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皇宮夜變

盛京的梨花如同大雪壓城。

葉沐風坐在寢殿軟榻上,面前擺著一盤棋子。

他紅衣微敞,隨意挽著長長青絲,從耳畔肩膀飛泉流墜一般粼粼滑落,執著一枚黑子,襯出那乾淨整齊的珊瑚色指甲一抹驚人的妖紅。

「和你下棋沒意思。」

捏著棋子玩了玩,皇帝的紅袖滑下眼前的矮桌,淡淡笑了一聲,一手拿起身邊的摺子看起來,任憑對面的易小王爺對著棋盤抓心撓肝的苦思冥想。

易流雲抓著白棋,剛要落子,就見眼睛還盯在摺子上的陛下輕哼了一聲,「落在那裡,你的中路會被朕吃完。」

他咬咬牙,有仇似得瞪了一會兒棋盤,抬手要換去另一個位置。

「那也不行,恰好助朕的連縱成勢,你死得更快。」

嗯……那再換!換這裡?

「顧前不顧後,旁門大開。」葉沐風看都不看他,換了一本奏摺繼續批。

再再換!

「落那裡更蠢,往朕圍了一半的圈裡跑?自掘墳墓。」

易流雲瞅了一會兒葉沐風側面豔麗妖美的弧線,直起身來將手中棋子給狂霸狠拍在棋盤上!

「是沒意思!和我下棋沒意思,和秋覽若下就有意思是吧?那陛下找他去啊!去啊!啊?」

大半夜的,皇帝陛下你工作狂不睡覺也就罷了,把我挖起來是做什麼!陪你下棋?

陪就陪了,誰讓我是做臣子的呢?但陛下你這一臉嫌棄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葉沐風手腕頂著下巴,散著猶帶濕氣的青絲,紅衣外隨意披著長衫,輕輕勾了下唇角,「覽若要是找的來朕還會找你?乖乖坐下,把這一盤棋下完。」

易流雲一顆水靈靈的玻璃心被打的散散的,哭喪著臉,「陛下你是見不得秋覽若過的比你滋潤,遷怒呢吧……」

葉沐風聽著這話竟然笑了,頓時驚起萬般豔魅春光色,看得易流雲一愣又是一愣。

妃紅衣袖軟若春波,壓著勾彎的丹紅嘴角,大盛皇朝的帝君彎身輕輕笑出了出聲。

還真是,讓易流雲給說對了。

秋覽若說是要陪新婚夫人,告假十天,他自然不能打攪。可想到自己月夜秉燭,從早到晚都辛苦紮在朝政裡的時候,他的愛將卻逍逍遙遙窩在家裡,小酒喝著,美人抱著,心裡就一陣窩火。

上朝的時候,挑挑撿撿把朝臣們虐了個遍,還是不解氣,於是下朝後隨手抓抓,就把易流雲給抓來繼續遷個怒。

易小王爺磨了磨牙,瞪了一眼皇帝,重重坐回原位,把那棋子當石子兒玩,蹦蹦蹦敲著棋盤,存心製造噪音給帝君搗亂。

葉沐風眉頭都不動一下,手撐在身側,思索了很久,突然說了一句,「流雲,你去看看朕桌上的那幅畫。」

易小王爺本來就不想下棋,聽葉沐風這麼一說,登時滑下軟榻,汲著鞋蹬蹬蹬跑到御書案前展開被捲在軸裡的一副舊畫。

那畫很大,幾乎有真人大小,易流雲慢慢推著捲軸,只見紅衣蘇繡映入眼簾,輕軟如雲,紅豔著錦,竟是一個女子的裙角。

再推開,緩緩露出女子的細腰,雪白的手腕,飄揚的青絲,細巧的鎖骨……儼然是一幅美人圖。

「這是陛下畫的嗎?」

易流雲咕咕噥噥,一看這畫上細膩流麗的筆觸就是陛下的手筆。

皇上畫功非凡,天賦極高,形神意境,運筆著色,遠非一般宮廷畫匠可比,但皇上極少畫人,只是偶爾閒來畫些花鳥魚蟲。即便這些,也是求不得的珍品。

這麼大一幅畫,陛下該畫多久啊?

