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番外】如你所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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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星索洪多的天空,永遠是陰霾而暗沈的,未曾有過黎明,但是年幼的漢娜每日醒來時,依舊會閉著眼睛默默祈禱著,希望今日能見到一絲陽光。

母親臨走前告訴她,無論日子再怎麼黑暗,只要活下去,願望就能實現,因此祈禱的能看到陽光,是支撐她醒來面對每一天最大的力量。

漢娜張開雙眼,望著四周一片黑暗,狹小黑暗的低階礦工小間中,充滿著劣酒的氣息,讓人呼吸有些困難。

漢娜靜靜躺了一會兒,聽到短短續續的鼾聲在黑暗中起伏,略略鬆了一口氣,悄悄爬起了身,跳下了睡覺用的硬板,摸出了小小水瓶以及一小片壓縮乾糧,小心翼翼推開門,在礦坑地下宿捨長廊幽微的燈光中一邊啃著乾糧,快步走到公共空間。

所謂公共空間,其實就是浴室廁所和隔離更衣區罷了,漢娜先舀了一瓢水洗了洗臉,水的涼意讓她單薄的身子抖了起來,她抹了抹臉,灌了一壺水拿回房間放,又取出了小小的氧氣瓶,跑回隔離更衣區。

只見她七手八腳的套上對於她來說過大的隔離衣,俐落的用繩子綁起了過長處,戴上了面罩,便吃力地進入了隔離室,爬上高高的階梯,轉開笨重的金屬門,來到了地表。

索洪多作為礦星的緣故,除了有一定的礦藏之外,地表上環境險惡,難以發展生存空間,更別提旅游勝地了,也因此索洪多絕大部份的居住空間,都位於地表之下,而地表之上,則堆滿了垃圾以及廢棄機械,蒼涼且罕見生機。

漢娜孤零零的站在地表,拉著藏在出口附近的板車,抬頭望向天空。即便是黎明時刻,索洪多的天空依舊暗沈、不見天光,漢娜望著應該是日出的方向許久,才回過神來,往另一個方向跑去。

在垃圾堆砌的小山之上,兩艘陳舊的載運艇傾倒出一堆東西,嘩啦啦的增加了垃圾山的高度之後,便轟隆隆離開了。確認載運艇消失之後,漢娜趕緊拉著板車爬上了垃圾山,翻找著裡頭是否有可用物品。

因為索洪多主要生活空間都在地底,因此許多垃圾就被傾倒在地表,漢娜每天都算好垃圾傾倒的時間,希望能趁著別人來之前,多找到一些能夠賣錢的東西,只不過這並不是容易的事情。

一般能賣錢的東西,在傾倒之前就會被清出來,而且檢垃圾的人也不少,她年紀小又孤身一人,地表上雖沒有什麼凶猛動物,但是卻可能會出現其他人,人們有好有壞,她就有認識的人,因為撿垃圾與人發生沖突被活活打死。

漢娜知道自己力氣不大,很難與人爭什麼,與她住在同一層,比較好心的礦工們也告訴她外面很危險,要她不要再到外面去撿垃圾,他們願意給她一口飯吃。

但是她不願意,寧願出去撿垃圾換錢也不願意免費吃人幾口飯,除了父親會痛打她罵她下賤之外,漢娜自己也很清楚,欠別人的,總有一天得還,有些人真的好心,她就是欠人一輩子人情,有些人則不懷好意,可能吃了幾頓飯,就要她回報了。

至於回報什麼,快十二歲的她模模糊糊知道,總之……不會是什麼好事。

隔離衣的計時器再度響起,索洪多的地表有一般人難以承受的宇宙射線,即便穿了隔離衣,每天也只能待一段時間,此外氧氣瓶若是用完也是必死無疑,所以時間是很重要的,漢娜對此比較謹慎,設了兩階段的提醒,以免來不及回去。

她看看時間,趕緊加快動作翻找東西,把看起來能賣錢的東西丟到板車上去,但是突然間,她卻發現不遠處似乎多了一個不熟悉的東西,過去一看,發現似乎是一架小型艦艇的殘骸。

她不太清楚這東西是何時出現的,但她知道艦艇上往往會有不少能回收利用的儀器,因此她立刻開始搜尋殘骸,想到出些有用的東西,那知道在殘骸之中,卻看到了一只覆蓋了淺綠色鱗片的手臂。

