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曾經滄海

  裴歡連續等了三天晚上,蔣維成終於回家了。

  林嬸在傍晚的時候就跑去和裴歡說,少爺晚上要回來。

  裴歡嗯了一聲,上網找了好久,最後打印了兩張菜譜,在廚房裡折騰了兩個小時。

  南樓的女主人第一次親自下廚,飯菜端上來擺滿了一桌子,冷清清的屋子裡突然變得和樂融融。

  林嬸忙前忙後非常高興,嘴裡念叨著:「這才像個家嘛!誒,少夫人,其實男人都一樣,別和少爺賭氣分房了,咳……你們早點有個孩子,少爺肯定不往外跑了。」

  這句話剛說完,蔣維成就進來了。

  他聽見了林嬸的話,原本他盯著一桌菜很驚訝,聽完目光就黯了。

  裴歡當沒看見,笑笑和他說:「我不太會做飯,現學的,你不願意吃的話……讓林嬸再叫人做吧。」

  他好歹也和她結婚六年,哪能不清楚裴歡不會做飯。

  但蔣維成盯著桌子上顏色可疑的東西看了一會兒,還是一聲不吭地坐下開始夾菜。

  裴歡也溫柔賢惠地陪他一起吃晚飯,林嬸感動得快要哭了,悄無聲息地退出去,最後剩下他們兩個人。

  蔣維成越吃越沒了平常瀟灑的少爺架子,開始大口大口往下嚥。裴歡看不下去了,儘量把口氣放得平淡一點,問他:「你急什麼?」

  他頭也不抬,「你肯定有事,我不想給自己添堵,吃頓飯還生氣,趕緊吃完你趕緊說。」

  裴歡放下筷子,她看著他開口:「他們堅持要給笙笙進行手術,但我不想賭,你能不能幫我……」

  蔣維成突然抬眼看她。

  裴歡沒能說完,她嘆口氣說:「好,你先吃飯,笙笙最近情況穩定,這事不急這一兩天。」

  蔣維成依舊沉默,他用勺子大塊大塊地攪合那些菜和飯。裴歡不再吃了,靜靜看著他。蔣維成和他媽媽很像,遺傳到一張漂亮的臉,還有強大的家族背景,就像所有故事裡說的那樣,他是很多人的夢想。

  她第一次見到蔣維成的時候,他二十二歲,她才上高中,叛逆極了,偏要和華紹亭作對。她千辛萬苦擺脫掉蘭坊的保鏢,約了幾個同學偷偷開車出去玩,卻在路上闖禍,刮了蔣維成的車。

  當時蔣維成穿了一身黑白格子襯衫,不耐煩地從Maserati上下來,那畫面讓她們幾個年輕小女孩全都看傻了。

  裴歡記得自己想起一句書上看來的話,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

  他是很優秀的男人,整個沐城無人不曉。

  命運這東西從來沒人在意,總要到物是人非的時候你才想起它。

  裴歡忘了自己最後是怎麼威脅蔣維成不追究責任的,也忘了和他說過什麼,總之,她當時幼稚又囂張……那不過是一場偶遇,裴歡從未想過很多年後,她竟然會和他共同生活。

  裴歡看著蔣維成低頭吃飯的樣子一陣辛酸,她突然攔住他夾菜的手,低聲說:「對不起,我知道不好吃,別吃了。」

  他啪地把筷子甩出去,衝口而出:「讓我吃的也是你!不讓我吃的還是你,我做什麼你都這副死樣子,裴歡……我對你是不是只有這麼點利用價值?只有笙笙病了你才想起我!」

  裴歡不再說話。

  蔣維成盯著她看,過了一會兒冷下口氣問她:「這次要我幫什麼?」

  「再幫我約幾位心臟內科的專家,笙笙和其他先心病患者不一樣,她有遺傳因素,而且……我知道手術有風險,能不能暫時定一個保守治療的方案?我實在賭不起,如果沒了她,我……」裴歡再也掩飾不住,她急切地看著蔣維成,越說越快,「笙笙是我的命,我只有她了。」

