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計中計(二)

  風娘將放在溫瓶裡的酒壺提出,銀色的酒壺越發襯得素手纖纖,她姿勢優美地將酒杯倒滿,並取過一粒漬過的青梅放入酒杯中,又加了一粒粗鹽,輕晃了晃之後才雙手奉上給燕秀峰,嬌聲說,「燕帥。」燕秀峰微笑著接了過來,立刻發現了那個梅子,他看了看巧笑倩兮的風娘,這才抿了半口進去,醇厚的酒液裡帶了一點點梅子的微酸,別有一番風味。

  燕秀峰出身世家,文武雙全,閒暇之時亦喜附庸風雅,尤其喜歡美酒,喝得不多,卻善品。他點頭笑道,「這種喝法倒有意思,你釀的胭脂醉雖為酒中佳品,但口感略厚了些,加了這梅子還有鹽粒,反倒清爽了些,紅衣,你的花巧就是多。」說完,他又細細品了一口。

  風娘笑聲清脆,「燕帥過獎了,妾身可不敢擔這個虛名,原是前日和一個人學的,覺得這種口味最別緻,讓您也試試罷了。」風娘此言一出,顧邊城和謝之寒都是一怔,方才風娘倒酒的舉動他們自然看見了,並沒有多想,可現在聽風娘這樣一說,忽然感覺不對。

  這酒的喝法確實是一個人教給風娘的,顧邊城眼珠一轉,水墨的身影立刻出現在了他琥珀色的眼眸中。剛才被謝之寒戲弄的水墨正側身依靠在欄杆邊,半仰頭看著月色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水波粼粼地在他臉頰上打出點點光影,在這樣熱鬧的環境裡,可他反倒好像游離在外一樣。

  顧邊城忽然間明白了風娘想幹什麼,他不動聲色地看向對面不理樓中姑娘,正獨自一人喝酒的羅戰,用眼神指向水墨,又做了個手勢。一直暗中戒備的羅戰坐直了身子,狀似隨意地回頭說了幾句。就看水墨一愣,點了點頭立刻站起身來向外走去。

  喜歡品酒的燕秀峰隨口問了一句,「喔?這種口味,難不成還有其他的?」顧邊城眯了下眼轉頭看向風娘,她正言笑晏晏地瞧著自己,然後撒嬌似的說,「反正水墨當時是這麼說的,神將大人可以作證。」燕秀峰眉毛微微一動,水墨?不就是那個壞了自己不少事兒的賤卒嗎……

  「哼,一個賤卒的小把戲,紅衣姑娘倒記得清楚,」謝之寒笑嘻嘻地說了一句,他自然知道顧邊城和羅戰的暗動,雖不甚明白,但立刻配合。風娘笑容不變,「謝大人,人家已是將軍大人身邊近衛,英雄不論出身,您還一口一個賤卒的。」「喔?這麼說,倒是我的不對了,來,燕帥,顧將軍,為我天朝大勝,國泰民安,我敬二位三杯!」謝之寒瀟灑地舉起酒杯,燕秀峰一怔,看著他被酒色染紅的眼角,立刻笑著舉杯應和,杯杯盡飲。

  一旁的風娘笑臉如花,心裡咬牙,這麼短短一霎那,顧邊城支走了水墨,謝之寒卻吸引了燕秀峰全部的注意力。水墨自然是什麼都不知道,按照羅戰的吩咐正要離開筵席,剛到門口就聽到上面唧唧咯咯的笑聲。

  水墨抬頭一看,這臨水而建的宴會廳與周圍的迴廊相連,樓上幾個去換衣服的姑娘正擠在一起對她指指點點,之前服侍她的那個姑娘也在,看來是去換衣服剛回來。之前水墨還想著這家胭脂樓果然不同凡響,陪客的姑娘們還會不時地換服裝,一晚上她數著這已經是第三套了,比現代某些娛樂場所可敬業多了。

