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佛烈萊卡.比摩的房子是三層樓的舊房子,屋頂上塗著瀝青,在風吹日曬下,瀝青從屋頂流下來,把牆壁淋了一條條淚珠,不過屋子外的楓樹卻是非常美觀,楓樹高過三樓,枝椏在風中搖曳,展現出有別於房子的另一種風情。

  他們家有一間小小的會客室,會客室裡開著十分舒適的暖氣,一個中年婦女坐在地毯中央,追著一個小嬰兒嬉戲。

  「這是我太太,」當他們經過會客室時,比摩先生告訴史達琳,「我們在耶誕節才結婚的。」

  「哈囉。」史達琳打招呼,但這女人只是靦腆一笑。

  大廳沒有冷氣,到處都堆著高及人腰的箱子,只留下狹窄的一條通道,史達琳看到箱子裡放置著各式各樣東西:燈罩、罐子、野餐籃子,過期的《讀著文摘》和《世界地理雜誌》,舊式的網球拍、床罩、一箱子衣服材料,還有汽車椅套,這些東西散發著陳腐的灰塵味道。

  「我們很快就要搬家了。」比摩先生解釋。

  至於樓梯上的箱子,史達琳相信它們在那裡已經佔了很長一段時間,或許有幾年,陽光已將箱子曬得褪了色。樓梯上的地毯,因為長年行走,早已磨破皮,而露出裡面的樓梯地板。

  史達琳跟在比爾先生後面爬上樓梯,比摩先生的衣服和他的房子一樣,都散發著一股令人不敢恭維的臭味。陽光從天花板的破洞照進來,在樓梯間轉角處仍有一些箱子,不過這些箱子上蓋著塑膠布。

  佛烈茉卡的房間在三樓,很小。

  「妳需要我留在這裡嗎?」

  「等一下走,比摩先生,我想和你談談佛烈茉卡的母親。」檔案上只寫「歿」,並沒有註明是何時過世的。

  「妳是什麼意思?她死時佛烈茉卡才十二歲。」

  「原來如此。」

  「妳以為樓下那一位是佛烈茉卡的母親?我剛才不是才告訴過妳,我們是在耶誕節才結婚的嗎?我想,法律對不知情的人不必加以審問,她對佛烈茉卡一無所知!」

  「比摩先生,這個房間一直抱持著原狀嗎?」

  比摩先生的眼中仍有一些怒意,不過似乎好多了。

  「是的,」他放低聲量,「我們沒碰它,她的衣服沒人能穿,如果妳覺得冷,可以打開暖氣,不過,下樓時別忘了把插頭拔下來。」

  他不想再看佛烈茉卡的房間,掉頭就走。

  史達琳沒有立刻進入房間內,她必須先整理思維。

  (她是野牛比爾的第一個目標,棄屍地點離家遙遠,又被沉入河底,他對她的顧忌較多──是唯一一個被壓沉入河底的人──只因為他想藏住她的屍體,他要後來的被害者先被發現,他要製造一個見機殺人的假象,他要人們的注意力從佛烈茉卡和比佛迪爾這個地區移開,一切只因為他就住在這裡附近,或者是住在哥倫布。

  他從佛烈茉卡開始的原因,是因為貪圖佛烈茉卡的皮膚,人們的貪慾不會從想像之物開始,是從每日所見之物開始的,那麼,在日常生活中,他經常見到佛烈茉卡,日常的生活作息中。

  佛烈茉卡每天都做些什麼?好了,可以開始了……)

  史達琳推開門,這個房間可以告訴她,佛烈茉卡的生活型態。

  天氣很冷,但是房開彌漫著霉味,在一扇牆上掛著日曆,自從去年四月以來,就沒有人再翻過那日曆,算來,佛烈茉卡已經死了十個月。

  在牆角還有一堆貓食,已經變黑變硬了。

  史達琳站在房間中央轉了一個圈,她發現佛烈茉卡為這個房間的佈置頗費了一番心思,窗簾非常漂亮,是印花棉布,另一面牆上有小佈告欄和偶像明星海報,在桌上的櫃子上,史達琳看到一捲自粘性壁紙,原來佛烈茉卡自己貼牆壁,雖然壁紙貼得不怎麼樣,但史達琳認為佛烈茉卡貼得比她第一次好。

