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總角之年(三)

  李墨荷猜著爹娘和弟弟定不會喜歡這馬政的差事,因此不等他們來,準備先回娘家。晨起請安時跟老太太說了這事,老太太說道,「你進了我們柳家門,本該讓頌賢陪你回門,只是突然去了北征不得空,今日他又有同僚相邀,若沒急事,可教他改日陪你去,也是該回門拜見丈人了。」

  李墨荷笑道,「這也不是正式回門,只是娘家有些事,得今日回去,改日等二爺得空,再一同去,我爹娘是明白人,不會多說什麼的。」

  老太太喜她賢德,命鐘嬤嬤去拿些禮,一併讓她帶去。

  李墨荷沒多推辭,道了謝收下了,等用過早飯,就要出門。柳雁在家無事,也想和她一塊去,纏了一會,被李墨荷勸下了,「等娘回來帶你去學堂,你在家同你褚陽哥哥玩可好?」

  柳雁瞅了一眼齊褚陽,勉強點頭。目送她出門,直到馬車瞧不見了,才轉身回去。回到院中,就見左側的平地上,已經架起了個射箭用的靶子,還有一旁的兵器架子也立在那,刀劍一一擺放,看著就像小小的校場。

  她負手哼著曲子蹦了過去,踢了踢箭桶,裡頭的箭簌簌抖著。她抬頭問坐在不遠處檢查弓箭的人,「你拉得起弓麼?」

  齊褚陽一心在擦拭著弓,沒聽見。柳雁蹙眉蹦跳過去,伸手擋了他盯在弓上的視線,「我問你話呢?」

  齊褚陽這才抬頭,「嗯?」

  柳雁本就是個沒耐性的人,見他全然沒將自己放在眼裡,大聲道,「我說,你拉得動弓嗎?」

  女童聲音本就尖銳,這在耳邊一喊,刺得齊褚陽身體連連後傾,「能,這弓是特地做給孩童的,不用多費勁。」

  柳雁伸手撥了撥弓弦,有點刮手,「好像挺好玩的,要不我也學好了。」

  管嬤嬤忙在後頭說道,「這可使不得,要是傷了手怎麼辦。」

  齊褚陽也說道,「你還小,又是小丫頭,拉不動的。」

  柳雁撇撇嘴,「我去找工匠給我專門做把小弓。」

  「你可以學弩呀,弩不用太費勁,角度也易找準。」

  柳雁想也沒想,「偏不。」

  齊褚陽無奈收回勸告的話,檢查完畢,就提著弓去找位置。柳雁瞧著有趣,跑去抱了一把箭過來,從懷裡抽了一支給他,「我跟你賭一顆金珠,你射不中。」

  「……」齊褚陽哭笑不得,他是真的不願招惹她,「七姑娘,我們不賭好不好?」

  「你怕輸呀?」

  「我怕你輸。」

  柳雁吐了吐舌頭,「輸就輸呀,反正錢不多。而且我未必會輸,你該擔心的是我贏了後,你去哪找珠子給我。」

  齊褚陽啞然,這高傲豪氣的小丫頭。他拿過箭,查看箭頭箭身後,才站定姿勢,將箭放在弦上。兩人都沒說話,院子裡悄然得只能聽見風吹葉子的聲音。只是片刻寂然,就有箭離弦,弦崩彈的脆聲。

  「咚~」

  箭未射入靶子紅心,卻還是穩穩擊中靶上,又快又準,看得柳雁好不詫異,去拿他的弓,「我也要玩。」

  她拿著那快比她人高的箭,翻了翻,學著他的模樣提箭拉弓。齊褚陽微微詫異,「你學過麼?」

  「沒有。」

  「可是姿勢……」

  「剛跟你學的。」自己學什麼會什麼,誇讚已經聽得太多,連自己都不屑得意了。只是她力氣小,姿勢是對了,弦卻拉不開。捏箭的手指一滑,從弦上狠狠刮過。指肚一疼,低頭一看,竟然刮掉了一層皮。

  管嬤嬤可嚇了一跳,拿帕子給她捂手,「小祖宗誒,你真要急死人了。好好握著,嬤嬤去拿藥膏。」

  柳雁不以為然,就是有點疼。見乳母急急忙忙跑了,取了帕子瞧,染了點血。齊褚陽忙把帕子重新覆上去,「等嬤嬤來吧,七姑娘不疼麼?」

  「疼啊,還能忍。」這是她要玩的,要是當面哭就太無能了。

  齊褚陽以為她是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卻不想竟然如此鎮定,又令他刮目相看了,「七姑娘以後跟我一塊習武吧,你肯定比我學的好。」

  「我才不學。」柳雁凡事只學三分精,才沒那心思去好好鑽研什麼,學精學透就不好玩了。正說著話,一隻紫蝴蝶從眼前悠悠然飛過,她騰手想將它捉住,卻撈了個空。

  齊褚陽見她要跑去抓,說道,「長這麼大多不容易,別追了。」

  柳雁滿眼奇怪,「雞鴨鵝長那麼胖還不容易呢,可我們還不是吃得歡喜。那這蝴蝶為什麼非得放了,我又不是想不勞而獲捉它,我也得費腳力的。」

  齊褚陽眨眼看她,這說辭好像沒什麼不對,可又好像……很不對。

  柳雁輕哼一聲,「同那些小姑娘出去,每每見著雞鴨鵝被宰殺,總要說可憐可憐,可一轉眼做成了菜,卻吃得不能更歡喜。所以我從不說它們可憐,要真說了,就沒法安心吃了。」

  齊褚陽看著這小丫頭,自己明明也是個小姑娘,偏是大人語氣。

  「可憐是可憐,但為了活得更好,吃也無可厚非。他默然片刻,才道,我是在軍營長大的,自小就聽過許多戰場上的事。比如行軍被困,餓了十幾二十天,吃人也有的。」

  柳雁瞪大了眼,臉色變得慘白,抖聲,「吃、吃人?」

  齊褚陽默了默,「嗯。一個人快餓死的時候,什麼都吃,哪怕是吃……」

  還沒說完,柳雁腿一軟,幾乎癱在他腳下,乾嘔起來,看得齊褚陽莫名。他是覺得她膽子大才和她說這些,原來再怎麼厲害,也只是個小姑娘呀。他忍不住說道,「七姑娘,你別抓我的褲子……要、要掉了。」