漢娜愣了一下,幾乎無法呼吸,她伸出手來顫抖的撫摸手臂上冰涼的鱗片,充滿刮痕的面罩上立刻泛起了一層霧氣。接著她像是發了瘋似的,不停地把四周的東西翻開,想要將那副身軀拉出來。不過當對方半張臉從垃圾堆中露出來時,漢娜終於恢復了一點理智。

「不是……」漢娜絕望的喃喃說道,「我真是笨蛋,怎麼可能是……怎麼可能是……」

漢娜用力地搖了搖頭,把最後那一點渴望拋下,可是她卻沒有離開,繼續手上的動作,清理著附近垃圾,小聲自語道:「你放心……就算你不是我弟弟,我也不會把你孤零零丟在這裡的……」

她伸手想將他額頭上的東西移開時,手腕突然被狠狠抓住,那力道之大,幾乎在瞬間就在她肌膚上勒出痕跡,漢娜還來不及反應,卻看到了一雙赤金的眸子。

那一瞬間,漢娜以為自己見到了太陽,但她很快發現,那其實是一雙深淵似的眼,金色的眼珠中帶著火焰似的赤紅脈絡,而中間一道全黑的深淵,在望著她時逐漸擴大、擴大成日蝕般的深淵,讓瞳仁邊那一圈銀白更為迷惑人心。

那雙眼的主人倏然從垃圾堆中坐起,漢娜才赫然醒悟,對方在這布滿宇宙射線、氧氣稀薄的地表竟然還能動彈。漢娜之前以為他死了,本來是想幫對方堆個小小的墓地安置,卻沒想到對方竟還有一口氣。

她呆了一下,看著對方和自己差不多細瘦的身軀,突然發瘋似的扯掉了自己的氧氣罩,拼命的往對方口鼻間送去。

對方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下了一跳,一手想揮開她,漢娜卻死死將氧氣罩扣在他臉上不放,兩人就這樣掙扎的滾落了垃圾山,在嘩啦啦的聲響中,再度被垃圾掩埋。

※※※

礦星的礦工分二到三班制,全天都有人在挖礦,也因此食堂全天都有供應熱食,說是熱食,其實也不過就是黏糊糊的一坨分不清什麼的東西,但至少比壓縮乾糧好入口。

漢娜有些局促的握著手裡的硬幣及食盤,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才趁著人少時,趕緊將食盤及硬幣放上食台,結結巴巴的對著打飯的大嬸說道:「一、一份特餐。」

漢娜很少出現在食堂,畢竟食堂的餐點還比壓縮乾糧貴上許多,因此大嬸看到她便忍不住笑瞇著眼,和藹地說道:「今天爸爸給你錢來吃飯啦?」

漢娜淡藍色的眸子黯淡了一下,不過還是勉強扯出微笑,點了點頭,大嬸也沒做他想,一邊舀起食物,叩的一聲,給了她一大杓說道:「總算像個爸爸的樣子了,成天喝酒也不知道照顧女兒,你看你瘦成什麼樣子,連上學都沒辦法……要是你媽媽還在的話……」

大嬸說到這裡,看到漢娜怔怔的望著食盤不發一語,忍不住有些擔心地說道:「怎麼了啊?」

漢娜搖了搖頭,將口中的苦澀咽下,努力做出一副渴望的樣子,抬頭看向大嬸說道:「可、可以多一點嗎?」

食堂每份餐點的份量是固定的,不過大嬸聽到她這麼說,立刻笑瞇瞇的又給了她一大杓,低下頭來對她小聲說道:「多吃一點,還在長身體呢……以後只要我在這,想多吃就告訴我。」

「謝……謝謝。」

漢娜拿起餐盤,向大嬸了一個鞠躬,三步並作兩步的跑出了食堂,跑進了燈火明滅的長廊,奔跑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拐入旁邊一道黑暗的隧道中。

這一帶是舊礦區廢棄的宿捨區,沒有燈火也很少人在裡頭走動,漢娜點起了掛在耳旁的頭燈,小心翼翼地竄入了其中一個黑暗的房間,將餐盤放在房間裡唯一的桌子上,對著板床上那具和她差不多纖細的身軀,輕聲說道:「你餓了嗎?我去打了一些熱食,吃一點好嗎?」

漢娜等了一會兒,對方毫無回應,她輕輕歎了一口氣走到那破舊的板床前,看著卷縮起尾巴,面向牆壁一動也不動的身軀,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燈光微弱的房間中,床上的身軀不太明顯,仿佛與四周黑暗融為一體,但是漢娜還是記得對方的模樣,布滿全身的淡綠色鱗片傷痕累累,但在地表上陰沈的天光下,看起來依舊十分漂亮。