  蔣維成眼睛裡的怒氣漸漸變得只剩諷刺。

  他輕輕重複:「你只有她。」他拿紙巾擦手,看那一桌子菜,突然笑了:「裴歡,你不愧是華紹亭養大的,心都一樣狠。」

  外邊忽然有說話的聲音,林嬸進來,說主宅那邊太太讓人送東西過來了,「可能是聽說少爺回家才拿過來的,說只給少爺。」

  「我媽最近在家呢?」蔣維成看著那紙袋隨口問,裡邊厚厚一摞不知道什麼東西。

  林嬸點頭說:「嗯,太太從國外回來之後就沒出去,說天涼了不想動。」

  蔣維成往紙袋裡掃了一眼,抬頭讓下人們都出去。

  蔣維成爸爸走得早,他媽媽非常討厭裴歡,更對娛樂圈裡的女人深惡痛絕,當年死也不同意他們的事。後來他們結婚後就搬到最南邊的南樓獨立來過,和主宅分開。

  平時蔣維成不回家,裴歡和他母親很少來往,甚至有兩三年都沒再見面。

  既然他媽媽送東西只給自己兒子,裴歡沒必要自討沒趣,於是她也要出去,剛走到蔣維成身邊,就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裴歡冷不丁被弄疼了,低頭推他。

  蔣維成反手把袋子裡的東西當著裴歡的面倒出來,裡邊都是報紙,洋洋灑灑掉了一地。

  各種娛樂週刊和演藝新聞,大版配圖,全是裴歡一身狼狽,蓬頭垢面蹲在酒店門口嘔吐的樣子。

  角度刁鑽,拍得她宿醉不歸,風塵下賤。

  有圖有料,隨便賣出去,全城人都能津津樂道好幾週。

  還有的報紙上刻意提起她和蔣家的事,說蔣維成要真和她結婚了,蔣家這回可帶了綠帽子。

  裴歡站在原地看那些報紙,一語不發。

  蔣維成隨手拿過一張給她念,然後冷笑著問她:「就這樣,你還有臉求我幫你?」

  裴歡不看他:「你們有辦法不讓這些流出去。」

  蔣維成握緊手裡那張報紙,無法控制憤怒:「我對笙笙仁至義盡!這麼多年惠生所有資金支持是誰給的?醫生是誰派去的?我對你怎麼樣你自己心裡清楚!」

  裴歡依舊不說話,她不想和他吵。

  可是她平靜的表情看在蔣維成眼裡只能讓他更生氣。他突然站起來,將那張報紙扔在裴歡臉上,她被迫往後退,踉蹌著扶住旁邊的櫃子,慌亂之間推掉兩個燭台,玻璃碎片摔了一地。

  他狠狠盯著她說:「想求人幫忙,就該有個求人的樣子!這次別想我幫你!」

  裴歡的表情終於有了波瀾,眼看蔣維成踢開報紙就要走,她追過去一把拉住他,「阿成!」

  他站住了,卻氣得揚手甩開她,動作極大,頭也不回地吼:「你太過分了!華紹亭沒告訴你怎麼低頭,我教你!」說完他指著報紙說:「給我一張一張撿起來!」

  裴歡被他推得崴了腳,滑在一地碎玻璃裡。

  她倒在地上,覺得自己胳膊好像扎到了碎片,但是心裡卻靜得可怕。

  她甚至不覺得生氣,也沒什麼不能忍的。

  她唯一的感覺就是急,她不能讓笙笙冒險去做手術,也不能讓惠生失去資金救助。

  裴歡看著滿地狼藉,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只要蔣維成肯像以前那樣幫自己,她做什麼都行。

  她捂著胳膊慢慢坐起來,把周圍的碎玻璃踢開,然後真的過去撿那些報紙。

  蔣維成看著裴歡的動作,她被這麼欺負也不哭,也不和他吵,甚至不爭辯。他成心羞辱她,讓她去撿印滿她難堪照片的報紙,她也真的就去了。

  他看見裴歡胳膊上在流血,她穿著一件淺紫色的羊絨長裙,露出纖細而脆弱的一小段腳踝,慢慢蜷縮在地上,一次一次伸手去撿報紙。

  他心裡轟然像有東西碎開,硬生生剮出一個洞,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全都是當年看到她的樣子。