  要是在平常家庭中,佛烈萊卡的房間應該充滿歡笑,但是在這個蔽晦的屋子裡,這個房間只聽到寒冷的風聲。

  佛烈茉卡沒有在她的房間裡擺上自己的照片。

  在小書架上,史達琳找到一本學校的年鑑,她曾經參加過合唱團、家政班、縫紉會、四健會,或許是鴿子引發她加入四健會的動機吧!

  在畢業紀念冊上,有一些紀念留言:給一個很棒的夥伴,好傢伙,我的好朋友,記不記得蛋糕販賣會?

  佛烈茉卡能不能把朋友帶上來這裡?她有夠親密的朋友,能夠見到家裡破洞的屋頂嗎?好天氣曬太陽,壞天氣看雨落?史達琳看到房門外就擱著一把傘。

  佛烈茉卡站在班上第一排拍照,她長得又胖又壯,但是衣服比別人平整,雖然她有很好的皮膚,但是相貌平凡,加上不尋常的身材,使她完全稱不上迷人這兩個字。

  金蓓莉.恩伯格也絕對稱不上漂亮,甚至,她在高中的表現十分魯鈍。

  凱瑟琳.馬丁,對某些人而言或許還有一些吸引力,高大、漂亮,當她十三歲時,就會因為別人說她胖而大打出手。

  很顯然,野牛比爾的眼光和別的男人不同,他看女人,是以「皮膚」做為評分標準的。

  史達琳的手開始在年鑑照片上撫摸,她摸過她的身體,她的臉,現在史達琳有了立體的感覺,她可以感覺佛烈茉卡高聳的乳房,硬挺的小腹,和裙子下的雙腿,這種感受提供他何種反應?

  史達琳發現,她正注視著牆上的全身穿衣鏡,她不是佛烈茉卡,但是,為什麼她會注視著鏡子呢?

  如果她是佛烈茉卡,如果,佛烈茉卡本人在照鏡子時,她會希望自己看起來像什麼樣子?她最渴望的是什麼?她對自己的要求是什麼?她會對自己做什麼?

  史達琳看到佛烈茉卡的減肥計畫,果汁減肥、米食減肥,以及在同一地點,不能吃和喝的嚴厲計畫。

  減肥中心?野牛比爾是到減肥中心去找胖女孩嗎?很難求證,從檔案裡,史達琳知道有兩名受害者曾參加過減肥班,如果要查減肥中心的資料,可以到堪薩斯市政府,聯邦調查局的胖男孩檔案局,減肥班公會等查詢,史達琳不知道凱瑟琳是否也參加減肥班,但是佛烈茉卡似乎比較困難,錢是她最大的問題。

  雖然不知道她是否參加過減肥班,但是她卻有不少相關書籍:「漂亮大女孩」,這是一本胖女孩的專屬雜誌,書上呼籲胖女孩到紐約來,到紐約之後,妳會發現,原來妳的身材是一項特獎身材,妳可以到義大利或德國旅遊,到了那裡,妳會發現妳並不孤獨!史達琳合上書,「特獎身材」這個字眼另她反感,佛烈茉卡的特獎身材,到頭來竟然只引得野牛比爾的殺戮。

  佛烈茉卡平常有沒有打扮,史達琳看到一些化妝品,以及皮膚保養乳液,或許佛烈茉卡比別人更重視皮膚的保養工作。

  她還有一些廉價首飾,放在一個白鷹雪茄的盒子裡,有一個鍍金的別針,看起來似乎更適合於她的後母配戴,還有一雙蕾絲手套,佛烈茉卡把指頭部分剪去,她想學瑪丹娜,這仍不適合她。

