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章
作誘探因

  藍兮未再作聲,臉色瞬間灰了一灰,拂袖轉身上樓。常歡慌忙將簪子揣進懷裡,跟上他的腳步,直跟進了他的房間。

  僵立桌前半晌,藍兮倒了杯茶,而後坐下,抬眼再看常歡時,眸光暗潮洶湧,開口道:「他為何無端端送你簪子?」

  常歡聽師傅說話,鬆了口氣,答道:「先前為了進傾城樓探我哥哥下落,我謊稱一支舊簪遺落那處,去了自是找不到的,怎知韓端以為那是我心愛之物,呃…」常歡抿抿嘴,「就是這樣。」

  藍兮舉杯飲了一口,淡道:「不可亂收人禮物,再見他時還了罷。」

  常歡愕然:「韓端也是一片好心,不過是個簪子……」

  藍兮忽然起身,踱到常歡身前,面冷如冰道:「你如果缺首飾,師傅可以給你買,男子贈送的東西最好不要收。」

  常歡嘟囔:「我們是朋友,都那麼熟悉了…又不是陌生男子。」

  藍兮微眯了眼睛:「你不聽師傅的話?」

  常歡不高興的撅了撅嘴:「聽…不過…」

  「聽就行了。」藍兮打斷她,「再見時將此物還給他,以後你與他少來往為好。」

  「為什麼?」常歡驚問出聲,「還物已夠難堪,難道連朋友也不能做?」

  藍兮似也覺得自己的話說得有些過分,頓了頓,緩了口氣:「歡兒,朋友自是可以做,不過你們畢竟各為男女,接觸過密恐是不太好的。」

  常歡歪頭看了他半晌,低聲道:「師傅,你在怕什麼?」

  「呃?」藍兮一震,眨了眨眼睛道:「為師怕什麼?」

  常歡似笑非笑,舉起一根手指戳了戳藍兮的胸口,「你怕什麼你自己知道啊,要我說出來麼?」

  藍兮突然尷尬起來,臉上的冷色再也掛不住,倏地扭頭回到桌前又倒了杯茶,輕道:「師傅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常歡笑了,兩步蹦到藍兮身後摟住他的腰,面頰緊緊貼住他的後背道:「你不知道就罷了,我知道。」

  藍兮心上一柔,拉起腰間的雙手轉過身來,再將那手放在腰上,理理她的鬢髮道:「總之師傅說的話你要記住。」

  常歡晃著腦袋,將理順在耳後的發絲又晃了下來,笑道:「記不住啊,我記性不好。」

  藍兮嗔了她一眼:「你的記性比誰都好。」

  常歡貼上他,用鼻子蹭著他的下巴,含糊道:「我聽你的話,你也要聽我的話。」

  「嗯?」藍兮沒聽清。

  常歡抬起頭:「師傅,如果玄月再來找你,你無論如何不要去。」

  藍兮一怔:「不要去?」

  「嗯。」常歡認真的點頭,「她身邊有婢女伺候,大夫也請過了,將養一段時間就會好的,之後她愛去哪就去哪,與我們無關。何況她都對你表明了心意,你若再去…」她嘟嘴捶上藍兮胸膛,「她只會更誤會。」

  藍兮沉思片刻,點點頭:「你說的不錯。」

  常歡高興了,踮著腳尖親了下藍兮唇邊:「師傅真好。」

  藍兮也笑了,捏了捏她鼻子道:「那師傅說的話你要照做。」

  常歡倏地向後退了一步,皺皺鼻子道:「我心正身也正,交朋友正大光明,你那無理的要求,我才不照做。」說罷掉頭就跑,「師傅快休息吧!」

  「歡兒!」藍兮急喚,門扇啪嗒一聲,人沒影了。

  連日奔波勞累導致師徒倆都疲憊不堪,吃完晚飯,常歡眼皮已經開始打架,腦袋挨上枕頭就呼呼大睡過去,一覺睡到翌日太陽高昇,眯開眼睛,見藍兮伏身桌前提筆正書。伸了個懶腰坐起,常歡抱著腦袋佯怒道:「師傅啊…你現在怎麼不敲門就進我房間了…人家還沒梳洗呢。」

  藍兮抬頭:「哦,你醒了,」說著將紙一團,「那師傅就不用寫了。」

  「寫什麼?」常歡撩撩頭髮,掀被下床。

  「我現在就去傾城樓。」藍兮將筆紙一收,站起身道。

  常歡赤著腳奔過去:「那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藍兮搖頭:「不用,你安心在客棧候我,我與他商定畫院一事便會回來。」