  那麼年輕傲氣的小姑娘,明明事故是她的全責,可她不服軟。十幾歲的裴歡,像某種野生的小動物,張牙舞爪而不被馴服,讓他驚豔。

  所以蔣維成當時沒有追究她任何責任,他最喜歡的一輛車被刮花了還花心思哄著她,讓小傢伙心滿意足地開車揚長而去。他笑了很久,打賭她根本就沒有駕照。

  他記下她的車牌,找了好長時間,最終弄清了她的來歷,竟然一點也看不出她有黑道背景,她被保護得那麼好。

  如今呢。

  蔣維成看著她的動作,他低頭拿報紙把她周圍的碎玻璃都掃開,然後蹲下身,就在她身後。

  裴歡不回頭,她肩膀微微顫動,很久之後才低聲說:「我都聽你的,只要你肯幫我救笙笙。」

  他伸手從背後將她整個人都抱住,死死貼在懷裡。

  他的臉就在她耳後,裴歡任憑他抱著。他過了一會兒都沒說出什麼,卻只是抓過她的胳膊看傷口,她不肯讓他細看,只說:「沒事,沒扎進去,劃了一下。」

  蔣維成把她圈在懷裡,她逆來順受。

  明明再說什麼都無用,可他堵著這句話,最終還是輕聲開口:「我可以和華紹亭一樣的,只要你對我好一點……就一點,我什麼都能為你做。」

  裴歡不說話。

  蔣維成忽然低頭想要吻她,她嚇了一跳,站起來想要躲。蔣維成不知道怎麼就有了執念,一把摟住她的腰,順勢把人推在地上,壓住她的手。

  地上還有細小的玻璃碎片,裴歡動一下立刻覺得後背刺痛,再也不敢使勁掙扎。兩個人就這樣僵持著,蔣維成的笑意一點一點冷透了,他看著她說:「是不是只要我救笙笙,你什麼都答應?還是說你下賤到……不管今天這裡是人是鬼,只要幫你就行……」他的手順著她的長裙往下探,「你好好履行作為妻子的義務,明天我就讓全城都叫你一聲蔣夫人,保證沒人再敢為難你,怎麼樣?」

  她其實已經開始害怕,不由自主握緊手,「阿成,我只有最後這點自尊了……」她看著他,聲音乾澀,整個人都在發抖,「放開我……算我求你。」

  蔣維成聽到這句話怔了很久,最終他慢慢坐起身,把裴歡的裙子拉好,把她後背上的碎片都拍掉,然後抱著她,把她按在自己懷裡。

  良辰美景成辜負,何必。

  他笑得很苦,臉貼在她的後背上,「裴歡,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很久之後,裴歡感覺到背後的衣服微微發熱,濕潤的觸感。

  她握住他的手,「對不起。」

  那天晚上,沐城下了暴雨。

  到了深夜的時候,窗外風雨交加,風捲過樹葉的聲音異常淒厲,一陣一陣吵得人睡不著。

  南樓主臥裡很安靜。

  蔣維成在床邊坐到凌晨,一根接一根地抽煙。Alice給他打過好幾個電話,他們本來約好見面,他換好衣服要走,車都等在樓下了,卻因為即將下雨而折返回來。他和Alice推說今天公司走不開,過幾天補償她。

  窗外雨越下越大,最後開始打閃,電閃雷鳴,轟然而下。

  他習慣性地看向裡間的房門,起身開燈找鑰匙,他很久沒回來住,一時想不起來那把鑰匙放在什麼地方,最後蔣維成從過去的睡衣口袋裡翻出來,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輕輕把那扇門打開了。

  果然,床上的女人用被子把自己全部遮住,拼了命縮成一團,已經躲到床的邊緣,退無可退。

  他看不出她醒沒醒,只能看見她一直在發抖。

  蔣維成走過去慢慢抓住她,裴歡動了動,似乎沒驚醒。他輕手輕腳地讓她從被子裡露出一點頭來,總怕她這種幼稚的舉動把她自己憋壞。果然,他伸手過去沒一會兒,裴歡就像溺水的人一樣,終於抓到浮木,兩隻手死命地揪著他胳膊不放。

  蔣維成俯下身輕輕拍她的後背,「沒事了。」

  裴歡害怕打雷,非常害怕,怕到好像都沒有力氣醒過來。這件事她從來都不提,也沒有任何表露,是蔣維成和她結婚半年後偶然發現的。

  她半夜會被雷聲嚇得拖進噩夢裡,渾身冷汗,在裡間一直喊。

  今天也一樣,他試圖讓她好過一點,但是裴歡在被子裡瑟瑟發抖,她潛意識裡逃避最害怕的東西,不知道最後夢見了什麼,喃喃重複一句話:「再讓我任性一次……最後一次,留下孩子,求你了……」

  這句話她重複了六年,每一個打雷的夜,她最脆弱的時候。

  他在床邊坐著,手下用力讓她躺平,他面對著前方一整片落地窗,彷彿這一刻只剩下窗外的雨,鋪天蓋地。

  蔣維成知道,裴歡夢見毀了她的噩夢,那恐怕是她第一次被逼到不得不求人。而後,第二次,就在幾個小時之前,她求他放開自己。

  原來在裴歡心裡,和他在一起就像那場噩夢一樣可怕。

  半個小時過去,窗外雷雨小了,聲音漸漸模糊,裴歡終於安靜下來。

  蔣維成悄無聲息走出去,他順手把鑰匙塞進新的睡衣兜裡,如同過去的那麼多年一樣。

  那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後半夜就只剩下零星小雨。沐城早過了秋天,一場雨過去,蘭坊裡滿地落葉。

