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見駕

  梁笙狠狠吻著花楠,臭小子臉上又是血又是汗,嘗在嘴裡又鹹又苦,他卻覺得比什麼滋味兒都好。

  他還活著,還在我身邊,梁笙想,還好這次我來得及。

  他這麼想著,身上就有點兒發虛,嘴上就更加兇狠地啃著花楠。

  面包車一輛接著一輛默默離開,梁笙又摟著花楠發了一會兒呆,才把人拉到車裡坐好,按開車內閱讀燈,拿出車裡常備的急救包,用消毒濕巾一點一點兒幫他把臉擦乾淨。

  花楠臉上的傷不少,除了額頭上被板磚拍出的雞蛋大的包,臉頰、嘴角都有淤血。那些人手上大概還套了指虎,好多瘀傷的頂部都綻開了幾個小口子。用郭德綱的說法,就像剛出鍋的地瓜摔到地上,還被人穿著釘鞋來回踩了好幾腳。

  梁笙抿著嘴不說話,默默幫他擦乾淨臉,簡單用膠布貼住傷口,又替他檢查了一下視力,全部關節捋過一遍,最後掀起衣服,在他肚子上輕輕按壓。

  花楠呲牙咧嘴地打哈哈:「笙哥我沒事兒,這都皮肉傷,骨頭和內臟都沒問題!——我以前打過的架不少,知道能傷成什麼樣兒、哪兒不能碰,我真沒事兒。就我那……」他看看梁笙臉色,把摩托兩個字兒生生嚥了下去。有心問問那幫人是什麼來頭,又覺得要是衝著他來的,梁笙被提醒了,肯定要再把他抽得半死,要是衝著梁笙去的,這時候問他,他面子上肯定過不去。

  花楠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閉嘴。

  梁笙沒搭理他,又沉著臉仔仔細細地再檢查了一遍,確定他身上全是皮外傷之後,把人拉到懷裡,抱著他不說話。

  花楠過了一會兒,才猶豫著摟住他腰。

  他倆平常不太這麼摟著,有情緒了就做,做完了就肩並肩躺著,抽抽菸說說話,所以花楠對這個姿勢還不太習慣。

  過了一會兒,花楠又試探著安慰他:「你別生氣了,我真沒事兒。就……」

  「就你那摩托,被砸了是吧?」梁笙靜靜開口,聲音放得極輕,細一聽,竟還有些微微發顫。

  「摩托沒了,我再給你買輛一模一樣的,只要你想要,十輛二十輛隨便你。可是你要是出了事兒,誰再賠我個一模一樣的?你以為老子說送槍來是假的?老子要是剛才沒堵著你,就準備上門去跟我爸拚命了你知道嗎!摩托算個屁!」

  他砰地一拳砸在車門上。

  花楠愣了一會兒,伸手抱住他。

  梁笙把人緊緊揉在懷裡,低頭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胸口微微發酸。

  老子認栽了。他想。

  梁笙衝著模糊成一團霧氣的小流氓苦笑著飛了個吻,心說拜拜了您吶,老子要用別的坑兒把自己埋起來啦。

  半晌,花楠瞥一眼窗外:「笙哥,這不是回小別墅的路。」

  梁笙點頭:「對,不是。」他抓住他手,跟他十指相扣,「老子要帶你去見家長。」

  梁家老爺子一直將曹操視為心中偶像,也畢生致力於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儒雅而又臭不要臉的梟雄,體現到外在就是居有竹臥臨水,茶道書法天天見。

  當他兒子和一個豬頭十指緊扣地走進來時,老爺子正在溫壺燙盞。他抬頭一眼看到倆人的連接部位,肚子裡頓時飈出一串兒髒話:幹!操!法克!我頂你個肺!叼泥老木!

  臉上卻擠出個慈祥的笑:「啊,來了啊?哎,這是怎麼了?路上出什麼事兒了?」又不等梁笙說話,便向兩人熱情招手,「來來來,快坐下!路上渴了吧?我這兒新弄的烏龍茶,跟我老頭子一起嘗嘗鮮。」

  梁笙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拉著花楠坐下,倆人的手還是一直牽著。

  老爺子仔細端詳一眼豬頭,看他被擠得變形的眼睛裡隱約帶著點兒茫然無措,肚子裡當即又把那串髒話滾動播放了好幾遍,心說特麼老子整那麼大動靜兒是要讓你倆鬧掰的,你怎麼那麼心寬啊!剛剛被揍一頓就來見老子,你以為老子姓丘還是姓月啊?