  那姑娘見水墨看她,登時滿臉嬌羞,身後的女伴你推我搡地顯然是在拿她取笑。水墨心裡苦笑就想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剛一轉身,就聽見樓上一個清脆的聲音傳來,「玉娥,快跟上啊,傻站著幹什麼?去……」「啊!」跟著就是一聲短促地尖叫,水墨下意識一抬頭,只見一道黑影臨頭砸來……

  我X,頭昏眼花的水墨在心裡罵了句髒話。方才她條件反射地伸手擋住了女子的去勢,自己卻被她撞翻在地,後腦劇痛,腰部也嘎巴一聲。勉強睜開眼想看看情況,頓覺金星閃爍,一片恍惚。眼看著玉娥從樓上跌下,衝入水墨懷裡,重重摔倒,那些姑娘嚇壞了,方才推人的那個女子更是縮到了眾人身後。她原是好意想催促女伴追尋自己的幸福,因為她們都覺得水墨長的好,行為端正,但一看就是個「雛兒」,若是能勾上手,被贖了出去也不是沒有的事兒,沒成想好心卻辦了壞事兒。

  一個略年長些的姑娘驚嚇之餘忍不住抱怨,「蘭兒,你用這麼大力氣做什麼!」「沒,我真沒有啊……」蘭兒拚命搖頭解釋,她剛才只是輕輕推了玉娥一下而已。門口突然轟然一響,原本熱鬧的筵席頓時靜了下來,席上大半都是武將,他們一把推開身邊的美女,想去摸刀,落空之後才想起參加元帥大人的酒宴,武器早就被收走了。

  燕府的近衛們反應倒快,武器出鞘,立刻向「出事地點」奔去,但顧邊城的近衛反應更快,幾個人已到了水墨身邊,就看見那女子俯臥在水墨身上,而水墨雖然疼的齜牙咧嘴,但雙手還是緊緊抱著她。大家看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之後,有人立刻笑得不懷好意,心想身為神將大人的近衛救一個失足女子那還不是小菜一碟,看樣子是軟玉溫香抱滿懷,魂飛天外不想起來了吧。

  水墨雖然穿著厚厚的改良背心,但也能感受到女人豐滿的胸部正激烈地呼吸著,那種擠壓感還有濃濃的香氣讓她很不舒服。「水墨,你抱夠了沒有?」一個年紀最輕的近衛嬉笑著問。被壓倒在地的水墨心說你那眼睛是出氣的,看不見她壓著我起不來嗎!這女子看著高挑苗條,沒想到是個藏肉型的,真沉!

  面無表情的羅戰上前一步,想要將那女子拉起,那女子卻已手忙腳亂地站起了身。一頭長髮有些凌亂,嬌喘吁吁,襟口半散,周圍不少男人看著那雪白的肌膚都忍不住嚥了下口水。她好像才反應過來出了什麼事兒似的,雙手握緊領口,受驚的兔子一樣看著周圍虎視眈眈的男人們。

  羅戰已伸出去的手一頓,跟著反手將還在地上倒氣兒的水墨揪了起來,未及開口,一個燕府近衛上前說,「這位小哥,請跟我來。」說完轉身就走。水墨不知所措地看了羅戰一眼,羅戰輕輕一揚下巴,無奈的水墨只好往正席的方向走去,一想起風娘也在席上,她就有些不安。

  「他就是水墨?那個用計拖住赫蘭人腳步的……兵士?」燕秀峰玩味地看著水墨正一臉不情願地走過來。「正是,此人有些聰明,又立了功勞,弟自作主張,將他脫籍了,」顧邊城恭敬地解釋,畢竟水墨曾隸屬於燕秀峰的軍隊。「城弟不必多心,我天朝向來重視軍功,他既有大功勞,原是該……」燕秀峰話說了一半突然停頓下來。

