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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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石榴醒来一看,天光大亮,立刻起了,将家里老老小小衣服找出来泡著,立刻去厨房里忙碌。她老爹肯定一大清早去地里忙了,二弟估计也跟著去了,干累活,饿得快。昨儿胡思八想,入睡有点儿晚,今儿起晚了,她怕爹和二弟在地里饿著,也不整复杂的,照著昨晚原样弄了早饭。将面卷和蔬菜都放锅里,灶里堆了木柴,石榴趁著间隙把三弟叫起,「快去叫爹和二哥回来吃饭。」

大河用手揉揉迷瞪瞪的眼,头上还翘起一撮毛,嘴里话也含糊,一看就是睡得没够的,「姐说啥?大哥呢?」

「应该是一大早回镇上了。快去叫爹,回来给你炸小黄鱼当零嘴。」石榴哄他。

听到有好吃的,大河的迷瞪劲立刻散了,在床上蹦蹦跳跳,「不用急,不用急,等我回来给你洗。」

石榴笑了一下,也不管他,灶里还烧著火,她也不能离久了。

大河从大木柜子里找条裤子穿上,又在棉絮里翻自己昨日放的上衣,一看,没了,嘴里嘀咕,「我靠,藏棉絮里都能找到。我姐真是不会过日子,衣服一日洗一回,我看大胖一件衣裳穿好几天呢。」

从大木柜里又找了件衣裳套上,大河一蹦一跳往外走,走到厨房里,吸了吸鼻子,嘟哝,「又是面卷的香味,好像加了荞麦?」

石榴从灶台上看见大河经过,喊道:「以后别把衣服放棉絮里,找了半天才找到。衣服上都是泥呢,把棉絮都弄脏了。」

替你省事都不知道呢。大河嘀咕道,不过他可不敢说出口,要不然又要被说一顿,他姐就是个唠叨鬼。大河自觉十分度量大,得意地晃荡到半里地的林地里。昨日上午他就是在这里喊他爹和二哥回家吃午饭的,下午被大嘴媒婆耽误了,他爹和二哥肯定还要在这里干没干完的活。果然,他转过弯就远远见到他爹用牛犁地,他二哥在后面用锄头散土。

「爹,二哥,收工了,吃饭了。」大河嫌弃面前一滩牛屎,也不走到近前,原地扯了嗓子大喊。

大石干了一早上活肚子早饿扁了,干活也干的有气没力,听到喊吃饭,立刻振奋了,大喊回道:「知道了,马上回,你先走。」

隔壁地里的也是本村的,叫陈松,听了大石兄弟喊话,说道:「你们父子两个还没吃早饭呢?还以为你们是吃了出来干活的。」

刘老实立刻道:「我闺女喜欢吃食上费力气,耗的时间比别人家长。」

陈松笑道:「可不是,前两日里看大石给你们送菜,三菜一汤,可是讲究,不像我家,就大白菜猪肉炖一锅。」

陈松婆娘尤氏也在地里,听了这话可不高兴,「你要嫌弃,有种就别吃。」

刘老实可是个老实人,人家夫妻两个都快吵起来了,他还裂开嘴笑地开心夸自己女儿:「她小孩子家,就是喜欢在灶上耗,做的东西还行。」

大石比刘老实会说话,奉承尤氏:「陈婶子就是炖一锅味儿也香,我隔了老远就闻到了,不看我陈叔连菜带饭吃一大盘。」

尤氏可是笑开了一朵花,「你叔,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说不出一句好听的,下次要是婶子还做了,给你爷俩尝尝。」

大河看他爹牵了牛往堤上走,立刻扛了锄头跟著,「多谢婶子,我和我爹回家吃饭了。」

「好,好,你们爷俩回。」尤氏笑著道。

大石和陈老爹走后,陈松夫妻两个又就「茅坑里的石头」绊了两句,反正大日头干活没精神头,拌拌嘴也能增加点精气神。

「还嫌我说话难听,你个老婆子,做的饭菜还不如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你丢不丢人?」陈松说道。