  手上卻是麻利兒的沖水泡茶,倒掉第一泡,沏上第二泡,把兩套品茗杯和聞香杯分別推到兩人跟前。

  梁笙一擺手:「我不是來喝茶的。跟你介紹一下,這是我那口子。今天的事兒,我看在你是我爹的份兒上就算了。下次再動他,我發起瘋來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

  老頭兒眼皮子一跳,他吹了吹茶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咂摸半天,道:「好茶。」又看梁笙一眼,「你確定?」

  梁笙頓了頓:「這麼跟你說吧,等到我七八十歲身上沒一處硬的時候,我還是想讓他每天睡在我身邊兒,等我倆死了,骨灰也要混在一塊兒。」

  花楠不安地動了動。

  老爺子狡黠地指指花楠:「我看他好像有別的想法,別是你一頭兒熱吧?」

  梁笙一抬下巴:「這你別管。」

  老爺子不吭聲,垂著眼睛喝茶。

  梁笙在一邊兒陪坐著,握著花楠的手不時收緊一下,以安慰他稍安勿躁。

  老爺子喝了兩杯茶,吩咐人收了茶具,向花楠和顏悅色地:「你臉上的傷還是趁早處理一下的好,我的私人醫生就在隔壁,方便的話,去上個藥,包紮一下吧?」

  花楠看一眼梁笙,梁笙放開他手,點點頭:「去吧,我一會兒就去找你。」

  老爺子掏出煙盒,拿出兩支雪茄切好,遞了一支給梁笙。

  梁笙挑眉,接過來點燃了抽一口,面無表情地問:「說吧,你想提點我什麼?」

  老爺子輕輕扇了他後腦一巴掌:「操,別給臉不要臉,你是爹還是我是爹?」

  梁笙起身站到窗邊兒:「你剛在我的地盤兒上把我的人揍了一頓,還指望我給你演父慈子孝?——你當年知道我玩男人的時候也沒這麼大反應啊?我家那狗崽子招你惹你了?」

  老爺子噴了幾口煙,眯著眼:「誰他媽管你玩男人的事兒,只要你不放真心,你玩人妖玩外星人我都不管。但是認真了,就另當別論了。——我問你,你以後打算把人怎麼辦?給人鎖屋裡,還是讓他當你副手?」

  梁笙抽著雪茄,沒回他。

  老爺子自顧道:「快換屆了,各派都在爭席位,你跟的那小子雖然資歷和政績都夠往上升了,但他鋒芒太露,很多人不想他上去。你替他辦了那麼多不能見光的事兒,你覺得別人要是想弄他,能不先弄你?——好在你那六個兄弟都還算出息,看著他們的份兒上,別人也不敢太放肆,老子保你條命不難。但是別人以後要是拿那小子弄你,你要怎麼著?為了他什麼都做?那老子也保不住你,你倆趁早化蝶去吧。」

  老頭兒仰在太師椅上抻了抻腰:「就算你倆太太平平地過了這個坎兒,他好歹是個爺們兒,還是在你手底下混過的爺們兒,他能甘心一直被你養著?看你的地位,他能不動心?就算是他不動心,別人不會扯了他的大旗做虎皮?他要真這麼幹了,你捨得把他弄死?——老子一聽說你收了個小痞子那樣兒的,就知道你小子鐵定要栽,本打算趁你沒反應過來之前替你收拾了,沒想到還是慢了一步。」

  梁笙看他一眼。

  老爺子點點頭:「嗯,就是你那得力幹將,老子找茬把他揍了一頓,趁他住院,把他筆記本兒給黑了。」

  梁笙忍不住罵:「老混蛋!」

  老爺子樂了:「你第一天認識我啊?」又嘆一口氣,搖搖頭,「既然你說要保那小子的命,老子就不動。老子已經跟你掰開揉碎的說清楚了,你還想玩兒刺激,我不攔著,但是記得給自己找條後路,別真把命玩兒沒了。」

  梁笙抽了口雪茄,把白煙慢悠悠地吐盡,轉頭看著他正色道:「我看上的人我心裡清楚,他不是你說的那樣人,他也有他自己的能耐。我認準了就不後悔,掏心掏肺是我樂意,只要你別跟著攙和,以後落個什麼結局我都認了。」

  說完,把雪茄在牆上摁滅,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