「是朕畫的。」葉沐風意態悠閒,一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目光卻從摺子上挪開,落在易小王爺的手上,等他逐步展開畫軸。

還沒等畫軸鋪展開來,宮門外就聲聲傳來了司禮監公公的聲音,「陛下,奴才從錦重關回來了!」

葉沐風嗯了聲,揚了揚手,寢殿門扉頓時被侍衛雙手打開,那剛剛從邊疆千里奔襲歸來的年輕公公渾身猶帶著北疆的寒冷風霜,屈身跪在葉沐風面前。

在他身後跟著的,正是一同去北疆,傳秋覽若手書的玄甲衛。

看到這個公公,易流雲突然想起來什麼,停手轉頭對皇帝說,「陛下,貴妃娘娘是不是還在殿外跪著呢──」

「又是來求朕去救拓跋汗的,不必理睬。」

葉沐風懶懶輕笑一聲,擺了擺手,沒有半分疼惜之心,斜斜臥著身子,自有一段豔色風流。

真狠。

那拓跋部的小公主淚涕橫流,在寢宮外都跪了一天一夜了,整個人搖搖欲墜,皇上硬跟看不見似得。陛下寢宮人來人往,楞沒人敢往那梨花帶雨的貴妃娘娘身上多看一眼。

陛下您看似妖豔風流,十丈軟紅煙波里行過,其實沒有半點憐香惜玉的心吧?

易流雲在心底腹誹了一句,卻沒敢有膽子說出來。

「啟稟陛下,鎮北侯接到陛下聖旨,即刻就下令出兵,此刻應該已經快抵達匈奴王庭。」

那公公跪地,高聲回稟道。

果然,蔣崢嶸在自家主帥和天子之間,選擇了遵從天子詔令麼?

葉沐風一手捲著摺子,有趣的敲敲手心,淡淡的道,「你下去吧。」

然後,他轉向那沈默的玄甲衛,笑意輕緩,「行了,覽若可以滿意了,你且回去給他覆命吧。」

那玄甲衛被他的話一驚,雙膝跪地,向上抱拳,大著膽子開口,「敢問聖上,為何這麼說?」

皇上怎麼知道將軍對於蔣崢嶸的決定是滿意的?

蔣崢嶸明明違背了將軍的意思啊!

葉沐風見慣了唯唯諾諾的小人,這秋覽若身邊的玄甲衛在天子面前膽子也夠壯,竟敢出言質問,他頓時心情不錯的挑起優美異常的唇角。

「秋覽若是不是交代你,若那蔣崢嶸遵了他的命令,而將朕的旨意壓下來,立即就地斬首?」

玄甲衛驚然,這是將軍臨行前私密交代下的話,皇上如何知曉?

臨行前,秋覽若一手遞給他手書,一手將他拉至唇畔在耳邊低語,「倘若蔣崢嶸遵我手書而抗天子令,斬立決,你立刻接手北疆!他若遵旨,你就回來,北疆交給他沒有大虞。」

他琢磨不透將軍的意思,但自家主帥的話,他只會執行到底,所以當蔣崢嶸做了對的選擇之後,他緊揪的心頓時放了下來,看待蔣崢嶸的目光,一下子多了幾分尊敬和激賞。

到底是將軍培養的人!

可將軍為何這麼吩咐,他依然不甚明白。

「朕告訴你為什麼罷。」

葉沐風語調低而雅,眉目流麗,半濕的青絲隨意披散在肩頭,滿室豔光展展,燭光逆著照過來,恍惚間整個輝煌大殿都失去了顏色。

「覽若身負帝國百萬雄兵,軍權過重,一個不小心,就會落下擁兵自重的名頭。倘若他麾下的將士們個個但知將軍令,不奉天子詔,即便秋覽若自己沒有半分不臣之心,朕和百官也不能容他。」

秋覽若身上集中了太多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的眼睛,不但他本人不能犯錯,他的手下也不能。

「覽若不可能每場仗都自己領兵去打,他需要培養具備才幹的下屬,但這些下屬必須明白,無論發生什麼,兵屬皇權,其次才是主帥。否則,這些人今天能因為覽若違逆朕,明天就可能持才傲視而違逆他。那蔣崢嶸有才,但正因為他文足以飾非,武足以拒諫,這樣的人才一旦不分輕重擅自做主,下一步就是無視軍規,自立為王,連大盛皇朝都不放在眼裡。所以,這種人越是有才,越是要立刻殺掉!」

即使自家主帥的命令無比正確,即使聖旨看似昏聵,大盛皇朝的軍人,首先要做的必須是效忠帝國的皇帝,而不是去自作聰明!

所幸,蔣崢嶸百般掙扎之後,終於是清醒了過來,做了正確的選擇。

葉沐風揚起頭,容色如玉春銷魂,朝那玄甲衛綻開一個絕豔萬方的笑,「另外,你家將軍的原意就是要立刻出兵,那一封手書,不過是繼續試探蔣崢嶸的又一個幌子罷了,不信回去問他。」

對於聖旨和手書的選擇,是秋覽若給蔣崢嶸的最後一道,也是最重要的試練!

玄甲衛幾乎驚悚在地,秋覽若為了試煉鎮北侯,竟然如此番番詭詐,一個套接著一個套!