  常歡蹙眉:「原先推了他,這又答應,他難道不會生疑?」

  藍兮淡然一笑:「有何好疑?原先是欲回山,可現下為師覺得在京城任師也不失為一件名利雙收之事,他若不應,自有別家畫院落足,怕千山沒人要麼?」

  常歡愣怔半晌,哈哈笑出聲來:「師傅你…這也太不像你了,名利雙收…哈哈,只怕他更有疑心了呢。」

  藍兮長嘆一聲:「為師也不想這樣,可龍天被害,你哥中毒,你又被他傷過,連玄…若他瘋癲,只怕事端還會繼續,我們逃避不是辦法,與他碰上一碰,瞧瞧他究竟存了何心,方能想出應對之策。」

  常歡撇嘴:「當然是存了對你的心,他都明白的跟我說過了,這人太噁心了。」

  藍兮握了握她的手,沉重道:「最重要的…是為師想知道他是否真是那畫中人,你哥若能痊癒,難保不會再次以身犯險,此仇不了,他想是一輩子也不會心安。」

  常歡眼神一黯:「是,就算是為了我哥,這家仇,也不得不報,可是…」她看著藍兮,為難道:「我不想讓你離他太近,報仇一事我還有別的辦法。」

  藍兮微笑:「什麼辦法?」

  常歡別開眼睛看向窗戶:「唔,總之我就是有辦法。」

  藍兮並未追問,無奈道:「你還是不想告訴師傅,那且算了,只是你一定不可以去做危險的事情,不要讓我擔心。」

  常歡用力點頭:「絕對不危險,我還沒衝動成我哥那樣。」

  藍兮撲哧笑了,抬頭撫了撫她的臉:「好了,我這就去了,你不要亂跑。」

  「你幾時回來?我怕他對你…」

  「光天白日不用擔心,師傅自有分寸,談定便回。」

  常歡這才點點頭,藍兮欲出門,忽又回身:「歡兒,你昨日收的那物……」

  常歡一把推上他後背:「快走吧快走吧,快去快回!」

  送走了藍兮,常歡心神不定起來,連著幾日離京求醫,累雖累,精神卻是鬆快的,一回到京城,蕭傾城這個名字就像一座大山,重甸甸又壓上了常歡心頭,他極有可能就是當年滅門仇人之一,偏偏又對師傅情有獨鍾,對己留宮未遂,一定心懷怨怒,誰知這幾天他又想出了什麼壞主意?師傅現下自投羅網,倒也算是給了他一個出其不意,只是入了畫院之後又該怎麼行事,師傅卻沒有明說,一想到他將哥哥害成那樣,常歡就止不住憤恨,自己是否也要有點行動了?

  梳洗打扮一番已快到晌時,常歡先去了趟醫館,內室大門緊閉,學童說龐大夫和神醫都在裡面,卻不許人進入,常歡心知藍如意定是在給哥哥治病,心放了一半,不再打擾,逕直退出醫館朝雲樓而去。