  顧琳等在海棠閣外,這幾年華先生起來之後都要等隋遠例行檢查。

  他的病忽好忽壞,是宿疾,按常理都靠西醫手術治療,但華先生小時候條件不允許,一拖拖到成年。成年後,種種原因逼得他不肯進行手術,最後認識了隋遠,漸漸開始嘗試中西醫結合的方子。這種病不手術就不會好,中藥只能控制不能根治,因此華紹亭從生下來就時時刻刻受病情威脅,不斷被各種醫生斷言活不過二十五歲,但隋遠真的是個奇才,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為虎作倀,他沒辦法治好華紹亭,卻也讓他還能繼續荼毒世人。

  顧琳站了一會兒,看見遠處長廊下有人。她藉故說回去拿東西,從一側的小路走了。

  她和陳峰由兩個方向分別繞路,最後在拐角的亭子裡說話。陳峰笑得很有深意,開門見山地說:「大堂主,我有個消息,估計你感興趣。」

  「快說。」

  「華先生讓我們注意蔣家。你也知道,本身蔣家做時裝,和我們衝突不大,這麼多年放著他們,鬧僵了誰都不好看。可看樣子,華先生最近成心要拿他們開刀,而且還要慢慢來,這……多耽誤大家正經生意。」

  顧琳對這個不感興趣,「這我也知道,你去照做就是了。」

  「哎喲我的姑奶奶,這麼多年他和蔣家相安無事你知道是為了誰嗎?最近又非要拿蔣維成開刀,這裡邊的事多了!」

  顧琳突然抬頭盯著他,「你是說和那個女人有關?我查過,有人猜測她嫁了蔣維成,但沒有人公開承認。」

  「這還用公開嗎?你看看裡邊那位的態度……還不懂麼,這麼多年他讓著蔣家是因為裴歡,如今開始報復,還是因為裴歡!」陳峰說得故弄玄虛,突然笑了,他上下看看顧琳,然後小聲說:「總而言之,如果蘭坊真讓那個女人拖垮了……大堂主你這麼多年辛苦,可就全都白費了。」

  顧琳看著他,突然冷下臉。

  陳峰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還想再說,顧琳卻突然拿出槍。陳峰急了,往後退了兩步示意她別亂來,「你什麼意思!你入會晚,我好心好意怕你吃虧……老狐狸沒把裴歡接回來,大家都看出他氣不順!家宴上鬧了那麼大一出,如今蘭坊人人心裡有數,裴歡當年就差點讓他……」

  陳峰知道自己說多了,突然閉嘴。

  顧琳對準他,「再讓我聽見一次,我先廢了你!省得你惹他生氣。」

  陳峰肺都氣炸了,他示意算了,低頭罵罵咧咧地往遠處走,邊走邊壓低聲音回身警告顧琳:「死丫頭!你真他媽被他養成狗了!你信不信……早晚你吃了虧還得來找我!」

  海棠閣外有動靜,隋遠出來了。顧琳迅速收拾好情緒,轉身走得乾淨利落,她過去正好和隋遠打了個照面,難得笑了笑。

  隋遠手裡一抖,小聲問:「你……你要幹嘛?」

  「我就這麼嚇人?」顧琳乾脆不和他廢話,不識逗就算了。

  她和平常一樣板著臉瞪他,轉身就進去找華先生安排早飯了,留下隋遠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發呆。

  他手裡原本在寫病例,寫著寫著忘了自己要寫什麼,只想著顧琳剛才那個笑。

  其實她多笑笑挺好的。

  華先生的房間裡開著視頻會議,對方正在和他糾結越南那批貨3個點的利潤,顯然這次的生意僵持了一段時間,到今天對方說得很大聲,他卻在別處翻書看。

  不管他在幹什麼,有他在的地方永遠比別處安靜。

  顧琳守著他喝完藥,東西都收拾好,她去拿香給他點上。華紹亭看了一眼顧琳的背影,忽然問:「怎麼了,一早上心不在焉的。」

  她手裡停了,恭恭敬敬地說:「昨晚沒睡好,雨聲大。」

  華紹亭把屏幕關了,正靠在椅子上玩兩顆鶯歌綠,聽她這麼說,嗯了一聲,「雷聲也大……跟了我這麼久,我都沒問過,你怕打雷嗎?」

  顧琳搖頭:「我八歲被拐到黑市就見過死人。怕打雷?我哪還能活到今天陪著先生。」

  「那你有沒有什麼害怕的東西,每個人都有的。」華紹亭今天似乎很有閒心和她聊天,他摩挲著那兩顆奇楠,一邊玩一邊擋著受過傷的左眼問她,「比如有人怕蛇,有人怕蜈蚣,你呢,你怕什麼?」