他看著皇帝笑吟吟的神色,往下一想,冷汗更是濕透了後背。

若是,若是真讓那蔣崢嶸犯混,壓下了聖旨,依照秋覽若的命令一個月後再出兵……這消息傳到陛下耳朵裡,豈不立刻坐實了秋覽若御下不嚴的罪名!蔣崢嶸是秋覽若的屬下,一個屬下都能公然違抗天子令,那坐擁百萬盛合軍的秋覽若會沒有謀逆之心?說出去都沒人信!

秋覽若可以容忍屬下無小才,卻絕不能容忍屬下拎不清大是、大非、大愚、大智!

葉沐風很欣賞的看著那玄甲衛了悟的表情,長指掠了掠頭髮,垂目隨口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那玄甲衛挺直了背,「回稟陛下,羽墨。」

「原來你就是羽墨。」

葉沐風笑笑,「朕記得你了,下去吧。」

覽若訓練的人,很有悟性嘛。

他的目光追著羽墨轉身而去,比青松還挺拔的身姿,滿意的點點頭。

「臣送陛下兩個人,一個叫蔣崢嶸,一個叫羽墨。等他們此戰後立了軍功,陛下就都給封了二品將軍,各分他們十萬兵力吧。」

那日秋覽若成親前,尋了一個下午,君臣二人閒來無事坐在一起下棋,就這麼聊了起來。

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

他那清豔美貌的愛臣拈著棋子,綠松帶香,耳畔的瓔珞天香珠交雜在黑色長發間,盈盈秋水,淡淡春山。

他存心調笑,輕拂紅袖落下一子,「覽若,朕有你,已經夠能幹了。」

秋覽若淡淡瞟他一眼,輕啟紅唇,聲音冷冷的,「陛下最好是在說笑。」

他抬手毫不客氣回敬一子,白衣微動,曳一地春華,光陰交錯,「如今東西南方都有戰事,臣還不想累死自己。就算臣願意累死自己,皇上難道真能眼睜睜看著這朝堂軍中,個個都是酒囊飯袋二百五,易流雲算是二百四,也就臣還能用用?臣為陛下收拾完韓國公再收拾關外,一人之手握著百萬重兵,哪天反了怎麼辦?敗仗了怎麼辦?皇上就真敢把家國安危,皇權穩固,寄託在臣一人道德水準和能力的穩定發揮上?臣一旦失算,身後連個救場的人都沒有!」

說罷冷冷瞪著自己的帝君,像要瞪出他的良心,「臣花了十年培養出兩個武將,皆堪當肱骨大任,而陛下你呢?」

葉沐風以酒杯擋住柔軟紅唇,彎眸輕笑,「朕也相中了幾個人……栽培著呢栽培著呢,不久就能幫你的忙了!你別張口閉口明著暗著在朕耳朵邊念叨了行麼?」

而那白衣傾國的美麗青年繼續冷冷的又瞪了自家帝君一眼,這才閉上了嘴,兩指夾子落棋,「此次匈奴內亂,拓跋若是被圍,陛下定會下旨要錦重關速速發兵救援罷。」

葉沐風笑,「覽若難道不是這個意思?」

他當初勸他納拓跋多玉扎為妃,不就是為了造成今日這個態勢?

匈奴內訌,王庭從裡到外都亂成了一鍋粥。

秋覽若手腕支著下顎,指尖動了動,在薄光下細膩精緻的近乎於透明,垂眸棋盤,也帶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臣與陛下心意相同,且蔣崢嶸此戰,必敗。」

說罷,就見棋盤上,黑白對峙,形成了一個你死我活分毫不讓的緊咬態勢。

唔……果然,還是和覽若對棋才有趣。

葉沐風才這麼想著,就聽到低低的「呀」一聲,伴隨著驚訝的抽息。

他抬頭,就看見易小王爺已經手長腳長的自己展開了畫軸,站在桌邊一手高舉那真人高度的畫像一面看,雙眼裡滿是震驚的神色!

他看看畫像上的女子面容,再看看葉沐風,訥訥的說,「陛下,這、這不是秋覽若的夫人嗎……」

葉沐風的眸光頓時如冰雪般鋒利刺骨!

他放在棋案上的五指驟然收攏,捏碎了掌中的黑子,那一下竟然有些失控!易流雲看著平日裡豔色容華,雅韻風流的帝君猛然站起身來,桃花眸中滿是狂風暴雨,一把揪過自己的衣領,敞衣散發,從緊咬的銀牙中擠出幾個透骨陰冷的字──「你說什麼?」

帝君的指頭掐入了他肩膀的肌肉,力道極大!

易流雲疼的驚叫了一聲,驚恐的看著葉沐風,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凍結冰封。脖子被揪起的衣領絞住,易流雲以為皇上要這麼活活掐死自己,剛要開口,卻聽到門外人聲嘈雜,隨後,一個侍衛總領模樣的人不經稟報就拍開門衝了進來,神色驚慌失措,顧不得向帝君行跪禮就啞聲高喊:

「陛下,不好了!有人夜闖流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