一道去見那位郎君一面。我有事求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