  噁心得翻天覆地,活似胃被人狠狠踹了一腳的柳雁渾然不知,仍抓著他的腿乾嘔,差點沒暈過去。齊褚陽也快暈了,死死抓著褲子,清秀的臉上憋得紅似棗,他真的再也不想招惹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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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李墨荷先讓人送了話,李家猜著她是來送差事的,便都沒有外出,守在宅子裡。

  如今李家也是有頭有臉的人了,請了兩個下人照顧,宅子寬敞,每個孩子都能分得一間房,再不用擠在一塊睡。吃得也好了,年後夫妻倆準備將孩子都送去學堂,最好能去那官家子弟云集的萬卷書院,跟街坊鄰居說起也爭臉。

  李墨荷的車子剛到巷子,那早候著的下人就往回跑,李爹和秦氏領著一眾孩子到門口迎。可只見女兒,卻不見女婿,秦氏心頭不由有了疙瘩,接她進門,嘆道,「繼室夫人就是繼室夫人,連丈夫也不願陪著來。」

  一口一個繼室,李墨荷心裡聽得也不是滋味,「二爺他今日有事,改日再來拜訪,今日女兒回來,不算是回門。」

  李爹和秦氏這才高興了些,隨即問道,「你弟弟的事……」

  這不問柳定義回來後,她在柳家過得可好,卻先問弟弟的事,李墨荷免不了不悅,面色淡淡,「二爺和我說了,他公務繁忙,下回這種事,不要再直接尋他說,怕他煩。」

  秦氏諾諾點頭,「那可是找了什麼好差事?」

  說話間,一個穿著長衫,披著薄棉襖的少年從屋裡出來,一身髒亂,打了個哈欠,發也沒束。看著是剛起來,臉還腫著,強光正面打去,眼也睜不開,只是聞聲擺手,「姐,你回來啦。」

  李墨荷看著大弟李寶良仍是她出嫁時那不爭氣的模樣,心裡就來氣,「讓你多幫著爹娘,你倒好,如今還沒起來,又讓爹娘操勞。」

  李爹敲敲煙桿,責怪道,「他昨夜和朋友喝了些酒,能起來就不錯了,你這做姐姐的別總是見面就罵。」

  李墨荷搖搖頭,還好其他幾個弟弟妹妹不像他,都懂事,也算是安慰了。她暗嘆一氣,進了小廳。李寶良撥了撥亂糟糟的發,又哈欠一聲。秦氏笑問,「安排了什麼差事?快說說。」

  「馬政,朝廷養馬的地方。」

  李爹滿帶皺紋的臉已是笑了起來,「若是供給馬糧的活,可是能撈不少錢的。」

  這一說,秦氏和李寶良也都精神起來,還來不及誇那好女婿,李墨荷已先斷了他們的話,「是養馬的活。」

  李寶良登時愣住,「什麼?養馬?姐夫讓我去養馬?」

  秦氏也以為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這一聽果真是,禁不住問道,「難道又是你插話,在女婿耳邊吹風,不讓他許寶良一門好差事?女兒啊,你的心到底是向著誰?你可是姓李的!」

  劈臉就朝她罵起來,李墨荷別提有多委屈,可又不願讓柳定義被他們背後嚼舌,乾脆不答母親的話。轉向李寶良,語氣輕責,「提及國之富強,一說便說兵強馬壯,馬與戎事相連,讓你做個養馬人,既可錘煉你意志,更能強健你體魄,為何不樂意?這安排好得很,就該改改你好吃懶做遊手好閒的性子。」

  李寶良怒了,「這是什麼話,我怎麼可能去做這種粗重的事,堂堂北定侯可是我姐夫,我是他小舅子,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就不怕被人笑話嗎?」

  李墨荷止不住冷笑,「你有本事在他面前吼去。」

  李寶良瞧了她一眼,默不作聲,背身,「誰愛去誰去,反正我不去。」

  李墨荷急得心口疼,「我們不過是平民百姓家,你偏要將自己當做大少爺,而不願上進,也怪不得你沒出息了。」

  「姐,你還是我姐嗎?」李寶良大聲道,「要不是我那天不願隨爹進京收貨,你能被姐夫瞧見?還能嫁入侯府?做侯爺夫人?做將軍夫人?」

  李墨荷愣了愣,不由來了氣,「你越說越混賬!」

  李寶良還想衝她鬧,已被膽小怕事的李爹攔住,示意他噤聲。李寶良嘴上討不到便宜,又不能朝她動手,實在嚥不下這口氣,乾脆走了。

  李墨荷見弟弟不明自己苦心,也是滿心苦意。再看爹娘,已是默然不語,再坐也尷尬,便要走。出了家門,秦氏才冷臉說道,「你同女婿說說,寶良身體不適,無法勝任這差使,讓他尋別人去吧。」

  「娘……」

  不等她勸,李爹和秦氏已經縮腿回去,將門關上,冷冷地將她拒之門外。李墨荷怔愣半晌,不知如何是好。寧嬤嬤實在看不下去,低聲,「回去吧,太太。」

  李墨荷回神,看著這不會對她敞開的門,才木然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