他的五官雖有幾分像人,雙手也和人手類似,但卻有條長長的尾巴,除了那雙像是冷血動物,深淵似的瞳孔以及鱗片外,纖細的身軀還有著流暢的線條,很像是蜥蜴,直立的雙腳還有著一雙銳利的爪子,看起來有些嚇人。

礦星上有很多不同星系來的工人,因此漢娜沒有大驚小怪,那天她好不容易將對方救回來之後,便默默打聽到,他應該是那普勒星人,依據體型來看,應該是位少年。

漢娜不知道那普勒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掉到礦星上來,不過礦星上有很多不同星系來的礦工,所以對於外貌奇異的外星人她並不害怕。只不過他一直不言不語讓漢娜覺得很擔心,她弄來了最簡易的翻譯器,試圖和他溝通,但是無論漢娜問什麼,對方都不發一語。

漢娜沒辦法,想拉著他去找礦場主任想辦法,卻被他狠狠抓住,他的手臂雖纖細,力氣卻很大,漢娜沒辦法,只好讓他待在舊礦區的廢棄宿捨中,給他留一點壓縮乾糧和水避免他肚子餓,無奈地離開了。

不過漢娜還是不太放心,時不時就會跑去看他,見他這幾天除了喝點水之外,連乾糧也不太吃,她心底著急,便挖出了自己這些日子撿垃圾攢下的硬幣,跑去了食堂。

「……起來吃飯好嗎?你再這樣下去,會生病的……」眼看對方毫無反應,漢娜伸出了手想要推推他:「熱食比較好入口,也比較營養,你起來吃一點好嗎?」

漢娜的手正要碰到他,卻倏然停了下來,訕訕地縮了回去。在這幾天的相處中,她發現對方非常討厭被人碰觸,即便她想幫他包扎滿身的傷口,他都會冷冷推開她,漢娜只能憂心忡忡讓他自己處理。

房間內死寂一片,對方毫無回應,漢娜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想起他這幾天的反應,漢娜站在床邊好一會兒握緊了手又放開,突然有些壓抑不住地說道:「你這樣下去,是想死嗎?這樣半死不活不吃不喝是想死嗎?你要是說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家裡住哪,還是有辦法回去的啊,你不怕爸媽擔心嗎?還是你沒地方回去,如果沒地方回去也可以想辦法啊!成天這樣半死不活的樣子……究竟是想要……啊!」

在漢娜想痛罵他的時候,那破爛的翻譯機突然吱的發出怪聲冒出煙來,嚇的漢娜立刻把翻譯機丟在旁邊,機器在地上滾了好幾圈,灰塵雖熄滅了上頭冒出的小小火花,但翻譯器也作廢了。

漢娜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壞掉的翻譯機,這東西是收廢棄機械的大叔修理後給她的,雖然有說大概用不了多久,不過眼下就這樣壞了,她又該怎麼和這個不言不語的異星少年溝通。

漢娜蹲下身,撿起了滿是灰塵的翻譯器,小聲歎了一口氣:「算了,說不定他是個聾子,什麼都聽不到呢?不過就算聾了,也可以寫字交談啊,不會寫字至少也會比手畫腳吧?對他做什麼都沒有反應,和蜥蜴有什麼兩樣,根本不是外星人而是大蜥蜴吧?」

「是蜥蜴又如何?」

一個陌生的嗓音在漢娜身後響起,那聲音有些稚嫩柔軟,語調卻極為平板而冷淡,漢娜驚悚的轉過頭,就看到少年坐在床板上甩著尾巴,冷冷的看著她。

「你會說索洪多語?」

少年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用著那毫無起伏的語調道:「我想死與你何干,不需要你多事救我。」

聽了少年這樣說,漢娜本來因為他有所回應而湧起的一點驚喜,立刻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想起這些天來的關心與擔憂,她忍不住大聲吼道:「你以為我想救你啊!只是因為你像我弟弟而已。」

少年突然一躍而起跳到她眼前,用著那雙深淵似的眼看著她,冰冷地說道:「你弟弟死的時候比我還小上很多吧?得了怪病深上長滿鱗片,你就以為我是他了?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以為自己死去的弟弟長大回來了嗎?」

「你、你怎麼知道……」

漢娜愕然,心中深起了一股說不明的情緒,有憤怒、有悲哀,以及深深的絕望。

她唯一的弟弟死前得了一種怪病,臉上身上會浮現淺淺的鱗片印子,不斷蔓延全身,醫生說那是免疫系統的疾病,不會傳染但是也極難醫治,父母耗盡了多年在索洪多存下的積蓄,依然救不回弟弟的性命。