「那能一样,人小姑娘不下田不下地,一大早只要弄一顿饭,那我要是一大早就弄一顿饭,你看我弄不弄得精细,我给你装八个盘十个碟?」尤氏也不甘示弱。

「好,好,好,你有理。」

尤氏赢了嘴仗,还不过瘾,又跟陈松说起刘老实家的事,「别老听刘老实夸他女儿,就以为那孩子是个好的。他那姑娘,都被他给宠坏了。今日里大胖一大早去找大河玩,就看到他们家门关著,去了好几趟,都还关著,日上三更才听到她厨房里的响动。平日咱家翠花去找石榴玩,就看她不用做绣活,除了做饭洗衣,别的刘老实都不让闺女做,劈柴担水的重活,杀鸡宰鱼的脏活,都交给几个男孩子,家里有点钱,紧了她用,衣服她上下买一身,另兄弟三个共一件,光是扎头的头绳就有十多根,把咱家翠花眼红的,说是没娘的过得比有娘的还好。」

「你这娘们,就是会嘴碎。你管刘老实怎么养女儿,他自己女儿宠著有什么不可以?」

「我这不是担心这刘老实不会养孩子,把好生生的闺女耽误了。这刘姐姐要是还活著,肯定得愁死。」

「你这么会打听,怎么就打听不到,族里的陈叔想要替他家老三娶石榴?」

「哪个陈叔?」尤氏大叫。

陈松用手指著在日光下闪著光的青瓦屋顶,「那个,家里八间青瓦房,做秀才的陈叔。」

「你可别听岔了?」尤氏尤不相信。

「听岔个屁,昨日里马媒婆都上门了。」

尤氏嘴碎,心眼到不坏,听了这惊天大消息,半酸地替石榴高兴:「这丫头这下子走了狗屎运,咱家翠花要是有这运道就好了。」

「翠花运道再好,也赶不上石榴,这十里八乡,还有比陈叔家更好的人家吗?大丫只要嫁个比咱家多几亩地的,我就知足了。」

别人都夸石榴运道好,以为她一定上赶著想要嫁给陈三儿。石榴也觉得自己运道不差,不过倒不是要嫁给陈三儿,而是因为家里人。她今儿个起得晚,将她爹和弟弟饿个半死,也没人说个啥,她自己心里过意不去,两个活宝弟弟还哄她玩。

大石和大河两个都坐在板凳上洗小黄鱼,大石将活鱼用石头砸死,大河洗净,再用刀画口子好入味。石榴看一桶水用完了,想起身给他们担水,被刘老实喊住了,「你忙自己的,这些重活让他们小子做。」

「我也没什么可忙的,又不会做绣活。要是学会了,还能给你们做件衣裳,三弟衣服本来就是从大山大河的衣服改的,他又皮,衣服坏的快,就只剩两件还能上身了。要是扯了布自己做,比买的衣裳,要便宜不少。」石榴有些遗憾地道。

刘老实抽著水烟道:「你娘死得早,没人教你,你哪里会。你不用管这些,他要是没衣服穿,就让他光著,下回他就知道不去树上磨了。」

「我衣服都是被我姐给洗坏的,一天洗三回,能不坏?」大河怒道。

大石看他一眼,「那照你说的,三天洗一回,衣服都发臭了,还能穿吗?」

「没事你就去自己房里歇著,也别费神做什么鱼,臭小子,惯得他,正经饭不吃,就整些妖蛾子,让他饿著肚子。」刘老实对女儿说道。

大河气得用手抹眼泪,「我姐自己说做的。我就不是亲生的,光疼我姐。」

刘老实对了外人和儿子都惜字如金,儿子哭了他看了一眼,尴尬的连抽了两口烟,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

大石对著弟弟脑袋又一秃噜,「别哭了,姐说做就做,男子汉大丈夫,为两口吃的,就掉泪,丢不丢脸?」

大河拿起衣衫自己擦干净泪,吸吸鼻子止了哭,「我是为吃的吗,我哭的是咱爹都不疼我,家里我明明最小,爹就光顾著咱姐。」

大石沉了脸,加重语气:「胡说什么,有没有点良心,你出世就是姐照顾的,姐为了你连人都不嫁了。你还说这样的话,再说我就真抽你了。」

「怎么不嫁了?不是说嫁给陈三吗?」大河连忙问道。

大石叹口气,「姐不是说不嫁吗?去年,隔壁村的周全,托了王媒婆提亲,姐为了咱四已经拒了。今年要是再拒了,到明年就十七,年纪大了,就嫁不到好人家了。」

「那就不嫁,我以后不跟姐争了,家里好东西都给她,总行了吧?」

大石直接踹了大河一脚,好在大河机灵,身子往后一下就躲过了。大石也不是非要教训他,看他躲过了,也就算了。「女人怎么能不嫁人?不嫁人的只有后屋的菊花那种长的丑死人的,咱姐这么漂亮,就该嫁人。」