  水墨已來到席前,單膝跪下抱拳行軍禮,「元帥大人,將軍大人!」也許出於本能,她雖是低頭也下意識偏了臉,不想被人注意,燕秀峰卻有些怔忡。謝之寒也終於明白顧邊城為何讓水墨離開以及風娘的打算,以前從沒注意到這小子的臉部線條竟然很像自己,不,應該說像她……謝之寒登時想起燕秀峰的那些隱秘傳聞,心裡一冷。

  「水墨,美人投懷送抱的滋味不錯吧,我看你都舍不得起來了,」風娘的調笑聲打破了有些凝固的氣氛。燕秀峰順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藉著動作表情盡掩,再放下酒杯時,已恢復了方才的風流倜儻,他微笑著抬了抬手,「起來吧。」「謝元帥!」水墨慢慢站起身站在席前,就感覺四周的目光像針扎一樣地刺了過來。

  「阿墨,我原以為你不喜歡女人呢,怎麼樣,我樓裡姑娘的身段抱起來不錯吧,哈哈,」風娘言辭大膽潑辣,旁邊的男人登時色迷迷地跟著哄笑起來。水墨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嘴上卻恭敬地說,「姑娘取笑了,抱她是為了救她,起不來實在是因為閃了腰。」

  「哈哈,」眾人登時狂笑了起來,謝之寒一扯嘴角,燕秀峰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水墨,嘴裡卻笑說,「紅衣,看你這次如何要強,你的紅牌姑娘,人家不屑一顧呢。」一直悄悄觀察燕秀峰舉動的風娘這會兒心情大好,只要燕秀峰的心病沒改,他一定會……想想水墨會有的下場,她簡直想大笑出來。

  聽燕秀峰調侃,風娘小嘴一撅,「我才不信呢,水墨,我讓玉娥跟了你如何,她可還是清倌人。」那玉娥早被風娘叫到跟前,羞羞澀澀偏又女人味十足,聽風娘這樣說,她越發頰如胭脂,耳垂紅透,男人們各色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有人難掩欣羨。

  「不敢,小人已有妻室,」水墨兵來將擋,只略彎身行禮拒絕,心說你給什麼我也不敢要。「妻室?哪個男人不喜歡多多益善呢」風娘哼了一聲。本來就腰疼的水墨也有點火了,她抬頭看了咄咄逼人的風娘一眼,淡淡地說,「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原本巧笑倩兮的風娘表情一滯,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這話對她來說分外刺耳。燕秀峰挑起眉頭,水墨清秀的臉龐,還有那清亮自信的眸子都落入他眼中……

  顧邊城一直在揉捏著手中的酒杯,暗自盤算,水墨這句話卻直直地砸到了他心裡,酒杯登時被他捏扁了半邊兒。那曾有的,以為早就消失的過往又突兀地浮上了心頭,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臉上正在抽動的疤痕,有點痛。水墨不想看風娘,燕秀峰的目光又讓她不舒服,目光一轉,卻發現顧邊城眉頭微蹙地摸著臉上的傷疤。

  水墨的關切立刻被顧邊城所感知,他凝神看去,正對上水墨的眼神,見他看過來,水墨下意識一笑,顧邊城摸在臉上的手慢慢放了下來。一旁的謝之寒突然覺得有點氣悶,他懶洋洋地說了一句,「說的好,這話不知可以騙取多少爛漫女子的心,我記住了。」男人們頓時笑得別有意味。

  「來人,賜座,」燕秀峰對水墨笑得很溫和。水墨一愣,不自覺地轉頭去看顧邊城。顧邊城心思電轉,但還是點點頭,「燕帥榮寵,你且坐過一旁吧。」聽著顧邊城鎮定如常的聲音,水墨多少安心了些,彎腰行禮。

  這時風娘扶著小丫頭站了起來,柔聲說,「燕帥,將軍,容妾身暫且告退,再來服侍。」燕秀峰知道她要去更衣,只微笑點點頭。水墨覺得風娘看自己的眼神充滿了嘲弄和不屑,心裡不爽想走開,卻不小心踢到了一旁幾下備著添燈油的油壺。一時間頑心忽起,知道風娘必從這邊經過,看沒人注意自己,悄悄將油壺踢倒,透明的油脂頓時順著青石地面流淌了出來。