弟弟死時,家裡付不起剩余的醫藥費,即便父母多方奔走,卻連弟弟的屍體都無法領回。其實她早就該接受弟弟死了,死得連屍體都找不回來這個事實,但她不能接受,父母也不能接受,所以母親太過悲傷,便因為小小的感冒而死去,父親也性格大變,開始酗酒。

父親本來位於一個環境比較好的礦區工作,因為酗酒的緣故,一路帶著她往環境次等的礦區牽去,這一段過去,現在礦區的人幾乎都不知道,漢娜也沒有和任何人提過,豈料會從撿回來的少年口中聽到。

「只要靠近,我就能知道任何你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所以你最好離我遠一點,我不需任何憐憫,更不需要你這種三餐不繼的小鬼幫忙。」

「你……你自己還不也是個小鬼!」

漢娜眼中湧出了淚水,在失去弟弟和母親後,她再也沒有在別人眼前落淚,但是她簡單幾句話,卻讓她覺得自己脆弱無比,因為他輕易就能翻起她不願意面對的過去,她以為找回弟弟,他們全家就可以回到過去溫暖的日子,但實際上,她永遠都回不去了。

漢娜滿臉淚水跑了出去,而少年則獨自留在全黑的房間之內,沉默地望著桌上盛滿食物的餐盤,許久許久……

※※※

旦瑟斯做了一個夢,他夢到了母親,母親總是溫柔的擁抱他、陪伴他,對他微笑,母親不會介意他總是無法穩定保持人型,也不會逼著他當實驗品,孤獨面對一次又一次的電擊測試及腦波攻擊,以便取得最完美的數據。

但實際上,在他出生之時,他的身生母親就受到他腦波影響,因為精神崩潰而死,根本來不及見上他一面,所有他渴求的溫暖與關愛,都只是虛妄的幻想。遂著年齡漸增,他也逐漸忘掉那些不可能的願望,所以他沒料到自己竟然還會做這種夢,渴望溫暖的撫觸以及不求回報的關懷。

旦瑟斯睜開眼睛,四周依然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不過對他來說,無論有沒有光,只要他想,他就能輕易看到附近的東西。

他知道餐盤還放在桌上,盤中的食物早已冷透,在這種地方出現食物,很容易引蟲,不過因為他在這裡的緣故,附近根本不會有什麼敢小生物靠近,除了那名叫漢娜的無知少女外。

「漢娜……」

旦瑟斯反覆念著她的名字,這是他這幾天獨自練習索洪多礦星通用語時,最常念的兩個音節,即便他知道這不是索洪多語,而是她的名字。

漢娜,這個發音在納普勒某個方言中是晨曦的意思,即便她是一個這麼瘦小、纖細、滿身灰塵、極為不起眼的少女,但是旦瑟斯想,她確實是配得上這個名字。

即便他有家族中有史以來最高的超智能數值,但他卻一直無法好好掌控自己的力量,他的蜥態穩定度遠高於人型,但是哈布斯家族向來推崇人型。

他不斷被逼迫要保持人型,但人型的他,情緒穩定度根本無法壓抑太過強大的腦波,像是一只被困在人皮中的野獸,偏偏外頭的人還不斷要他保持冷靜、將他的能力逼到極限,好獲得一個漂亮數據以供展示。

生在那普勒最悠久的哈布斯家族,又是是在萬眾期待下出生的,他看似身份尊貴、備受重視,但實際上只是一個用以彰顯家族力量、提供樣板數據的展示品罷了,他沒有自由、也沒有選擇權,只是一個光鮮亮麗的傀儡。

所以他逃了,籌劃了許久,順利逃出那普勒星系,獨自向宇宙深處漫游,但是他的心情並沒有想像中愉快,逃離一個處境是一回事,但是尚未成年的自己,接下來又該何去何從、該做什麼才不會被家族發現蹤跡、又該怎樣處理自己的未來?