后屋的菊花大石知道,他和大胖还偷偷去看了,长得真是丑,脸上十几个长毛的黑疙瘩,眉毛和眼都看不清,看一眼一整天都不想吃饭,大胖还扔了一块石子砸她,被菊花侄子大毛看见了,跟著一起砸,大毛娘还夸他们机灵。想到他姐以后要是一辈子不嫁人被别人砸石子,大河也懒得砸小黄鱼。

他洗洗手,跑去游说石榴嫁人。

石榴听了他们用石子扔菊花的事,立刻瞪了眼看他,「你也扔了?」

「我没有,就大胖和大毛两个扔了。」

「我跟你说,你要是扔了被我抓住了,我保管让爹和大山大河一人揍你一顿。淘气可以,不许欺负人,知道了吗?」

他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大河就觉得他姐听不懂他话,为了怕她继续在不紧要的事上歪缠,大河连忙保证不欺负菊花,也不欺负陈三。「姐,你嫁他,我可不想你以后被人欺负。」

石榴笑道:「你弄错了重点,菊花之所以被欺负,不是因为她没嫁人,是因为她长得丑,别人讨厌她才欺负她,她家里不喜欢她,才任她被欺负。我长得又不丑,你们也不会任我被欺负,所以你担心的事是不会发生的。」

大河就认准了他姐必须嫁人,必须今年嫁人,要不然后果很严重,就算不被欺负,也不行,因为女人就要是要嫁人,大石三言两语,可是将他洗脑洗的彻底。

「好了,大石,不用再弄了,剩下的晚上煮著吃。」石榴不理会喋喋不休的大河。她将两个弟弟准备好的小黄鱼放调好的淀粉中一滚,又喊大石烧火,将油烧的热热的,将裹好面粉的小黄鱼锅里一放,立刻霹雳啪啦的声音炸起,不一会儿浓浓的菜籽油和小鱼的香味从厨房飘出,馋的刘老实都砸吧了好几下嘴巴,被大河瞧见了,露出个得意的笑,「看,你也馋了。」

刘老实满足地抽著水烟,难得跟大河多说了几句:「我就喜欢看你姐在灶上捣鼓,就是费了再多的油盐也不心疼。你姐就像了你娘。」

说到了娘,大河就不说话了,他还没见过娘啊,据说他一出生就死了。他有时候也怪想她的,不过一听到他姐唠唠叨叨,他也不想了。

很快,小黄鱼便炸好了,石榴用瓷碗端出来,先给大河拿,大河挑了条最大的,手烫了也不顾,只顾塞嘴里,烫嘴了就一边哈气一边吃。

石榴欣赏了馋嘴猫的表演,给他的精神手动点了个赞,然后端了个凳子将陶碗放老爹旁边:「爹,你也尝尝。」

「好,我尝尝。闺女啊,待会儿马大娘就来了,把这东西给她尝尝。」

石榴干脆地道:「不给,给她尝了她也没个好话,别人家肯定不这么弄东西,费柴火又费油。家里还有点儿麻糖,就是上次陈三给大河的,给马媒婆尝尝。」

「闺女啊,这个陈三,陈勤什么?」刘老实拿著鱼,想了老半天也没想出陈三的大名。

「陈勤勉。」石榴提醒她爹。

「对,陈勤勉。你别看他好欺负,错过他啊,你就错过了宝。」

石榴不懂,陈三算什么宝,酸书生一个,她问刘老爹。

刘老实神秘兮兮地道:「现在说了没意思,你就听爹一回,就嫁他。你看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刘老实虽然没钱没地位,老婆死得还早,一个人拖了四个娃,可是对她真是好,石榴打小起就过得舒服。要不要就听老爹的,嫁那假道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