  水墨心裡得意,就算不能滑你個西瓜皮,也讓你嘗嘗閃了腰的滋味,嘿嘿,她假裝沒事人似的轉身走開,想離開犯罪現場。「啊!」一聲女人尖叫從身後傳來,水墨大樂,這風娘腿腳夠麻利的,這麼快就踩上了?不對呀,這聲音不像是……

  猛一回頭,水墨眼珠子差點沒掉出來,一把腕匕閃著寒光正放在燕秀峰的脖子上,方才還嬌柔不堪一折的美女現在卻冷笑著環顧四周。兩個穿著天朝武士服的男子也圍在了她身邊,保護著她。玉娥眼神跟水墨的一碰,竟對她笑了笑,嬌聲說,「多謝你啊,帶我過來……」

  ※※※

  風雲突變,參加酒筵的眾人竟有一小半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兒,醉眼迷離地傻看著,一個身寬體胖的官員甚至還埋頭在女人懷中亂嗅著,他的調笑聲迴響在突然靜默下來的宴會廳裡,顯得分外突兀。大部分武將雖然也喝得醉醺醺的,但歷經戰火的本能卻讓他們在出事的一霎那都做出了反應。

  燕府的侍衛既驚且怒,方才玉娥款款起身向前,眾人都以為她要去服侍風娘更衣,竟無人攔她。按說憑著燕秀峰,顧邊城和謝之寒的本事,哪怕事出突然,玉娥得逞的機會也近乎於零。可偏偏這三人各有心事,就恍惚了那麼一瞬,這千載難逢的機會就被玉娥抓住了。

  顧邊城和謝之寒在玉娥暴起的一剎那就反應了過來,但玉娥行動快如閃電,他們剛想出手,燕秀峰已被玉娥拿住了要害並當作了擋箭牌。顧,謝二人經歷過的危險多如牛毛,眼見情況不利,並沒有急於動手,而是佔據了有利位置,伺機而動。

  燕府的一個侍衛反應迅捷,玉娥顯然對顧邊城和謝之寒忌憚萬分,倒是給了這侍衛出手的機會。但他甩出去的飛鏢明明打中了玉娥的肋側,但她毫髮無傷,飛鏢只在她衣服上戳了個小洞就掉落在地。侍衛們愕然之後立刻明白,玉娥身上定是穿了鎖子甲之類的護身衣。

  「哼,紅衣姑娘你還是別亂動的好,我膽子小,萬一傷到燕帥就不好了,退後!」玉娥眼觀四方,風娘收回袖中的手立刻引起了她的注意。風娘無奈後退,美麗的眼睛裡噴射著怒火。這胭脂樓裡的姑娘都是她親自挑選的,玉娥來這裡也已經快三年了,沒想到她竟然是個「刺客」!如果她傷了燕秀峰甚至殺了他,那自己可就真的沒有活路了,定會被人殺了給燕秀峰陪葬。

  「你是誰?想如何?」燕秀峰突然開口,他的聲音無一絲慌亂,好像玉娥不是一個刺客而他的下屬。玉娥嫣然一笑,

  「燕帥果然不凡,小女子出身貧賤,不堪一提,只求燕帥憐惜,借龍符一用。」她語調溫柔惹人憐惜,彷彿她就是普通妓戶一般,可配上她手中森寒的匕首,反而讓人愈發膽寒。

  玉娥話音剛落,眾人皆變色,龍符是可號令天朝三軍的令牌,交出龍符形同交出兵權,龍符的樣式都是保密的,只有個別大將才能見到。顧邊城飛快地和謝之寒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對方的想法,而燕秀峰也同時問了出來,「你是赫蘭人?」