他自小接受的就是特殊教育,面對的是無數的實驗與特殊的超智能教學,除此之外,他沒有娛樂,也不能有嗜好,加上多年被迫壓抑許多情感,即便外面世界五光十色,對他來說卻沒什麼吸引力。甚至因為太容易能察覺別人想法,他也不太樂意讓人靠近。

虛偽、貪婪、試探、別有所圖,這樣的氣息讓他極為厭惡,當然,也是有些人會給他溫暖美好的感覺,但他卻不由自主抵抗這些美善。

從懂事以來,他若對什麼東西露出喜愛的情緒,家裡的人就會毀掉那樣東西,包括母親留下的所有東西、包括一只會舔他手指的綿軟小生物,因為執著就會容易讓情緒失控,他不被允許失控。

所以他只能一直逃一直逃,逃到最後不知道為何而活,無論丑陋或美善之處他都不能駐足,直到在索洪多附近遭遇攻擊,他甚至放棄了抵抗,任由艦艇墜毀在行星表面。

他想,在家族中活下去只能做傀儡,逃出來又無所依歸,死了或許會比較容易,只是要死也並不簡單,在小型艦墜毀之際,能力自發性的護住了他,讓他只受了些不足以致命的傷。索洪多地表雖然氧氣缺稀又有宇宙射線,但對於蜥態的那普勒人來說,稱不上是什麼致死的環境。

而他即便不願意清醒,卻還是被喚醒了,被那飽含悲傷、卻渴望光明的情感所喚起。他睜開了眼睛,看到的就是她。

他知道她並不是晨曦,至少她沒有晨曦般耀眼的外貌,但是他想她是在漫漫長夜中,依然相信黎明將至的少女,心中擁有不滅的晨光,所以叫漢娜。

他並不排斥她,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她,他不願意讓別人發現自己,當然更不願意被人知道他在這裡,她看著他的傷口如此著急,讓他不得不將全數的力量療愈,以至於之前那些茫然的情緒一湧而上。

他不知道該怎麼和同輩的人相處,何況她還是個異星的少女,他該怎麼告訴她,她眼前的人是一個怪物,而現在這個怪物滿身是傷,克制不住力量,她一接近他,他就會知道她的想法、知道她悲慘的過去、知道她為何救他,知道她多麼擔心他,又多麼想要關心他,就像是幼年時他遇到那只傷痕累累的小生物,那一只給了他溫暖,卻因此被奪去性命的小生物。

「漢娜……」

旦瑟斯將自己的身軀卷縮起來,以克制他對自己的憎惡和絕望。他覺得她不再出現比較好,她得面對自己殘酷的生存,而不是擔憂比她更有能力的他,不過當她哭罵著他也是個小鬼,然後跑出去後,旦瑟斯心中更是懊惱萬分。

他確實幼稚,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就像是他不知道怎麼面對自己一樣,其實這幾天在黑暗中,他一直在等她來,一直用著翻譯器學習著該怎麼與她交談,但是每當她踩踏著光明而來,他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連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說,就這樣將人趕走,確實幼稚,可是他能怎麼辦呢?他確實是一個小鬼,還是一個不會和人相處的小鬼,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是不是至少應該告訴她他的名字,就像是她那樣認真的告訴他她是漢娜一樣。

旦瑟斯閉上眼睛,隔絕一切對外物的感受,之前她不會這麼久都不來看他,這次她應該傷透了心,不會再出現了。這樣很好,對她冷淡點,說出殘酷的話,將她趕離他才是正確的,她自己都吃不好了,還想分神照顧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實在太過愚蠢。

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但是能力卻沒有完全恢復,像他這樣子的人,靜靜的在黑暗中消失比較恰當,他想要盡快離開,但必須等大部分的能力恢復後才能走,因為在離開前,他想要為她做一件事情。

旦瑟斯強迫自己陷入最深的黑暗,好忘掉她不會再來的這個事實,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卻聽到外頭漆黑的長廊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舊礦區的長廊上一點光都沒有,所以那人應該是在全然黑暗中,摸索著牆壁前進,那腳步聲極輕,旦瑟斯卻能聽出當中的一絲忐忑。

同樣的,旦瑟斯也感到自己心中有幾分忐忑,因為那步伐聲,他總覺得有幾分熟悉。

旦瑟斯倏然起身,悄然移到門口動也不動,舊礦坑的黑濃稠凝滯,仿佛能奪去人的呼吸,而旦瑟斯確實屏息凝神,不可置信望著長廊邊纖細瘦小的身影。

他一動也不動,深怕那是自己的幻覺,而這個幻覺除了她的身影外,還能讓他感受到她小心翼翼的擔憂與憤怒,雖然飽含復雜的情緒,卻有著溫暖單純的心意。

在此同時,摸黑的漢娜撞上了他,嚇得她驚叫出聲往退去,在黑暗中不知道踩到了什麼差點摔倒。在千鈞一髮之際,旦瑟斯猛然拉住了他,而她順勢便撞到少年身上去。

「我、我、我只是回來拿餐盤的。」

漢娜結結巴巴的說著之前想好的理由,卻發現少年一動也不動的抱著她,因為她的手擋在中間,兩人貼的不是很近,但在黑暗中依舊讓她無所適從,她能感覺到鱗片微微摩擦她的臉龐,淡淡的氣息撲鼻而來,而他的身體雖然有些冰冷,擁抱她的姿態卻意外溫柔。