  拐過街角,就見雲樓門前有人套馬,常歡離近一瞧,不是韓端又是誰呢。躡手躡腳靠近,別在車後偷見他坐上車架,忙跳出去拍上他的後肩,大喝一聲道:「去哪!」

  韓端絲毫沒被她嚇著,微微一笑回頭:「你怎麼來了?」

  常歡嘻嘻:「去看我哥,順便溜躂過來,準備去看看蕭姐姐,你這是要去哪兒?」

  韓端忽地眼神一暗,道:「你…不吃飯麼?」

  常歡看看天,搖頭道:「我才起床沒多久,不餓。」

  韓端不作聲了,常歡瞅瞅他的臉色,納悶道:「你不高興?」

  「沒有。」

  「那你板著臉做甚?」

  韓端看看她,低聲道:「原是預備去尋你,去…去…一起吃飯。」

  「呃?」常歡一愣,忽地恍然大悟,咯咯就笑出聲來:「你是不是怕我賴了你一頓飯啊,一到飯點兒就要去逮我?」

  韓端俊臉微紅,「不是。」

  常歡嗔笑道:「我本來想晚上再吃的,既然你餓了,那我們現在就去。」

  韓端睫毛一垂,兩頰燒熱,結巴道:「不…那還是晚上吃吧。」

  常歡看著他的模樣,驀然想起了師傅的話,心裡不禁一動,韓端…應是沒什麼吧?手在懷襟處蹭了蹭,終還是沒有探進去,掩飾著笑了兩聲道:「我要上樓,你來不來?」

  韓端點頭:「你先上,我將車趕好。」

  常歡立在季凌雲房門口,先深深吸了一口氣後,抬手敲門:「季大哥。」

  屋內良久沒有回應,久得險些讓常歡以為屋內無人時,才聽見輕聲道:「是歡兒?進來吧。」

  常歡推門進入,見窗前放一把寬椅,季凌雲一身白衣,背對著她坐在椅上,窗戶開著,暖暖的陽光透進,正照在他的身上。

  常歡眯眼盯著他的背影,口道:「我打擾季大哥了嗎?」

  季凌雲不應她話。常歡低頭一笑,有禮道:「那我先走了,季大哥保重。」說罷轉身,聽季凌雲急道:「歡兒莫走!」

  常歡頓步回頭,見季凌雲也轉過頭來,兩下目光一對,常歡大驚,忙兩步上前蹲下:「季大哥你怎麼了?怎麼瘦成這樣?」

  不過數日不見,季凌雲已面色灰暗,兩頰消瘦,比起從火樓脫險時的模樣更憔悴了幾分,尤其是一雙漆目,幾乎黯淡無光,滿盛隱痛。從前英俊倜儻的痕影莊主已不見蹤影,常歡眼前,只有一個仿如受盡了萬般折磨的悲傖男子。

  「季大哥……」常歡不知該說些什麼,仇視的心態在見到他這副模樣後竟淡了許多。

  季凌雲勉強一笑:「這幾日怎麼不見你來?」

  「陪師傅去別州辦事,耽擱了幾天。」

  季凌雲眉頭深鎖,輕點了點頭:「嗯,坐吧。」聲音很是虛弱沙啞。

  常歡拉了個圓凳坐下,問道:「前些天見大哥時精神還很爽利,怎麼…難道這幾日吃得不好睡得不好麼?」

  季凌雲苦澀笑道:「是啊,我吃不下睡不著。」

  「為什麼?你這樣蕭姐姐會擔心的。」

  季凌雲默默垂眼,啞聲道:「你…你呢?」

  「嗯?」常歡不明所以。聽他又道:「你..會擔心我麼?」

  常歡心裡一動,面染紅霞,吶然道:「大哥這話說的,我…我自然也為你擔心。」

  季凌雲迎著陽光閉上眼睛,喃喃道:「有何用?卿如潔玉,我如污泥。」

  這句話畢,常歡半晌沒有言聲,她聽懂了季凌雲話裡的意思,他在說自己是污泥對麼,那究竟又做了多麼污髒的事情呢?盯著他恍惚苦痛的樣子,常歡柔聲開口:「你怎麼了?有什麼不開心的事情就告訴我好了,不要悶在心裡。」

  季凌雲緩緩睜開眼睛,「歡兒,幫我把窗戶關起來。」

  「噢。」常歡起身,邊關邊道:「你腿上有傷,多曬曬太陽還是好的。」

  窗戶一關,常歡才發現,窗紙上竟然多蒙了一層布,遮擋住光線的進入,屋子裡立刻暗沉下來。

  季凌雲還坐在那處,用手支著額頭,似有苦惱無邊。

  常歡彎身拍拍他的肩膀:「若你累了,我扶你上床歇息?」

  他搖搖頭:「不累。」

  常歡再次坐下,「你到底有什麼煩心事?能告訴我麼?」

  昏暗房中,季凌雲的眼睛顯出了幾分朦朧的光亮,他抬眼瞧瞧常歡,嘆了口氣道:「看見你來,我真的好多了,並非我不願意告訴你,實則我…不能說。」

  常歡的心怦怦跳了起來,不能說的事情…秘密?身子前傾了傾,聲音愈發溫柔:「如果你看到我便能開心些,我以後會天天來看你,好不好?」

  季凌雲的眼睛又亮了幾分,怔怔望著常歡,喃喃道:「好…」

  常歡看著他的手指,遲疑再三,終於還是沒敢撫碰,輕輕搭上他的胳膊,低道:「那你告訴我,你在煩些什麼?」

  季凌雲忽地喘了口氣,聽著她的溫柔的聲音,看著她嫩白的手指,心中一陣悸顫,仿如身陷巨大魅惑之中,猛地緊握了上去:「歡兒……」

  常歡未動,任他握著,嘴角扯起一絲笑容:「不想告訴我麼?」

  攥著她的手攥得緊緊的,季凌雲胸間情潮洶湧,從他見了她第一面起,他就在她身上找出了莫名的熟悉感覺,彷彿已相識多年,總是不由自主想要與她親近,礙於男女之隔,礙於藍兮之面,他總在極力壓制著自己。可是六年前六年後,每每相遇,感覺就愈發強烈。百思無解之後,他只能相信自己與她是有宿世之緣,或許可笑,或許荒誕,他卻不能阻擋自己的真實情感。