  「我是天朝人,」玉娥淡然一笑。水墨覺得她的笑容多少帶了些諷刺,可眼下她哪有心情管玉娥怎麼笑,保命要緊。水墨經過這些天的「被逃命」培訓,對於自保的認識和能力已經達到了一定的高度。

  因為眾人的關注都放在玉娥和燕秀峰身上,所以從玉娥開始說話,水墨就悄然的,一寸寸的向後移動著,眼見著廊柱就在身後,只要再挪動幾步,然後向左一閃,就萬事OK了……「燕帥,恕我不恭了,過來搜!」玉娥對同伴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男子立刻舉刀戒備著倒退向後。

  顧邊城和燕秀峰的眼神不經意似的一碰,玉娥突然本能的感覺到不好,她立刻說道,「你站住!」那同伴一愣,他不明所以但還是立刻站住了腳,下意識環顧四周,搜尋著「危險」。燕秀峰,顧邊城和謝之寒雖不動聲色,但心中都無奈於玉娥的敏銳感覺。

  「你到底拿不拿,再不動手就放開我,我的宴席還未結束呢。」燕秀峰帶了點不耐煩地說。玉娥眼光微閃,明知燕秀峰是想激怒她,影響她,但燕秀峰那種貴族的,天生的傲慢卻是讓玉娥最難以忍受的,曾經的痛苦頓時襲來。

  「啊!」一聲慘叫驟起,正往後磨蹭的水墨差點被自己絆了個跟頭。血腥氣隨即飄了過來,讓人作嘔。玉娥的兩個同伴之一已經倒在了地上,那男子雙眼大睜,喉嚨被割斷了,湧出的鮮血細細成線,順著台階流了下來。「咕嘟。」水墨覺得自己嚥口水的聲音好像打雷,忍不住摀住了嘴。顧邊城輕撫著手腕,臉上還是淡淡的,玉娥卻是驚怒不定,勉強讓自己保持鎮定。

  顧邊城出手太快,玉娥注意力稍稍有些散,他立刻感覺到了。若不是死去的男子拚命為玉娥擋了這一下,現在血濺五步的就是她了。玉娥太陽穴突突地跳著,她暗自告誡自己要冷靜,否則會壞了王子的大事。顧邊城果然比傳說中的還要可怕,一個沒有殺氣的男子,下手卻毫無留情,防無可防。原本自信的玉娥忽然有點不確定,就算自己不要命了,是否能有機會和燕秀峰同歸於盡。

  想到這兒,玉娥下意識緊了一下腕匕,燕秀峰只覺得喉間一痛,但他連眉頭也沒動一下。一直仔細觀察動靜的謝之寒立刻看出了玉娥隱藏的慌亂,故意笑得輕慢,給她施壓,「玉娥姑娘,要不要再換個人去拿呀?」他笑看了另外那個男人一眼,那刺客心膽一寒。看著顧邊城冷靜的神色,玉娥腦筋飛轉,她眼光一閃,忽然笑了,顧邊城和謝之寒暗覺不妙。

  「水墨是吧,你來幫我一下,」玉娥的嬌聲呼喚讓眾人都扭頭找了過來。其時水墨正在做轉身閃邊兒的動作,抬起的腳就於眾目睽睽之下僵在了半空中,一時間尷尬萬分。「嗤」的一聲輕笑驚醒了已經傻掉的水墨,她趕忙放下腳,順便瞪了謝之寒一眼,謝之寒臉上的笑意越發濃了起來。

  「來呀,」玉娥聲言軟軟的,看不見情況的,定會以為她在呼喚情人。水墨頭皮發麻,她下意識地又去看顧邊城,顧邊城對她點了點頭,水墨這才萬分無奈地開始挪動腳步。玉娥見她磨磨蹭蹭的樣子,她追了一句,「我勸你最好別耽擱時間!」窩了一肚子火的水墨沒好氣地說,「你送死跑著去啊?!」