漢娜無法理解他為何突然如此,只能震驚的任由他抱著,好一會兒之後,他緩緩地移開了兩人的距離,低聲說道:「漢娜,我是旦瑟斯。」

漢娜抬起頭來想要看他,但四周的黑暗讓她什麼都無法看清,她伸出手來想要將燈打開,他卻按住了她的手,繼續說道:「漢娜,我很抱歉。」

少年尚未變聲的音調極為悅耳,即便語調依舊毫無起伏,但沒有之前刻骨的冷意,在漆黑的環境中聽起來格外溫柔。

「沒關系。」她輕聲說道。

「謝謝你,漢娜。」

旦瑟斯的聲音非常微弱,但是一個字一個字說的極為慎重,不知怎麼,漢娜突然覺得這幾天的憤怒擔憂與委屈,似乎全數都消失了,她不由自主對旦瑟斯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讓少年眼睛亮起了美麗的光彩。

※※※

漢娜睜開雙眼,破舊布簾遮掩的空隙處,灑進淡淡燈光,房間雖然依舊狹小,卻已沒有過往濃厚的酒味。

漢娜翻身起床,卻發現枕邊擺了幾枚硬幣和一塊用紙包起來的東西,她小心翼翼地將紙包打開,裡頭是一塊小小的點心。漢娜抬頭望著躺在對面板床上打鼾的父親,眼眶泛紅的將那塊點心重新包起來,輕輕地放入口袋中。

她一如往常般洗漱添水後,便換上隔離衣來到了地表,蜥態的旦瑟斯正站在出口不遠處等她,漢娜見到他的身影,立刻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跑到他旁邊說道:「等很久了嗎?」

旦瑟斯搖了搖頭,便和她一起拖著板車向前走去。

「你吃飯了嗎?」

漢娜一邊走一邊問道,她幾乎每天都ㄅ會問旦瑟斯這個問題,不過旦瑟斯向來都不會回答,因此漢娜也很自然的接口道:「一定沒有吃過,爸爸昨晚帶了一塊點心給我,等一下我們分著吃。」

說到這裡,漢娜眼睛笑的彎彎的,十分開心地說道:「最近爸爸已經很少喝酒了,而且都會留餐費甚至帶點心給我,我們今天可以吃食堂呢!」

旦瑟斯看著她,依舊是不發一語。他其實不太明了漢娜為何總是能為了小事開心,說這些話的時候笑得好似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不過看起來他對她繼父的催眠確實起了作用。

漢娜並不知道她口中的父親,其實只是她的繼父,才會在妻兒死了之後冷落漢娜,某方面來說,她的繼父並不壞,畢竟他沒有把漢娜賣掉,也沒有因為酗酒對她拳腳相向,但是他確實也因為悲傷不管漢娜死活,所以旦瑟斯對他動了一點手腳。

當然,這些事情旦瑟斯不會告訴漢娜,他只是希望她過好一點,即使他離開,也有人可以依靠。

此時傾倒垃圾的艦艇倒完了垃圾離去,漢娜蹲下身來開始翻找裡面的物品,旦瑟斯則面無表情的用超智能力挑挑揀揀,讓看似能賣的物品自動跳到板車上,或是讓東西在旁邊顫顫排隊來又像是骨牌似的倒下,惹漢娜發笑。

漢娜有一搭沒一搭的和他聊著,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又說道:「不過你這樣子在地表上可以嗎?又有宇宙射線,氧氣又稀薄……」

「那普勒蜥態的身體比較能適應宇宙各種環境。」旦瑟斯淡道:「你不喜歡?」

漢娜聽了他的話,有些迷惑的想了一下:「你不是說那普勒人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兩種型態,和遺傳有關,這樣的話該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和我喜不喜歡沒關系吧?」

「如果我外貌是人的話……」

「點心還是只會分你一半,並不會因為你變成人就都給你。」漢娜接口道,然後放下手上的東西,很認真的對他說道:「旦瑟斯,你現在這樣很好,很漂亮,我很喜歡你的鱗片,也很喜歡你的尾巴……當然,如果能讓我摸摸就更好了。