  顧琳鏟著香灰,苦苦思索,過了好一會兒,手裡的炭都埋好了,她才低聲回答:「我怕被丟下,像……扔掉一件東西那樣。他們當年被高利貸追債,就是這樣把我扔掉的。」

  她說得很簡單,不想再解釋了。

  華紹亭在她身後笑了,但他只是在笑這件事,沒有任何悲憫。

  顧琳心裡開始緊張,陪著華紹亭說話,每句話都必須是真話。

  他說:「我不會隨便扔東西,但前提是,這東西知道主人是誰。」

  顧琳臉上聲色不動,可是手裡純金的香拓壓卻一下歪了,她最後用香粉印出來的蓮花紋樣就因此倒掉半邊。

  她開始收拾殘局,知道華先生一定聽到什麼風聲了,她必須說點什麼遮過去,於是大著膽子接話:「今天先生是來教訓我的。」

  華紹亭的表情緩和了,他對著光比對那兩顆綠棋,一邊看一邊和她玩笑,「我哪有那個本事教訓你啊,明明是你有心事。你看到裴裴回來,心裡不痛快。」他左邊的眼睛似乎越來越怕光,整個人起來往旁邊挪了挪,然後接著說:「你還年輕……有些事只是一時衝動,一個人想要並不等於他能要,有時候必須付出代價才能分清。」

  顧琳安靜地重新打篆燃香,完成之後才回身說:「華先生,你也說了我還年輕……你說過我像她十八歲的樣子。」

  華紹亭的手突然停了,他微微低頭擋住眼睛,手裡的珠子掉了一顆,砸在地上滾開很遠。

  顧琳過去扶他,他搖頭說沒事,讓她去把珠子撿回來。他似乎覺得顧琳那句話很有意思,想了想問:「是不是他們都說我只喜歡小女孩?誰說的,隋遠?這話聽著就像他的風格……哦,要不就是陳峰那兩兄弟?他們才是陳家人,蘭坊本來是他們的。」

  顧琳聽他無緣無故提起陳峰和繼承蘭坊的事,心裡一驚,臉上硬是裝得不感興趣,「我說錯話了,先生罰我吧。」

  華紹亭完全沒怪她,邊笑邊搖頭,「我比她大那麼多,本來就是人人都誤會的事。」

  他這麼久終於抬頭掃了一眼顧琳,那目光讓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硬是去倒茶給自己解圍。

  華紹亭披了件黑色的外衣,一直懶洋洋地坐著。

  他眼裡並沒有她,自顧自地說:「顧琳,聽話的孩子誰都喜歡。我不會隨便處置自己的東西,但是……你要記住,蘭坊的主人是誰,你們的主人,都是誰。」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字壓過來。

  顧琳整個人都軟了,茶水倒出杯子燙到手,她終於停下,顫抖著半跪在他椅子旁邊,「華先生,我……我只是想知道……」

  華紹亭身體微微前傾,他唇色重,逆著光伸出手撫在顧琳臉上,那冰涼涼的手指讓她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她怔怔地看著他,華紹亭甚至還沒說話,她卻已經癱在他的手心裡。

  他溫柔到讓她害怕,終於開口:「我能告訴你的,絕對不會瞞著你,我不想說的,不要問。」顧琳低著頭不敢看他,他仍舊撫著她的臉,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還有,別再私下去找陳峰。」

  顧琳幾乎流出眼淚,顫抖著抱緊他的手。

  那一整天,顧琳坐如針氈,一貫不計後果的人都開始示弱,可是華先生什麼都沒提。

  顧琳有種感覺,這事遠遠沒有結束。

  說起來很可笑,從六年前那個女人離開之後,敬蘭會只剩一潭死水。就像他的主人華紹亭,當他轟轟烈烈把所有熱情和狂妄都耗盡之後,只能選擇漠然。

  那一些熱的烈的情,都無影。

  它已經沉默太久,久到暗流洶湧,一點點刺激著人心生出貪念。

  誰都知道,從裴歡回來那一刻開始,敬蘭會就再也沒有太平日子了。

  當天夜裡陳峰就受了傷。

  他帶幾個朋友去自己名下的俱樂部找樂子,那地方是他的銷金窩,敬蘭會的地盤,一般人沒有背景根本進不去,因此陳峰隨身沒帶人。凌晨的時候,他們一群狐朋狗友瘋夠了,酒醒得差不多,陳峰一個人去車庫取車,卻突然出事,他被人偷襲,腹部中了一槍。

