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破罐破摔

  簡妍一路走,一路打量著臥室,見裡面擺著的都是她娘家給的嫁妝,雖不顯眼,但也是價值不菲。因想到娘家母親,悠悠地嘆息一聲。

  莊政航坐在裡間炕上,斜著眼看簡妍,見她不時懷念,不時嘆息,重重地冷笑一聲。

  簡妍一驚,抬頭見他虎著臉坐在一旁,也上炕盤腿坐下。

  「若是蝶衣的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剝了你的皮。」莊政航冷聲道。

  「請便,」簡妍全然不在乎,見炕桌上有碟瓜子,於是拿到面前,拈起一顆就磕了起來,「抓賊拿贓,捉姦拿雙。無憑無據,你若是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立刻披頭散髮去外頭鳴冤告狀。」

  「你倒是豁得出去。」莊政航冷笑兩聲,忽地轉身將簡妍撲倒在炕上,「你若是想破罐子破摔,只管去。少爺我這輩子是要過好日子的。」

  簡妍將口中的瓜子殼吐到莊政航臉上,嗤笑道:「您老愛過什麼日子只管過,咱們互不搭槓。」

  「你忘了你如今姓什麼了?你可是姓我的莊字!」莊政航抽出一隻手,將臉上的瓜子殼抹去。

  「今兒個姓莊,明兒個就未必。依我說,這世上,唯獨銀子最是可靠,跟了誰,就是誰的。哪裡像男人,你跟上了,他也未必是你的。」簡妍慢慢悠悠地說道,伸手向後面的炕桌上撈去,撈到瓜子碟子,拿到頭邊,悠然地接著嗑。

  莊政航見她這副目中無人模樣,伸手去扼住她的脖子。

  簡妍順手將碟子向他頭上摔去。

  莊政航悻悻地放手,依舊在炕上坐著,「別算計蝶衣,她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絕對不放過你。還有,這輩子,你別想我去碰你,外頭的男人你更是別想,這輩子,你就守活寡吧。」

  「哈。」簡妍笑了,搖搖頭,依舊接著嗑瓜子,口中的瓜子殼隨意地吐到炕上,「您老擔心的事真多,我算是看透了,要男人有什麼好的。您老放心,若是您老現在死了,我也能給你守個十年八年,替你掙個貞節牌坊下來。」

  莊政航臉上青筋跳跳,隨即嗤笑道:「怎地,不想找你表弟了?不想找弄瞎你眼睛的人了?」

  簡妍翻了個白眼,仰身躺下,伸手摘去嘴邊的瓜子殼,悠悠道:「還找什麼?望夫成龍,結果夫君是個大王八;望子成龍,結果兒子連個影都見不到;靠山山倒,靠水水窮,我這輩子啊,什麼也不盼了,能安生地過一日,就算是賺了一日。」

  莊政航見簡妍一副得過且過模樣,撇嘴道:「你愛怎樣隨你,只是無端端牽連著我做什麼?安如夢是那般好招惹的人嗎?」

  簡妍撇撇嘴,「不好招惹,也是你招惹來的。這怪得了誰?誰叫你看著人家貌美就去招惹,也不給人家一個交代,只想著躲得遠遠的。還別說,她對你做過什麼,你這般怕她?」興致來了,簡妍翻身坐起,眨巴著一雙眼睛看的莊政航。

  莊政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多管閒事,管好你自己吧。」

  忽地,他想到為何總是他受制於簡妍了。重新活過來,他一心要活好,簡妍卻是不信自己的日子能好的,只當過些年又要被抄家,又要淪落在外討生活,這才破罐子破摔;而簡妍之所以會這般想,約摸是因為他上輩子太叫她失望。

  於是莊政航難得地回憶自己上輩子,縱觀他一生,除了他身邊的女人是可圈可點的尤物外,旁的,確實是一點可以拿來支撐門面的事也沒有。

  「……明年老三老四去考試,我也去。」莊政航沉聲道。

  簡妍難得聽他說出這樣正經的話,臉上愣了一下,隨即輕哧一聲,又丟了瓜子在口中。

  「你不信我會高中?」莊政航眼角吊起,眼中的利芒甩到簡妍身上。

  簡妍笑道:「您老要是能不停頓地將論語念上一遍,不用你去考試,我也將你當狀元供著。」

  莊政航支著臉,不理會簡妍的冷嘲熱諷,一心算計著該如何翻身,免得先是在家受制與莊大夫人,後來又要被莊侯爺府牽連。

  半響,莊政航抓了把灑在炕上的瓜子丟在簡妍身上洩憤,隨即轉身要出去。

  「喂!」簡妍出聲喚住莊政航。

  「做什麼?」莊政航不耐煩地問。

  簡妍勾著手指要他過來,莊政航不耐煩地抱著手臂靠在門邊不動。

  「我知道明年考試的試題,後年春闈的我也知道。」簡妍不急不緩地道。

  莊政航心中一喜,隨後又懷疑簡妍詐他,狐疑地問:「你怎會知道?」

  簡妍口中的瓜子皮吐出,頗為懷念地道:「連著兩年,莊家算得上個人的少爺都有了功名,你說你讓我在家裡有臉沒有?」

  「又說這些做什麼?」莊政航不耐煩道,心道便是有了功名,也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閒職,一有風浪,還不是一樣要合家覆滅;倘若此次他能拔了頭籌……