我有聽說那普勒星上因為爭論蜥態和人型哪種比較優秀而打仗,所以你可能很介意自己不能變身,不過其實各星系人本來就長得不太一樣,你不用在意這種事情。」

漢娜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她又繼續說道:「我只是擔心你的身體健康而已。」

旦瑟斯沒有回答,漢娜也不糾結,繼續興高采烈地說道:「我是覺得你這樣很厲害啦,而且是不是這個型態可以隱形啊,上次我們不是有遇到別人,可是大家好像都看不到你。」

旦瑟斯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說道:「這和蜥態無關,和能力有關,我不想讓人看見,他們就看不見。」

漢娜愣了一下,也沒有多想,疑問就脫口而出:「就是那種叫超智能的力量嗎?你知道我的事情也是……可是大家說這種能力是能學習得來,但是卻沒聽說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啊……」

「漢娜。」旦瑟斯打斷漢娜的話:「你害怕嗎?」

「害怕?」

「害怕我的能力。」

漢娜認真的思考了一下,坦承回答道:「你那天說到我弟弟的事情時,我真的很害怕,又難過,不過後來就覺得很火大,覺得你跩什麼啊……」

看到旦瑟斯因為她的話好像有點呆滯,漢娜又笑道:「有時候你真的挺跩的,不過想一想你也有跩的本錢就是,既然有能力的話,就讓自己過好一點,一直郁悶也不是辦法啊。

媽媽告訴我,人總要有目標、願望才行,願望讓我們能堅持下去,不會被眼前的困境局限,知道在漫漫長夜後,總有黎明到來的時候。」

「漢娜的願望是什麼呢?」旦瑟斯輕輕問道,語氣非常溫柔。

「願望……願望有很多啊,有小有大,對於不同人也會有不同願望啊!」漢娜開始扳起手指算著:「我希望能看到陽光、看到黎明,要不然就每天在地底烏漆麻黑,出來的天色也都是陰沈的。我希望能回學校讀書,如果可以,我想要回到地球。嗯,之前希望爸爸不要再喝酒,這個願望已經快要實現了。希望能交到一個新朋友,這個願望也實現了。對了,旦瑟斯的願望是什麼呢?」

「我?」

他思考了好一會兒才淡淡說道:「我曾經有一個願望,也算是實現了,但實現之後我才發現那並不是我真正的願望,或許我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適合有任何願望。」

聽了旦瑟斯的話,漢娜很認真的說道:「有時候許一個小一點、比較容易實現的願望,就能讓人感受到小小的幸福。譬如說我之前希望你能和你好好說話,見你好好吃東西,現在願望實現了,讓我很開心。所以你來許個願,我會幫你一起完成願望,願望實現後就會很快樂了。」

看她笑的一派天真,旦瑟斯深淵似的瞳孔形成狹長縫隙,看起來很不信任的樣子:「你?」

「喂喂,你不要又跩起來喔!」

「你可以幫我實現什麼願望?」

「嗯……這個嘛……」

「好吧,我的願望是,今天想要吃到一整塊的點心。」

旦瑟斯瞇起眼睛,看起來很是邪惡的說道,漢娜聽了立刻跳起來大喊道:「你別得寸進尺!」

「說什麼幫我一起完成願望……」

「我、我知道了,全部都給你就是了。」

旦瑟斯睨著漢娜,很做作的假咳了一下說道:「你實現了我一個願望,我也給你一個願望好了。」

「什麼給我一個願望,你怎麼可以跩成這樣!」

總之那天,旦瑟斯吃到了這輩子吃過最粗糙卻最美味的點心,也了解了願望實現的快樂,他知道那份快樂並不是因為點心,而是因為漢娜。

※※※

他早就習慣了無邊的黑暗,黑暗安靜、冰冷,可以藏匿任何事物,但是到了索洪多之後,他開始習慣在黑暗中搜尋光亮,而在這片黑暗中,漢娜是唯一的發光體。

「旦瑟斯。」漢娜張開手臂在他面前轉了個圈,很高興的說道:「爸爸幫我買了新衣服,很好看吧?」

其實那不過是套寬大的上衣與吊帶褲而已,在她動起來的時候,褲管會因風鼓起,滑落的吊帶讓她看起來有幾分憨意,他不懂她為何可以這麼開心,但是看到她本來削瘦蒼白的臉龐,因為那點笑泛起了可愛的紅暈,讓他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見到旦瑟斯的回應,讓漢娜笑得更開心了,她帶著他到處亂跑,時不時蹲下來翻撿垃圾,如果翻出什麼無用卻有趣的東西,就會興高采烈與他分享。