  除此之外,她還有唱機,她有賴佛和潘.福魯特的歌曲,不過她的唱機和唱片的品質似乎都不好。

  當史達琳拉開窗簾,以使光線照進佛烈茉卡衣櫥時,她嚇了一跳,佛烈茉卡有很好的衣服,衣服數量雖不多,但是剪裁和式樣都不錯,夠她上學上班穿著,以她的經濟能力而言,似乎沒有辦法供應這麼好的衣服,但是史達琳很快就找到原因,這些衣服是佛烈茉卡自己做的,縫邊平整而仔細,在衣櫥後面還保有這些衣服的原型,大部分的式樣都很簡單,但是有幾件的式樣是模仿「時尚」雜誌,做得還真不錯。

  面試時,她或許會穿上最好的衣服,史達琳很快翻開檔案,在這裡,最後一個看見她的人,說她穿了一件綠色的套裝。綠色套裝?該死,綠色套裝究竟是什麼樣子?

  佛烈茉卡的鞋子沒有幾雙,她有一雙阿奇力斯運動鞋,還有一雙高跟涼鞋,鞋帶上的釦洞,因為拉扯,而撐得很大。

  或許佛烈茉卡喜歡運動──她有幾件大號的運動裝。

  運動裝是裘諾製造的。

  凱瑟琳.馬丁的幾件大褲子,也是裘諾製造的。

  史達琳向後退,靠著床腿,她席地而坐,注視著明亮的衣櫥。

  裘諾是一個相當普遍的品牌,專門製造大尺碼衣服,分銷點在各處都有,不過,問題又來了,幾乎每一個城市都會有一家店,專門賣大尺碼衣服。

  野牛比爾是不是從這些大尺碼服裝店中,挑選他的對象呢?幾乎每一間大尺碼服裝店賣的都是雙性衣服,也就是兩性都有,野牛比爾是不是大剌剌進店,然後再挑選出他所中意的大號女孩?

  每一個受害女孩必然都會在大尺碼服裝店購衣,凱瑟琳.馬丁穿十二號,她是最小號的受害者,佛烈茉卡最先受害,她是最胖的,野牛比爾本身如何?他穿什麼衣服?他是不是也想減肥?有沒有參加減肥班?

  門突然被推開一呎,史達琳緊張回過頭,原來是一隻貓,這隻貓的兩隻眼睛顏色不一樣,一邊是金的,另一邊卻是藍色,貓進屋子裡,在床邊走來走去,然後用牠毛茸茸的身體碰史達琳,牠在找佛烈茉卡。

  寂寞,寂寞的胖女孩,會找東西來寄託心靈。

  警方曾經查過許多「寂寞芳心俱樂部」,野牛比爾是不是利用她們的寂寞而佔到便宜呢?除了貪婪外,寂寞會使人們更願受他人擺佈。

  寂寞或許會使佛烈茉卡對野牛比爾失去戒心,但是凱瑟琳則不然,凱瑟琳不寂寞。

  金蓓莉寂寞,不,不要從這裡開始,金蓓莉服從且柔順,當史達琳採她指紋時,她蜷曲著身體側臥在殯儀館大桌子上,停,停不住了!金蓓莉非常寂寞,她渴望取得歡心,她會為某人而弓曲身體嗎?當他的心跳映在她背上時,她會答應一切請求嗎?她是否聞到男人的酒氣飄在她雙肩之上?

  注視著明亮的衣櫥,史達琳想起佛烈茉卡的雙肩上少了兩塊三角形皮膚。

  而衣櫥內正好有一件衣服的肩上,有很漂亮的藍色綴補,正好是三角形,思緒在史達琳腦海中飄蕩,三角形的綴補,是補釘,可以把衣服放寬,也可以設計成花樣,再滾上鑲邊就成了,天,那個他媽的狗娘養的會縫衣服,他剝下來的三角形皮膚,其實是衣服的接檔,用來放寬線的,天,野牛比爾會縫衣服,他剝下人皮,是用來做──衣──服──穿!

  史達琳閉上眼,頭垂了下來,問題解決令人愉快,但是此刻並不愉快,相當噁心。

  她記得剛才在樓下看到電話,現在是打電話的時候了,不過,在她還沒有動身下樓之前,比摩先生竟然在樓下喊她去接聽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