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章
避風港(2)

醫院病房裡。

從向晚走後,病房裡的兩個人都沒說過話。期間醫生巡房,提點著病人要注意的事項,席向桓點頭說好,醫生走後,便又是沉默。

坐在席向晴床前,低頭看到她右手手背上掛鹽水戳入的細長針頭時,他把她的手放入被子下,席向晴冰冷的手溫讓他終究還是不忍心放下,握住了。

房內終於響起一個人的聲音,沉寂的,毫無生機。

「……為了偏袒我這樣的人而傷害其他人,不值得。」

席向桓沒有抬頭,仿佛不忍心看見她現在臉上的表情。

「那麼,為什麼要對向晚說那種話?為什麼要故意氣她打你?你呢,就好像就在等被她打一樣,這樣心裡就會好過一點了嗎?」

「呵呵,我只是在病中,無力還手。」

「向晴,我了解你,」他抬頭,看著他,眼裡有無力:「以前媽把你關進地下室,派人看著你,就算明確告訴你還手會被打,你還是還手了。……向晴,我知道的,除非你自願,否則你是絕對不會讓別人打你的。」

緊接著兩個人就都沉默。

「向晴,去道歉,」他說:「對向晚道歉,把她想知道的都告訴她。」

她笑了笑,「哥,我這一輩子,反抗過所有人,唯獨沒有反抗過你。」

「所以呢,現在你終於要反抗我了嗎?」

她沒有說話,終究,在他面前,她還是有底線的。

席向晴忽然笑了下,「哥,你喜歡她吧?」

席向桓連臉色都沒變,平平淡淡的樣子,「不要轉移話題。」

「呵呵,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你不敢承認的事實。」

「感情是件嚴肅的事,不准亂說。」

「是啊,感情是件嚴肅的事。但你沒有體會過,而我卻知道,」她說:「我知道喜歡一個人時會有什麼樣的眼神,你看向晚時明明就是喜歡的眼神。」

席向桓抬眼,平靜地開口:「有些話,不能亂說知道嗎?向晚現在,已經有自己的生活了。」

「……所以,哥,你太累了。想要為人人都好,這種想法太累了。以前,我讓媽失望,你想為我補償媽媽,於是讓自己努力做到媽的每條標准線;媽讓我失望,你就努力代替媽媽對我好;現在,我給向晚打我的機會,你不忍心,想對我好,於是又傷了向晚;但你喜歡她,以後,你必然會對向晚好,而她又有了別的男人,你只能傷你自己了。」

「這個話題到此為止,」他忽然站起來,不由分說對她道:「等下去對向晚道歉,如果你還把我當哥哥的話。」

她低了低頭,順從,「……好。」

她垂了垂眼睫,沒有把最後一句話說出來。

哥,我告訴你,喜歡一個人,是需要合理的手段的。否則,當喜歡的人不在了時,就會像我一樣,抱憾終生。

……

唐盛執行總監辦公室。

韓深敲了敲門,慢吞吞地走了進來,好整以暇地看著辦公室裡的人。

「兩天後的香港股東大會,你是鐵了心不去了?」

「啊,」唐辰睿正在吧台給自己倒水喝,含了口冰水在嘴裡,似在思考。幾秒後咽下開口時,已經打定了主意:「派資本負責人過去,反正大局已定,也沒有我出面的必要。」

「這種借口真是讓我很想揍你啊……」韓深磨了磨牙,無奈:「你怎麼不老實承認你是為了女人呢?」相信剛才在下面,他擁住向晚入懷的畫面一定已經被眾多媒體拍入了攝像機。

唐辰睿笑了笑沒說話,端著水杯走過去,經過韓深身邊的時候抬手摸了摸他的臉,拖長了音調:「韓深,不要吃醋。」

韓特助:「……」

「向晚呢?」

唐辰睿指指隔壁私人休息室:「剛剛睡著。」

韓深想了想,「她沒事吧?我還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啊,哭得很厲害,」唐辰睿神色很淡,「什麼都沒說,好不容易哄她睡了。」

韓深心裡一動,壓低了聲音:「她什麼都沒告訴你,你還能這麼鎮定?」

唐辰睿坐下來,抬眼,有點玩味地開口:「她不說,我就不會查麼。」

韓深一愣:「這你都能查?」

「用腦子啊,」唐辰睿勾一勾唇:「至少我知道,她剛從醫院回來,身上福爾馬林的味道那麼重,查一查醫院不就知道了。」

「哦……」

韓深後知後覺地點點頭,冷不防看見唐辰睿打開了一旁的手提電腦開了機,進入用戶,從後台軟件中提取了向晚的QQ密碼,然後登陸,簡捷的頭像頓時跳動了出來,唐辰睿雙擊了一下,就看見一行字映入眼簾。

