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樂團比賽成績公布的時候周嘉魚正對著鏡子刷牙,手機叮咚叮咚響個不停,她擦了擦滿嘴的泡沫,看了眼已經在群裡聊的炸了廟的消息。

最先一條消息,是樂團帶教孫老師發來的。

「同學們首先要恭喜大家,剛剛接到院領導發來的消息,我們樂團以領先對方1.02分的成績,獲得了此次大賽的競演資格和進修機會,老師為你們驕傲。」

周嘉魚腦子嗡的一下,牙刷含在嘴裡半天,等到舌頭都有點發麻的時候才慢慢反應過來。

她手指順著屏幕依次往下,翻了翻大家的聊天記錄。

「半年多啊沒白練!」

「競演沒問題,但是兒子還在哺乳期呢,出去那麼久怎麼辦啊……」

「你都有這機會了還怕你兒子奶粉錢賺不回來?」

「太棒了!!我畢業論文正做這個課題呢,老師我下午去找你吧?」

「這麼多人能統一時間都去嗎?別做夢了,老師我們是不是有名額?需要交費用嗎?」

周嘉魚在這一條上停了停,迅速翻下去找孫教授的回復。

孫教授的回復很耐人尋味,只有八個字。——機會難得,大家珍惜。

搞音樂這一行的都知道,尤其是交響樂這種可以稱之為藝術的物種,如果真的想在這方面有所造詣是一定要在國際上享有一定知名度的,你參加過什麼比賽也好,在國外的哪所名校學習過也好,總之,你需要有這樣的名聲在,而像c大這樣在國內有實力有知名度但缺乏一些機遇的樂團,能去美國進修簡直就是發展壯大最好的機會。

和那些花錢去國外某個音樂大廳演出只為了在媒體上奪個新聞版面的音樂團體不同,這回進修也是給大家能夠接觸更高層次的音樂環境,提高自己能力的一次機會。

周嘉魚處在研究生最後一年的緊要關頭,如果有這樣一份簡歷,今後畢業的選擇會多出很多。

她低頭漱了口,默默的擦掉嘴邊泡沫,打算出門一趟。

天氣立秋以後,就沒有那麼燥熱了。

學校裡的樹蔭遮住了長長一條步行路,學校還沒開學,院子裡也沒什麼人,只有這個時候還被導師奴役的幾位美術學院的師哥師姐在操場上苦大仇深的整理資料。

美院前頭的展廳有工人正在撤展,掛在門前的巨幅照片被摘下來隨意擱在一旁,印著「藝術家原野」字樣的紅條幅髒兮兮的拖在地上,周嘉魚抬頭看了一眼,迅速瞥開視線快步往前走去。

老師辦公樓在排練室的後頭,此時本該一片肅靜的辦公樓卻是人聲鼎沸,熱鬧不已。

只見眾位老師的辦公桌前,圍滿了認識不認識的同學,有樂團一起的同事,也有別的專業的學生。

孫教授的桌子在最裡面,正面帶笑容的跟幾個人講話,裡頭你一言我一語的,嘰嘰喳喳聽的人頭疼。

「老師,既然名額只有十個,我覺得我們提琴部肯定得多占幾個,大提琴怎麼樣我不管,小提琴這邊您可得一碗水端平好好挑啊!」

「唉?你這話什麼意思?」有管弦那邊男生的人不樂意了,白了剛才說話女生一眼。「咱們教授公平著呢,憑什麼你們提琴就得人多?合著我們單簧管長笛都是給你們伴奏撓癢癢的?」

女生不平,提高了嗓門喊了一聲。「本來合奏就是靠我們提琴拿大頭的,比賽的第三樂章菲斯拉交響曲,哪個不是我們部挑的大梁,這時候看見有甜頭都往上沖,只怪你們自己學的路數不對。」

「哎對了,小趙,你們家孩子不是還吃奶呢嗎?實在不行,你啊,就發揚發揚風格,把這個名額讓出來得了。」

人群中不知誰提了這麼一嘴,引起大家的其聲附和。

前幾分鍾在微信群裡還猶豫不決的母親此時穿著高跟鞋,站在一堆人中據理力爭。「我憑什麼讓出來?百老匯啊那可是,我們婆婆說了,這是好事兒,孩子不用我管,只讓我大膽放心的走。你們啊,就死了這條心吧。」

眼看著學生們就要為了這次美國之行吵起來,孫教授笑著拍了拍手,十分無奈。

「好了好了我的小祖宗們,你們都是好樣的,拿了第一每個人都給學校榮譽爭了光添了彩,但是名額不是我決定的,是院裡統一參加專業考試按著排名來的,你們就好好回家練,最好都給我拿個第一,到時候啊,咱都去!」