  玉娥被她噎得無語,燕秀峰眉頭一動,他瞬也不瞬地看著水墨向他走來。謝之寒差點笑了出來,但看到燕秀峰的表情,他忍不住皺了下眉頭,又看向顧邊城,顧邊城不動如山。水墨走的再慢,終還是到了跟前,玉娥立刻說,「快拿,不然,先拿你開刀!」算算時間緊迫,玉娥表情嚴肅了起來。

  水墨咬牙伸手去搜燕秀峰的身,就覺得燕秀峰的眼神如冰水一般順著自己衣領滑了下來,起了一溜雞皮疙瘩。她曾經見過顧邊城出示令牌,估計燕秀峰也差不多,伸手一摸,果然,在他衣襟的暗袋裡。燕秀峰的心跳觸手可及,水墨趕忙用手指把令牌捏了出來。

  按照玉娥的指示,水墨將令牌放到了她手上,只覺得玉娥酥軟的手心好像也塗了香脂。玉娥好像在確認真假一樣,狠狠地按了按手中的龍符,這才滿意地笑說,「很好,燕帥,麻煩您送我一程如何?」

  「哼,」燕秀峰冷哼了一聲,「你認為你還走得了?」他話音未落,宴會廳外頭忽然幾聲巨響,火光塵煙頓起,跟著就是那個男子趁亂扔出了一些東西,噴出的白煙不但干擾視線,而且味道嗆人至極。擅長逃跑的水墨在外頭炸響的一瞬間,已經低頭蹲下,向安全地帶爬去。她邊爬邊忍不住咳嗽,這是古代版的催淚彈嗎?水墨苦笑著想,不知道配方是不是純天然無污染的……

  白煙愈發濃了起來,剛爬出去沒多遠,視線不佳的水墨就一頭撞在几案邊角。正齜牙咧嘴的揉腦門,身後金屬碰撞的聲音直刺耳膜,跟著慘叫接連響起,水墨不敢回頭,繼續前行。玉娥心裡暗罵,自己想要殺掉燕秀峰,卻被謝之寒阻攔,而埋伏的那幾個暗棋也都被顧邊城殺掉了,本想借煙霧逃脫,但顧邊城好像不太受煙霧影響並知道自己想什麼一樣,步步封堵,但她必須到水邊。

  玉娥拚死射出全部暗器偷襲顧邊城,然後向湖邊的方向竄出,卻被水墨阻擋了去路。正連滾帶爬地水墨忽然覺得身後有風傳來,她本能向右翻滾躲避,就覺得耳邊火辣辣的疼,好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剮了一下。

  忽感覺到背後寒氣突襲,「該死!」玉娥大驚,沒想到自己擊殺水墨不成,反倒被顧邊城追上,剛才甩出的暗器和藥粉難道對他一點效果也沒有嗎?這時煙霧已經淡了,視線開始清晰,無計可施之下,玉娥立刻決定先抓住水墨做擋箭牌,雖然不知道能否有效,但方才水墨和顧邊城之間的那幾個眼神交匯,她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賭了!

  水墨一個翻滾之後看到了面容猙獰的玉娥正向自己衝來,她心跳都快停了,沒過腦子,全憑本能的爬起來轉身就跑。「我靠!」水墨一聲大叫,就覺得腳底下怎麼這麼滑?!旁人只看見水墨身形突轉來了個鷂子翻身,接著動如閃電,又似兔子蹬鷹,一個飛腿就踹向了玉娥胸口。玉娥不及收勢,被她踢個正著。

  「唔!」玉娥悶哼了一聲,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水墨,水墨也瞠大了眼睛,坐在地上跟她對視。「嘀嗒,嘀嗒……」一滴滴血珠砸落在地,玉娥低頭看了自己胸膛一眼,穿胸而出的刀劍森亮如水,不染半點污痕。

  顧邊城略一翻腕,玉娥表情登時痛苦之極,她想呼痛,一開口噴出的卻是血沫,水墨調轉了目光不忍再看。經歷過戰場殺戮的她知道,顧邊城這一下已經將玉娥內臟攪碎了,讓她再無動手的可能。