  此刻,這張如帶著前世記憶的臉就在眼前,兩人面頰離得極近,似能感受到對方呼吸,季凌雲的喘息越來越急,另隻手便撫上了常歡耳邊,一如夢囈般說道:「如果你能留在我身邊,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常歡目光一閃,臉上不動聲色,軟聲細語道:「我不要你做什麼事情,我只要你告訴我,你為什麼不開心,嗯?」

  那低低的,帶著親密感的「嗯」聲夾著萬千誘惑,直讓季凌雲心動神搖,一瞬不瞬地看著常歡的眼睛,他張了張口:「我…我怕我說出後,你不再睬我。」

  常歡手臂僵硬,心裡著急得像上了火似的,堅持又堅持,抿抿唇微笑道:「我怎麼會不睬你呢,說吧,說出來你就不會再煩了。」

  季凌雲略鬆了鬆手,身子向後一靠,仰頭又閉上了眼睛。常歡緊張的盯著他,等了許久也不見他開口,心裡有些不耐,輕輕抽了抽手:「不為難你…」

  「歡兒。」手指又被攥緊,季凌雲開口,「如果我說,我殺過人…你會怎麼想?」

  常歡胳膊一抖,季凌雲猛地抬背,睜開了眼頸道:「我就知道,你不喜的。」

  「呃…」常歡腦中飛快轉動,過於平靜可不是正常表現,趕緊單手捂了捂嘴:「真…真的嗎?」

  季凌雲又靠回椅背,眼底似有晶瑩,低道:「即便你不喜,我也應該誠實告訴你,否則我再也無顏面對你了。」

  常歡心中直想冷笑,說出來就有臉面對了?若他知道告訴的人就是被他滅了全家的活口,他季凌雲又會作何想法?口中卻結巴道:「你…說說吧。」

  季凌雲苦澀搖頭:「並非我本心之願…我也不想的。我不知道會是那樣的結果,我只想殺一個人,卻…卻害別人滅了滿門。」

  常歡的手在微微顫抖,季凌雲感覺到,看了她一眼,「覺得我是個可怕的人是麼?」

  常歡笑不出來,只僵硬搖了搖頭。

  季凌雲自嘲一笑:「我又為何要推脫責任呢,他殺,我殺,終究是因我而死。是我害了那一家人。」

  常歡滯然開口:「他殺?你和誰一起殺人?」

  季凌雲突然沉默,光線昏暗的房間陷入寂靜。常歡等不到回答,又問:「你…為何要殺人?」

  季凌雲愣愣望著蒙了厚布的窗戶,半晌啞聲道:「我像個傻瓜一樣的付出了代價…付出了我想不到的代價,和誰殺,為何殺,在這代價面前…都不重要了。」

  「什麼代價?」常歡已有些不耐,問了這許多問題,他一個也沒有正面回答。

  季凌雲看了她一眼,目光突然變得沉靜,緩緩鬆開了手,語帶痛意道:「歡兒,我…配不上你,就當我說了場夢話吧。」

  常歡一怔,他怎的突然冷靜起來,這反倒叫她不知所措了。腦子又轉了半晌,常歡起身,將凳子向後猛地一踢,冷道:「是麼?這就是大哥想對我說的話?夢話?」

  季凌雲蹙起眉頭,無奈道:「我…」

  「行了,」常歡嗤笑,「我知道你不信我,那大哥就慢慢做夢吧,我先走了。」

  甩手要走,季凌雲慌得起身,拖著一條傷腿忙拉住常歡,「歡兒,我不是那個意思。」

  就在此時,房門忽然開了。

  昏暗屋內的兩人手拖著手,身體挨得極近。屋門口的兩人並排立著,一黑一白,表情截然不同,黑衣韓端面色平靜,眼內不見一波一瀾,靜靜看著常歡。白衣蕭盈盈目光詫異,嘴巴微微張開,捧著瓷碗的手有些顫抖,喃聲道:「凌雲…」

  常歡唰地抽出手,再也不看季凌雲一眼,鎮定走向門口,先向蕭盈盈點頭施了一禮,再對韓端道:「走,我們去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