『向晚你沒事吧?你哥哥找到向晴了?我到醫院怎麼沒看見你啊?你和你哥哥吵架了?他臉色也很不好的樣子,打你手機也不接……』

唐辰睿看著那行字,不緊不慢地喝了口水,敲敲屏幕桌面。

「看見了?」唐辰睿笑笑:「我說麼,哭得那麼厲害,除了席向桓之外別人也沒那個本事。」

韓深瞪著他,目瞪口呆,覺得眼前這個男人簡直驚為天人。

「你竟然盜取向晚的賬號密碼?!」

唐辰睿嗆了下。他的特助真是道德境界崇高的知識分子,居然首先關心的是這種事。

「不是盜取,是這台電腦有相關的軟件而已,公司的電腦上都有。」

韓深喉嚨口頓時湧出一口鮮血:「我的電腦上你也裝了?!」

「啊,」唐辰睿直言不諱:「統一裝的。」

韓特助噴出一口鮮血:「唐辰睿你……!」

「放心……我對你的私人信息沒興趣,」唐辰睿笑笑,閒閒開口:「連個女朋友都沒有,每星期的私人郵件都是寫給你父母,電腦游戲只會打橋牌,我對查你的私人信息興趣不大……」

韓特助:「……」

唐辰睿合上筆記本屏幕,起身,發了話。

「查一下席向晴這個人,還有向晚父親的事。」

韓深頓了下,問:「……以前你不是一向懶得插手席家的事麼?怎麼現在忽然感興趣了?」

「理由麼,當然也是有的……」唐辰睿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微微笑了下:「……她哭起來的樣子,我不想再看見了。」

……

向晚累了,下午這一覺睡得很沉,醒來時天色已經全黑了,私人休息室內亮著一盞橘黃色的燈。

「醒了?」

「……」

一抬眼,才看見坐在一旁的唐辰睿,手裡拿著鋼筆和文件,正寫著備注什麼。看見她醒了,他放下手裡的工作,走過去坐到她身邊,摸了摸她的臉。

「先吃點東西,嗯?我叫人買了晚飯上來,我看你中午都沒吃飯,這樣不好。」

她沒有理他的話,卻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襯衫袖子。

「我今天打、打了人……」

「用什麼打的?」

「右手打的……」

「要命……」

向晚頭一低,准備挨訓。無論如何,打人一巴掌總是不好的,就像有一句話說的,女人何苦為難女人……

唐辰睿忽然握起她的右手,皺眉:「我說呢,怎麼手心紅紅的,打疼了吧?」

「……」

向晚一囧。

「是我打了別人!被打疼的是別人……」

唐辰睿『嗯』了一聲,淡定自若:「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她疼你也疼,我只關心你怎麼樣,別人疼不疼關我什麼事。」

向晚囧囧有神,有靠山可傍的感覺真是非一般的感覺!不得不說,向晚不厚道地爽到了……真是瞬間被治愈啊……= =

向晚起床洗了把臉,唐辰睿把晚飯端進休息室。向晚本來沒胃口,但在唐辰睿好耐心的誘哄之下終於還是覺得餓了,拿起披薩咬了幾口,又喝了一杯牛奶。

唐辰睿吃過晚飯了,只是在陪她。想到她今天失控的樣子,向晚忽然覺得很不好意思。

「你為什麼都不問我發生了什麼事……」

「不開心的事,問你做什麼,聊點開心的事好了。」

「嗯……」

她心裡忽然安靜下來。他從不逼迫,他給她足夠的私人空間。

向晚眼神一瞥,看見唐辰睿正撐著下巴拿叉子撩撥著眼前一小盤泡菜,很有興趣的樣子。

「你喜歡吃這個啊?」

「不是,只是想到你前一陣子在家裡做的泡菜,味道不錯。」

向晚差點嗆出一口牛奶。

「你吃過我做的那個??!」

「啊,看見冰箱裡有,嘗過幾次,很不錯。」

向晚一囧:她原先一直以為是家裡那只兔子偷吃了來著……所以她還拉著它的長耳朵驚歎了好幾次『小子你開冰箱門的技術是越來越純熟了麼』……

現在想來,那時小兔子死蹬著小短腿想咬她,原來是因為被冤枉了麼……回家記得要對它道歉才行……

一旁的唐辰睿挺有興致地問:「一直忘了問,那個怎麼做的?」

向晚窘窘地。

她實在不好意思詳細告訴他,唐總監吃的那泡菜,其實是菜販大削價三毛錢一斤的處理貨。她某天經過菜市場看見某個菜販攤前掛了個牌子『賣白菜賺錢葬父』,一時間江湖兒女拔刀相助的豪情湧上來,她一口氣買了二十五斤,回到家光是削去爛掉的白菜葉就削了三個鍾頭……

自她住進他宅開始,唐辰睿買給她吃的東西都是奢侈得離譜的那種;所以小席同學想了又想,作為回報,唐總監這種金貴的身子,她怎麼也不好意思給他吃這種爛白菜葉……

只能低頭含糊其辭道:「那個,很便宜的,不貴、不貴……」

……

兩個人就這樣聊著,向晚絲毫沒察覺,在唐辰睿的話題引導之下,她的心情重新好了起來。唐辰睿對她中午痛哭失聲的事只字不提,仿佛全然不知道似地,她不說,他就不問。以至於在時間過去以後的日子裡,席向晚再想起這些時,才明白他的這種態度原來就是叫縱容。