  「嗤」的一聲輕響,顧邊城收回了長劍,玉娘跪摔在地,身體微微抽搐著,美麗的面容只剩下了生命即將消逝的青白。「嗯……」水墨輕叫了一聲,她的手腕突然被玉娥抓住了,冰涼的手貼上她的肌膚,那種涼意如蛇般纏繞著水墨的心。

  水墨忍不住掙扎,玉娥卻彷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握住她的手腕,直到死去,僵硬,嘴角卻奇怪地彎著,彷彿在笑。燕秀峰的輕咳聲打破了僵局,玉娥下手極巧,要不是謝之寒那奇怪的隨身暗器,燕秀峰就算不死也很可能變獨臂大俠了。現在他只是受了傷,但並未傷到筋骨,燕府侍衛將他團團圍住,謝之寒抱臂站在一旁。

  原本嚇得半死,躲藏起來的文官們這時個個如春筍般冒了出來,爭先恐後地去慰問燕秀峰,好像他們都恨不能替燕大帥受傷一樣。早有人去檢查情況,就聽見外面腳步聲迭起,想來是大部隊趕來守衛了。顧邊城不管周圍情況,只上前兩步蹲下身,從玉娥懷裡搜出龍符,然後扶著水墨的手肘,幫她脫離玉娥手指的桎梏。

  顧邊城身上的氣息飄入鼻端,水墨心安下來忽然就很想哭,可淚腺彷彿被堵住了一樣,眼角只是乾澀火熱,但一滴淚也沒有,感覺很難受。為了轉移注意力水墨就低頭看顧邊城動作,她發現顧邊城雖然對戰之時冷酷無情,卻不冷血。玉娥已經死了,若是旁人早就粗暴地將她手指折斷,顧邊城卻是一根根去掰玉娥僵硬的手指,並沒有損壞她的遺體。

  「好了,」顧邊城完成工作,一抬頭就看見水墨可憐兮兮地看著他,不知怎的,忽然有點想笑。為了掩飾心情,他又加了一句,「剛才你做得很好。」剛才?水墨一怔,立刻回頭去看,然後苦笑,這算是無心插柳呢,還是自作自受呢?給風娘準備的效果卻被自己「享用了」,水墨忍不住揉了揉腰,這一下滑的,絕對閃到腰了。

  「果然做得好!」燕秀峰的聲音響起,水墨哆嗦了一下,抬頭看去,不知何時燕秀峰來到了跟前,肩背上繫著白布。顧邊城站起了身,並順手將水墨扶了起來,水墨趕忙低頭做恭順狀。「燕帥,你的傷,無礙吧?」顧邊城先把龍符雙手送上然後關心地問。

  「沒事,皮肉傷而已,多虧……文起了,」燕秀峰先收起令牌,這才回頭對謝之寒微笑道謝。謝之寒嘴角一扯,「燕帥客氣。」「唔,」燕秀峰皺眉點點頭,「可惜沒有活口,剛才城弟你生擒的那個也服毒自盡了,看來都是老手,今天若不是你和文起在,還真不知道我這條命能否保住,沒想到我的人裡竟然混入了這麼多探子,嘖。」說到最後,燕秀峰的語氣輕緩卻森冷。

  這話一出口,人人噤若寒蟬,知道一場清洗風暴在所難免。顧邊城更不好插口,只垂手肅立,謝之寒卻事不關己地打量著一干人等的表情。「水墨,方才你表現得不錯,故作倉惶逃跑引那女賊上當受阻,我該賞你才是!」

  水墨臉一熱,只能乾笑著假客氣,「燕帥過獎,湊巧而已。」「不用自謙,說吧,想要什麼,官職還是財帛?」燕秀峰表情極溫和。水墨正想再推,忽然看到謝之寒對她使了個眼色,張開的嘴動了動,拒絕的話嚥了回去。