  「你娘的嫁妝你舅舅替你從大夫人那裡弄來後,給我一半,我就告訴你題目。」簡妍道,心中想起那個因為夫君輸與旁人,於是默默在房中學著破題的少婦,一時竟不敢相信自己也曾是那般含蓄隱忍的女子。

  「一成。」莊政航雖不信簡妍,但也唯恐錯過良機。

  「一半,姑奶奶不喜歡討價還價。」簡妍道。

  莊政航瞪了她一眼,一番思量後道:「若是我高中,便給你四分之一,剩下四分之一,用我給你的誥命抵了。」

  「一半,沒得商量。」簡妍半絲也不鬆口,那誥命留著也沒用,不過是好看罷了。她上輩子多丟人的事都做過,這輩子還看不破那個虛名。

  因想著午飯時間快到了,新嫁娘進不得廚房,也不必立規矩,但是這面子上的事還是要的。於是起身,去鏡子前抿頭髮。

  莊政航見她一絲一毫也不退讓,心裡衡量了一番,又道:「好,若是我高中,便給你一半;若是沒有,你的嫁妝,也須給我一半。」

  簡妍撇著嘴上下掃了他一眼,隨即將頭上的瓜子殼摘下,撫平身上的褶皺便向外走。

  莊政航還要喊,就見金枝、玉葉,阮嬤嬤等人都出來伺候簡妍,於是只得閉嘴。心想簡妍這般神情,寸步不讓,倒像是當真知道題目的。忽地拍了下手,想起他與簡妍一同擠兌安如夢得來的玉蘭如今在簡妍手中,心道定要叫簡妍當了玉蘭,拿了一半銀子給他才好。

  簡妍領著金枝玉葉向前面去,因姑娘們都在各自母親那邊,因此一路上也未遇到旁人。

  且說安如夢被莊淑嫻喚去後,卻是一陣痛罵。

  「我是氣不過才領了你過去叫姓簡的磕頭,你去就罷了,怎還隨著她進了她院子?你二表哥也在,叫人看著成什麼樣子?」莊淑嫻怒道。

  安如夢倔強道:「她既然邀請,我為何不去?且我見她跟個二傻子一般……」

  「那又如何?隨她是痴是傻,你去了做什麼?是要做妾麼?」莊淑嫻冷聲道,隨即手指用力地扣著案几,「你大舅母收了咱們的銀子去填補府上的虧空,如今倒好,過河拆橋,竟來個冷眼旁觀。幸虧我原本就看不上你二表哥,他除了一張嘴會說些花言巧語,面皮子瞧著風流,剩下的哪有一星半點比得上你三表哥?」

  如此想著,莊淑嫻心裡的怨氣也就消了一半,心想安如夢的孝期本就未過,與莊致航的年紀也相當,因此越想莊致航越喜歡,越發以為這是因禍得福,心中的怨氣又消了一半。

  「我只喜歡二表哥。」安如夢固執地道。

  「你!哪有將這種話掛在嘴邊說的?你這可是要了我的命?」莊淑嫻叫喊道,不時又捶胸痛哭起來:「我活該命不好,守寡就罷了,背後還要扛著個剋夫的罵名。好不容易有了你這麼個人見人誇的,偏又是個來追命的,一日也見不得我有個笑臉,一天也不叫我順心。仗著你父親留下的薄財,如今還有人將咱們娘倆當個人,等到哪一日連銀子也沒了,就看咱們娘倆拿著什麼過活?」

  安如夢冷著臉坐在一旁看著母親哭,不時面無表情遞上一塊帕子。

  簾子微動,露出一張小臉來。

  安如夢瞅見這過繼來的幼弟,淡淡地問:「你來做什麼?」

  安若思年僅七歲,已經在莊淑嫻膝下養了兩年,但因初來時不懂規矩,又有安如夢當他是來搶奪家財之人,對他很是冷淡,如今越發畏懼安如夢,小聲道:「姐姐,母親這是怎地了?」

  「沒你的事,來人,還不將他領出去。」安如夢道,扭過頭去,接著看莊淑嫻嚎哭。

  哭了一會子,莊淑嫻瞅了眼一旁的刻漏,拿了帕子擦臉,對安如夢道:「你且聽我的,忘了那一無是處的人吧。世上長的好看的多了去了,有真本事的才是真的好人。母親是過來人,會害你麼?」

  安如夢撇過頭不答,莊淑嫻瞅了她一眼,聽著安若思在外面跟丫頭的說話聲,站起來出去。

  安如夢摸摸自己空蕩蕩的脖子,原本掛著的玉蘭沒了,手伸過去就有些不習慣。因又想到簡妍的手摸到她胸前,心裡一陣怪異兼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