  眾人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顧琳心裡有底,不准手下的人去探望。

  在蘭坊生活的人最忌諱兩件事,太聰明和嘴太快,哪一樣佔了都容易惹是非。

  華先生留著陳峰和他弟弟這麼多年,已經算是仁至義盡,顧念情分了。

  天亮之後,消息徹底傳開了,人人都知道阿峰說錯話,華先生給了他最後的警告。

  陳峰出生黑道世家,好歹也混了快三十年,沒傷到要害,在醫院觀察一陣子也就好了。但讓人心裡後怕的是,他妻子在家懷孕八個月了,這時候陳峰要出大事,對他一家而言實在很殘忍。

  但這就是蘭坊的規矩。

  果然,陳嶼坐不住了,他被哥哥的事嚇得戰戰兢兢,自己跑去海棠閣探口風。華紹亭當時正在看書,似乎看得很投入,沒工夫搭理他,一句話都不說。

  陳嶼拚命向華紹亭表忠心,面上說得很隨意,可是話裡話外都是他們兄弟已經知足,沒有別的想法,甚至還不經意地把話題扯到他嫂子和那個未出世的孩子身上,只盼華先生能稍稍心軟。

  他陪著華紹亭整整看了一個多小時的書,最後只換到他一句話:「回去吧。」

  顧琳在陳嶼走之後對他的行為嗤之以鼻,心裡卻暗暗想,華先生讓人給了陳峰一個警告,那接下來呢?這事就這麼壓下去?

  她想了很多種可能,但書桌後的男人看也不看她,突然把書摔在一邊,「這兩兄弟都成家立業了,總以為他們能學聰明點……」他習慣性地擋著受傷的左眼,看向顧琳說:「陳峰的事,不是我讓人去做的。」

  顧琳很驚訝。

  華紹亭笑了,「要是我想找人出氣,你覺得……他現在還能活著嗎?」

  「那是誰……」

  顧琳心裡閃過無數種可能,想了很久都沒有頭緒,但她突然意識到,不管是誰做的,對方的意圖已經達到了。這件事誰是主使都無所謂,重要的是從這一刻開始這根刺就再也拔不掉。

  挑撥離間,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答案,才是最可怕的答案。

  早晚,華紹亭苦心維繫的局面會被打破。

  顧琳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可是華紹亭好像已經忘了,他饒有興致地說起瑣事:「剛才陳嶼提醒我他嫂子快生了,我才想起來,該給阿峰家準備賀禮了吧,你去看著辦……對了,你喜歡小孩嗎?」

  顧琳沒多想:「不喜歡,又吵又麻煩。」

  華紹亭有點遺憾,他向後靠著,黑子慢慢爬上他的手,他任由它動不去管,不知道在說給誰聽,「我看,要按阿峰的脾氣肯定想要兒子,沒意思……養個嬌氣的小女孩才有福氣。」

  顧琳年紀不大,沒想過這些事,順著他的話說:「先生對三小姐都那麼好,要有個孩子肯定寵上天去了。」

  她只是隨口說的,可是說完了,華紹亭的眼神就冷了。

  一點一點透著刺,就像黑曼巴的蛇信子。

  顧琳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趕緊接口:「我以為先生喜歡孩子。」

  他低頭笑,聲音疲憊:「怎麼不喜歡……我要有個女兒,想放火我都幫她點。」

  盛鈴那件事過去之後,裴歡沒有再見到敬蘭會的人。她一直忙著給惠生孤兒院聯繫醫生的事,藉著蔣維成的關係,事情好辦很多。

  敬姐幫裴歡聯繫了一部短劇,《不見的時光》,總共七集,故事簡單時間也短,一個月趕完收工,很適合她,當時公司並沒考慮太多,但裴歡看完劇本後竟然非常喜歡。

  敬姐難得看到裴歡對工作這麼投入,似乎這個劇本很對她胃口,她配合度非常高,主動要求重來。

  「嗯,往左,再往左,走到這個位置。」導演拿著本子正在示範,一個動作都不放過。

  裴歡被他拉著一點點找位置,調光,好不容易有了空閒,她下去等其他人對詞。

  最近沒有人再敢找裴歡麻煩,但也沒人輕易用她了,她樂得自在,打算好好拍完這部短劇後就回去休息一陣。

  不知道陳峰用了什麼手段,從商場那件事之後,裴歡再也沒見過盛鈴,私下裡也沒有。盛鈴的公司對外說她近期出國進修,從此那個女人就徹底淡出了公眾視線。

  紅也好,盛名也罷,轉眼就人去樓空。

  這個圈子一直很殘酷,敬姐當年就提醒過裴歡,但她一直不為所動,敬姐以為她想倚靠和蔣維成的關係上位,直到那天,敬姐終於明白,這丫頭當年說的話也許是真的。

  她真的是路過。

  其實裴歡一直在等敬姐來盤問,但她這位火爆的經紀人似乎比以前脾氣還大。

  裴歡下場去找她,敬姐邊抽煙邊倒水給她,又開始罵她懶,把她渾身上下挑了一百條毛病出來,最後才扔了煙頭,瞪著她說:「別以為我和那群廢物一樣怕你!死丫頭……你再有本事也是我帶出來的!我打你罵你,你也得聽著!」