孫教授幹老師這一行有多長時間了,自古學生為了爭名額就是學校裡一份重頭戲,這裡頭的學問可大了去了,哪兒是這幫學生在辦公室打打嘴仗就能得來的。

周嘉魚上了電梯直奔七樓,到了孫教授門口的時候被裡頭的景象嚇了一跳。

她伸手象征性的敲了敲門,撥開人群往裡走。「孫教授?」

背對著門口的樂團眾人聽見聲兒都回頭看,看著周嘉魚神色各異,嘴裡酸溜溜的。

「呦,這又來了一個。」

「怎麼著?你們大提琴一共就六個,按百分比也得抽走倆,你這也是來分一杯羹?」

「嘉魚,不是姐們勸你啊,你這大家大業的,還有個那麼厲害的男朋友,跟我們這兒爭什麼啊,趁早回去做闊太太得了。」

昔日裡大家都是一起奮斗排練的同事,怎麼說也是一起吃過盒飯一起挨過罵的戰友,如今為了幾個名額彼此說話就夾槍帶棒的,實在讓人倒胃口。

周嘉魚瞪了說話那人一眼,冷冷的。「你惦記,不代表別人也惦記。走開。」

周嘉魚平時人雖然隨和好說話,可女人難免有個爭強好勝的嫉妒心,以前一起排練誰也不礙著誰大家一團和氣,無非也就是私下裡說幾句難聽的。這時候涉及自身利益了,一時也就顧不了那麼多了。

「這可是你說的,有本事你別去啊!現在怎麼了,不也還是顛顛兒的跑過來湊熱鬧?」

周嘉魚這人最煩別人哼哼唧唧的,眼鋒一挑剛要發作,孫教授恐氣氛不對趕緊打圓場,站起身來把這幫學生往外趕。

「行行行,今天就到這吧,你們誰說什麼都沒用,趁早回去好好練才是正經事兒啊,都別爭,老師啊,誰的面子也不給!」

在一片抱怨聲中,有人往外走的時候還不忘撞周嘉魚一下。

待辦公室的學生清的差不多了,孫教授才又重新換上一張笑臉朝周嘉魚擺了擺手。「來,嘉魚。」

「你是不是也是為了美國進修的名額來的?」

周嘉魚站在原地深呼吸緩解情緒,半天才點頭。「是。」

孫教授臉上笑意更深,親自倒了一杯茶給她。「我一猜就是,你這孩子啊看著什麼都不上心,其實心裡有數著呢,我告訴你啊,這回真是機會難得,耶魯音樂學院的老師親自授課,咱們以交換生的身份過去學習一年,回來就是樂團的頂梁柱。」

「你放心,大提琴肯定要抽兩個人走,上回杜老聽過你表演以後直誇你有天賦,老師一定會考慮你的。」

「杜老?」周嘉魚聽見這名愣了一下,一時沒想起來是誰。

「對啊。」孫教授和藹說道,「你這孩子藏的也是夠深,我帶了你兩年竟然不知道你是杜老的親戚,你說要早知道,我不就……」

周嘉魚莫名其妙,眼看著孫教授越說越起勁兒,她趕緊出聲打斷。

「呃……老師不好意思!您是不是搞錯了?我壓根也不認識什麼杜老,今天來只是想找您說一聲,我不想跟大家競爭,美國這個名額,您給其他人吧。」

孫老師的話被周嘉魚硬生生憋回去,懵了。「不……不想去?」

周嘉魚肯定的重復了一遍,「是,我不想去。」

「為什麼?!」孫教授詫異,激動的直接站了起來。「這麼好的機會你不去?要知道有多少人找我留著個名額啊,嘉魚,是不是生活上有什麼困難?還是有什麼沒法解決的事情?你說出來,老師幫你。」

周嘉魚急忙擺手,十分為難。「不是不是,是我個人原因。」

「老師,一年的時間……太久了。」

「哦……個人原因?」

孫教授面露不悅,「嘉魚啊,你今年是最後一年,你想想,耶魯的一年學習肯定要比咱們學校拉拉琴寫寫譜過的充實,咱們學音樂的,本身路子就窄,你不趁著這個時候趕緊往上提高自己還等著什麼時候?剛才你也看到了,有多少人再搶,你可千萬別為了無足輕重的小事不理智。」

周嘉魚攥了攥手,進退兩難。

她當然知道放棄了這樣機會對自己來說是一個多麼大的損失,可是她也不願意……離開這裡。

如果周嘉魚現在還是那個無牽無掛來去自如的周嘉魚,對這座城市的留戀程度僅僅限於熟悉和心安,那麼她可以毫不猶豫的鼓起斗志奔赴美國。可是現在的周嘉魚,不僅有了愛情,有了牽掛,連著對於周遭的一切,都懷有不可名狀的珍惜。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離開王謹騫。更不想在自己和他剛剛邁出長遠未來的第一步就用分離來考驗這場愛情。

她不是一個有什麼遠大理想心懷壯志的人,之前之所以拼命,是因為她沒有什麼值得期待和倚靠的,現在有了一個合適容納她的地方,女人天性中的依賴和妥協就全都跑出來了,她想能夠日復一日的和自己的愛人在一起,無論朝夕。

周嘉魚朝孫教授艱難鞠躬,眼中一片堅決。「真的對不起,老師。」

孫教授擺擺手,歎了口氣。「再回去好好想想吧,年輕人啊,真是拿前程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