  燕秀峰耐心十足等著水墨回答,一旁的風娘神色冷肅,方才她被玉娥暗算了,沒能在燕秀峰面前表現,卻親眼看到了水墨的「功績」。當時視線不明,人人都以為那是水墨大俠的本領。水墨看著燕秀峰微笑的臉,一句話脫口而出,「小人沒什麼要求,只望能跟隨神將大人一起保家衛國就知足了。」

  謝之寒眉梢一跳,燕秀峰笑容停頓了下,看了看面容沉穩的顧邊城,過了半晌才說,「城弟的下屬永遠都是那麼忠心耿耿,讓人羨慕。」他又看了一眼水墨,一笑,「好,准了!城弟,那就請你代賞吧,今天這酒無論如何是不能盡興了,改天我補給你!」說完,他拍了拍躬身行禮的顧邊城,又對謝之寒一點頭,制止了想要上來攙扶他的近衛,自己邁步向外走去。只是經過風娘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風娘面色蒼白地彎身行禮,她知道自己這回麻煩了,該死的玉娥,該死的水墨!

  水墨方才說得也算是心裡話,但是跟保家衛國沒什麼關係。經歷了這麼多,她發現只有在顧邊城身邊是最安全的,既然不知道何時才會穿回老家,那找個靠山再重要不過了。她打著自己的小算盤,這回當眾「立功加表忠心」,顧邊城應該不會隨便犧牲掉自己了吧,嘿嘿。

  一記重拍落在了她的肩上,水墨身子頓時一歪,她抬頭看去,羅戰已經走開了,什麼意思?顧邊城只微微一笑。

  風娘眼看著水墨跟隨顧邊城和謝之寒離去,她再次感到了挫敗的痛苦,眼前的情況讓她顧不上水墨,她轉身往四周看去。原本熱鬧亮麗的宴會廳現在一片狼藉,樓裡的姑娘們躲躲藏藏,誰被風娘看到了,都會情不自禁地低下頭。

  「哼!」風娘冷笑了一聲,邁步走了過去,就算把樓裡的人都殺掉,自己也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

  「阿墨,怎麼了?」剛才在院外被嚇壞了魯維發現水墨的動作忍不住問,方才出事之時,他被攔在了外圍乾著急,直到看見水墨的身影出現。「嗯?」水墨笑了笑,「沒事兒。」手腕上好像還殘留著玉娥冰冷的觸感,剛才她忍不住搓了又搓,觸感有些膩。

  「好了,兄弟們,我們走!」謝之寒眼看著離了胭脂樓有段距離了,他忽然很想策馬奔行,一去心中那莫名的悶氣。顧邊城無奈地搖搖頭,拍馬趕上,其他近衛也各自應和,水墨除了抓緊韁繩沒別的選擇。但看著魯維邊策馬邊興奮地對她笑,她放鬆了下來,豪情忽起,馬隊呼嘯而去……

  「別哭了。」一個姑娘低聲安慰著另外一個,方才有幾個姑娘被誤傷,命喪黃泉。這女孩兒受了輕傷顯然嚇壞了,靠在欄杆邊哭泣著。兩個女孩兒好不容易拉起了她,一看到死去同伴的慘狀,她忍不住趴在欄杆邊嘔吐了起來,用來抹嘴的手帕也掉到了水裡。

  「算了,算了,別管了,紅衣姑娘說了,讓我們馬上回房間,不得有誤,快走吧。」一個女孩兒阻攔了她想要去撈的動作,兩人扶著這女孩兒回房間去了。粉色的手帕在水面漂浮了一會兒就沉到了水裡,沒人注意。

  月色再度被薄雲遮蓋,遠離胭脂樓的水面被風吹得皺起,「嘩啦」輕響,一個黑影從水中冒了出來,藉著岸邊蒿草的掩護,他爬上了岸。壓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之後,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樣東西,赫然就是那塊掉落的手帕。

  打開一看,手帕上繡著並蒂花蕊,花蕊下面則有著淡淡的血痕,對著月色仔細看去竟是潦草的字跡,「一開一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