  裴歡長長出了一口氣,她挽著敬姐的手,不顧她的推搡,就像姐妹那樣一起走,去換衣服。

  敬姐彆扭了半天,終於和她說:「行了,我知道你不會說實話的,要想說早幾年你就跟我坦白了……今天編好了才來的吧?姐姐我可是過來人!」她拍拍裴歡的手,有點感慨,「咱們也不矯情了,坦白說,我在你身上花了那麼多心血,我不會放棄你,還當你是沒出息的小二流,該罵我還得罵!」

  裴歡心裡一陣感動,敬姐不喜歡那些酸的假的,所以她也不說謝謝,她一邊走一邊討好地哄她:「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回去紅包奉上,怎麼樣?」

  敬姐倨傲地甩開她,不顧自己超高跟的靴子差點打滑,堅持一臉女王相地說:「如今你身價漲了,紅包不照著六位數給我就封殺你!」

  裴歡一臉配合,連連點頭。她換上劇組的衣服,卻看見敬姐突然折回來,表情高深莫測,擋著門說:「那個人又來了。」

  「誰?」

  「我哪兒敢打聽啊……唉別廢話了,他今天一個人來的,你要想跟他說兩句就趕緊吧。外邊人多,你在這等,我先出去給你盯一會兒。」

  裴歡被敬姐推回更衣室,所謂的更衣室就是一間雜物間改的,地方不大,裡邊全都是東西,只有她一個人,敬姐把門關上就走了。

  她莫名其妙被扔在屋裡,今天的戲服是一件細帶連衣裙,這天氣再穿已經很冷了,她只好把自己外套披上,想出去看看,結果剛走到門口,門就被人推開了。

  她看著進來的人一臉驚訝:「你……你一個人?」

  華紹亭似乎沒想到裴歡會這麼說,而他竟然被這個問題難住了,慢慢笑了:「我不能一個人出來嗎?」

  「你不帶個人,萬一……」裴歡想起這地方人多眼雜,她過去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看他。

  華紹亭衝她伸手,「過來。」

  她不動,低著頭。

  「裴裴,聽話。」

  裴歡還是不動,華紹亭只好走過來,裴歡靠在門上沒有地方退,儘量心平氣和地和他說:「你放心,我那天回去吃藥了,還要我證明給你看嗎?」

  華紹亭好像根本沒聽她在說什麼,他看了一眼她的裙子,說:「我讓他們派人照顧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他習慣性地把她抱在懷裡,隔著她披的那件大衣,滿滿地抱個滿懷。裴歡心裡壓著的那點憤怒一下就被他的態度點著了,「華紹亭,你到底拿我當什麼?」

  他的病不穩定,而且最近天氣不好,可他還是來了,她明知道是這個結果,又不肯先低頭。

  可是每次裴歡動搖的時候,華紹亭總有辦法讓她心灰意冷。

  她不長記性,這麼多年了,她看見他就總想著他最近氣色不好,總想著他怎麼一個人就出來了,總想……要是還能像當年一樣,躲在他身後什麼都不用管,該有多好。

  她在華紹亭懷裡沉默,她恨自己不爭氣,可一見到他這樣出現,連和他賭氣的心情都沒了。

  華紹亭摸摸她的臉頰嘆了口氣,低頭把她大衣的鈕子都系好,「臉都凍著了,一會兒才出去,上場再換。」

  裴歡乖乖站著讓他伺候自己,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他抬眼看她,裴歡不讓他看,埋在他肩膀上不說話,抱得很用力。

  華紹亭輕拍她的後背,「跟我回去吧,裴裴,你再不跟我回去,我就老了。」

  裴歡抬頭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華紹亭向後鬆手,隔開一小段距離看她,好像她這個表情很有趣。他輕聲說:「本來想著,你要走就走吧,如果蔣維成真能對你好,我就放過他。可是……裴裴,我這六年過得很不好,我也是個普通人,試過大度一點放手,可是做不到。」

  裴歡的話全都哽在嘴邊,她想問他姐姐裴熙的下落,想問他當年那筆帳要怎麼清算,但華紹亭早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他吻她的指尖說:「不會太久,能活到現在我很知足,剩下沒有幾年了……你回來,早晚有一天,我隨你處置。」

  她隱隱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她最怕他提到死,一下心裡急得說不出話,她竟然控制不住眼淚,毫無徵兆地一滴一滴往下掉。