正吃著飯,唐辰睿的行動電話忽然響了起來,他看了看屏幕,沒太多猶豫,接了起來。

「……是,她在我這裡。……好,我會轉告她。……不客氣。」

向晚埋頭吃飯,只聽得唐辰睿的聲音淡定地響了起來。

「席向桓和他妹妹在樓下,他們想見你,」他微微笑了下:「居然都能把電話打到我的私人行動電話上來了,可見真是下定了決心要見到你。」

否則,席向桓和他,從來都是楚漢分界,互不越線。

向晚心裡一震。

她很矛盾,不曉得該用什麼面貌去面對樓下的兩個人。如果這是電視劇呢,她應該大可以拿出受害者的姿態來,對他們狠狠地恨上一把。但是這是生活,她不行,她做不到,她不會恨人。

「我……」

「還有,」唐辰睿毫無波動地告訴她,毫不隱瞞:「他們已經在下面等了你兩個小時。」

向晚心裡一動。

雖然某個瞬間她也很陰暗地想打電話給樓下的那兩人放聲大笑『告訴你們!老子今時不同往日了!老子有靠山了!你們想見我都預約去吧!』,但這種小陰暗只是惡作劇般的一閃而過,腦中更多的是理智。

理智告訴她,席向桓昨晚剛剛被抽過大血,席向晴剛動過手術,雖說不是大手術,但終究是動過刀。讓這兩個病人在風中為等她而冷得搖曳生姿,好像也不是有志青年該有的正道行為……

但是下去的話,對唐辰睿就太不公平了。就算她再無知,也知道唐盛執行總監的辦公室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對樓下的兩人要遵守道德,對唐辰睿就更該遵守道德。因為這個人,比任何人都疼她。

向晚磨了磨牙,大家忽然都向她靠攏,如果這是部周星星的無厘頭港產喜劇的話,那麼她此時的心聲一定會具體化為如下台詞:『我很哈皮……可是又很矛盾……so tell me,俺該怎麼做……』

向晚低著頭吞吞吐吐:「雖然我不太喜歡她,但我還是想見向晴,想知道她和我爸爸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想知道我爸爸這麼多年究竟在哪裡,在做什麼。向晴她是我爸爸最後一個病人……」

唐辰睿點點頭,沒有反對。他其實大可以告訴她,如果她開口要他幫忙,他一定現在就會把他查到的她父親的事告訴她。但是她始終沒有想到要靠他的力量,於是他尊重她的選擇,沉默不語。

就在向晚猶豫不決的時候,唐辰睿已經起身拿了外套披在了她身上,摸了摸她的臉,「晚上冷,多穿點,出去後早點回來。」

「……」

「傻瓜,不用這麼看著我,我不是每次都能這麼大方放人的。」

向晚鼻子一酸,心裡火熱得一塌糊塗:「唐辰睿……」

唐辰睿對她笑了下,「如果你心裡的那些事,只有他們能解決,那麼你就去。解決了你一直掛念的心事,以後在我身邊也能安心一點,這樣我也能比較放心。」

……

她走後,辦公室裡一瞬間寂靜了下來。

韓深推門進來,看見唐辰睿正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垂手插在褲袋裡,沒什麼表情地看著樓下,向晚正跟那兩個人離開。

韓深微微歎氣。

「辰啊。」

「嗯?」

「雖然我不知道你挑女人的眼光是怎樣的,但是既然你已經那麼喜歡她,那麼偶爾綁緊她一點也不算過分的。」

「哦?」唐辰睿轉身,笑了滿眼:「何以見得?」

韓深攤了攤手,「一出手就甩出去數十億,我了解你,唐辰睿,你不是那麼大方的人。」如果不是真的對她動了心用了情,是生是死與他何關。

唐辰睿笑笑,不做回應。

韓深誠懇地建議:「既然為了她連香港都不去了,你怎麼還是放她走了呢,應該趁向晚悲傷的時候,把她摟進懷裡才對……」

唐辰睿頓時就笑了。

「我把她摟進懷裡……?」

尾音上挑,透著一絲妖嬈。

韓深無語了一會兒,乾咳一聲,「好像是蠻難想象的……」

席向晚那個人,除非情緒失控,否則就是囧人一個,恢復正常狀態後怎麼也不像是小鳥依人的柔弱女主。

說起來,韓深也蠻難理解唐辰睿的,多少溫柔女子從他眼前過,他卻偏偏看中小囧人一枚。

「辰啊,」韓深感慨:「你挑女人的眼光,真的是滿不正常的……」

唐辰睿唇角一翹。

「反正都不正常了,也不差今天這一次,」他垂下眼睫,看著樓下那遠去的身影,淡淡地開口:「感情這回事,是教不會學不來的,總是要她自己愛了才會懂得的。」

「我知道,」韓深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所以,我才擔心你。」

只有神愛眾人時,才無所保留,但沒有哪一個凡人,可以這樣去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