  華紹亭這輩子就怕這件事,裴歡一哭他就心疼,哄也哄不好,「好了別哭,你不想回來我就繼續等,等你哪天想家了再說。」

  他給她擦眼淚,仔仔細細地看她,「都這麼大的人了,還這麼彆扭。」

  裴歡咬著嘴唇不說話,眼淚流得更多,華紹亭嘆氣,伸手把人亂七八糟地按在胸口。她小聲地吸氣,猶豫著問他:「隋遠……是不是跟你說什麼了?」

  「他沒說什麼,只是最近一直勸我考慮手術……我這個年紀再手術,有一半的幾率出不來。」

  裴歡臉上的妝全都花了,她抓著他的手說:「不管最後怎麼決定,你答應我,不許放棄。」

  華紹亭搖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都說我造孽,我這輩子什麼都幹過了,不怕報應,就怕最後剩你一個人。」他放開裴歡,回身去拿她隨身的東西,用紙巾擦她暈開的妝,終於滿意了,又自顧自地翻出來她的口紅,裴歡看他的動作有點好笑,抹了眼淚,心裡苦得笑不出。

  「我走了,他們不會放過你。」

  他手指涼,捧著她的臉,表情認真而迷戀。他終究比她大了十多歲,殺伐決斷一輩子,到如今整個人內斂從容,和那些光有長相的年輕人完全不一樣。

  裴歡閉著眼,他只為她素淨的一張臉涂口紅,端詳著看了看說:「就這樣最好看。」

  小小的雜物間,他的手指按在裴歡唇角上,她恍恍惚惚回到年少的時候。

  十幾歲,裴歡學他那些女伴一樣化濃妝,弄得一張小臉亂七八糟,他隨她鬧了兩天,終於不高興了,把人抓過來按在懷裡,把她臉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擦掉。

  當年華紹亭就只給她塗了口紅,濃烈的大紅色,壞脾氣的小傢伙,賞心悅目。

  直到後來裴歡一個人出來生活,她年輕漂亮,五光十色的誘惑那麼多,可哪一個都入不了眼。

  她終於明白華紹亭的可怕在哪裡,他把她捧得那麼高,上天入地,又親手把她摔下去,可她還是放不下。

  人與人相遇太早,有時候並不是一件好事。

  從此以後,不管她去往什麼方向,和誰在一起,過什麼樣的生活,她永遠只有一條歸路。

  華紹亭就是她的歸路。

  裴歡永不能忘那一日,他居高臨下,慢慢擦掉她嘴角的血,他說:「裴裴,走吧。六年後,回來殺了我。」

  這句話讓她日後忍下多少欺負和白眼,不惜和蔣維成隱婚,為了生存拚命工作。

  如今,她的手指撫摸華紹亭眉間那道傷疤,她說:「你早知道我連恨你都學不會,所以你才敢承諾,讓我回去報復。」她嘴唇上淡淡的紅,「比心計,我永遠比不過你。」

  門外傳來敬姐的聲音,時間長了外邊還有人等,她想來催裴歡快點出去。

  華紹亭放開手,裴歡還有工作,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緒。

  他還在等她一句話,她卻搖頭:「我不會回去,這是我唯一能控制的事。」

  裴歡走出去站在燈光下,很快融入人群裡。她不知道華紹亭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她一個人僵著臉重新化妝走位,那場戲要拍女主和男主分手,苦情戲,壓抑傷感,又要演出內心劇烈的掙扎感。

  敬姐看出她又在走神,台詞唸得不順利,NG幾次之後,導演已經有點無奈,跑過找裴歡,拿著本子來來回回和她強調,「你要帶著一種委屈,不能光是冷下臉。你想想自己和男朋友吵架的時候,你要分手,但你是個女人心裡委屈,要找到這個勁兒知道嗎?憋著發不了火,但實際內心在示弱的那個感覺。」

  裴歡忽然抬頭看了導演一眼,輕聲說抱歉,主動要求重新再來一次。

  她想自己確實忘了什麼叫委屈,從當年低三下四,放棄尊嚴豁出一切之後,她就再也不知道什麼叫委屈。

  現在這樣的場合,燈光打在臉上,周圍很多人,裴歡嘴裡唸著台詞,心裡卻突然想起那一天。

  下著雨的夜,她急火攻心衝進海棠閣,苦苦求他,她用了所有辦法想讓華紹亭心軟,可他根本不看她。

  他甚至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那裡喝茶,彷彿耐著性子來和她說:「你還小,裴裴,你不懂事,我就要為你負責。」然後他毫不猶豫,沒有任何感情地告訴她,「我不要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