「旦瑟斯,你今天許願了沒有呢?」

每天漢娜都會記得問他這個問題,他有時候會點點頭,有時候會搖搖頭,一旦他搖頭,她就會叫他許一個容易實現的願望,實際上他哪有這麼多願望可以想,不過他會若有所思的想了一下,然後故意刁難她道:「今天的願望是,希望漢娜跳個舞給我看。」

「為什麼你的願望都在我身上啊?」漢娜氣鼓鼓的說道:「而且我不會跳舞啊。」

「我可以教你。」

旦瑟斯溫柔牽起她的手,輕聲說道:「我會很多星盟的官方舞步,你不是希望有一天也有機會參加舞會,和想像中的白馬王子跳舞嗎?早點開始學比較好。」

漢娜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哎,我開玩笑的啦!你看我這個樣子哪有可能去那種舞會啊!而且學習其他星系的舞步,也只能招攬個外星王子。」

「外星王子不也是王子?」

「也對,那你快點教我。」

於是他就以蜥蜴的型態牽著穿著隔離衣的漢娜,假裝垃圾山是盛大的舞會,一次又一次跳著各種舞蹈。

即便是這麼滑稽的場景,漢娜依舊是很開心的樣子,她與他一起轉圈圈,拿起缺損的塑料杯與他乾杯,小聲說道:「旦瑟斯,我覺得遇到你真好。」然後她咬了咬下唇,有些忐忑的問道:「你會一直待在索洪多嗎?」

旦瑟斯看著她許久,搖了搖頭,漢娜身上的光彩立刻黯淡了下來,四周又恢復了一片黑暗。

旦瑟斯睜開了眼睛坐起身,一只破舊的金屬杯就飛了過來,他喝了一口水,握著那個杯子,倏然將杯子捏成廢鐵。

他其實不想走,但他非走不可,在漢娜身邊,只要她開心,他的力量與情緒都非常穩定,旦瑟斯很清楚自己的狀況,他正處青春期,情緒應該是最容易失控的時候,太過穩定才是異常。

得到渴望之事,固然會讓情緒維持穩定的狀態,但是這和吸毒沒有什麼兩樣,習慣了她的陪伴與微笑,他可以預見,如果離開了她身邊,他的狀況應該會變得很糟。

幸好發現得早,只要他盡快離開,至少不會波及漢娜,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離開索洪多後該去哪裡。

熟悉的步伐聲從走廊上傳來,在細微的燈光後,是漢娜小聲的叫喚:「旦瑟斯、旦瑟斯你在嗎?」

他沒有回答,等著她沖進房內,看到他的身影時,漢娜大大的松了一口氣,有些澀意的將一個小包遞給他,小聲的問道:「這裡面是壓縮乾糧和一些小東西,路上能用得到,你要去哪裡呢?」

「還沒決定。」

漢娜有些難過的看著他道:「那你為什麼不留在這想好要去哪再走?待在這裡不好嗎……」說完她又自顧自地歎了一口氣:「好吧,確實是沒什麼發展。」

旦瑟斯伸出了手按住她的肩膀,一雙赤金色的眼與她平視,淡淡的說道:「我答應過給你一個願望,在我走之前,你可以向我許願。」

漢娜迷惘地望著旦瑟斯,本來想要拒絕的,哪知他深淵似的瞳仁鑲著一圈耀眼的光,帶一股奇特的力量,仿佛能將人完全吸入萬劫不復的黑暗中。

她啞著嗓子張開了嘴,想要叫他留下來,因為她捨不得他走,但是捨不得什麼自己卻分不清楚,而且礦星上除了礦藏什麼都沒有,他又這麼與眾不同,她憑什麼自私許出這個願望。

「漢娜……」旦瑟斯低喊著她的名:「只要你許下願望,我會竭盡所能地為你辦到,無論是想在索洪多看到黎明,還是回到地球……」

漢娜覺得眼前的旦瑟斯好近卻又好遙遠,眼中閃爍著黑色的火焰,能肆無忌憚的將一切圈入燃燒,抽出她心底最深的渴望。

這時候她才知道自己對他,有著比在索洪多看到黎明或是回到地球更深的願望,但是她無法辨明那是什麼願望,更無法將那模糊的感情脫口而出。

「漢娜,你的願望是什麼?」

「我……我不知道。」

突然間,旦瑟斯退開了幾步,之前那種讓漢娜迷惘的凝滯感倏然消失,漢娜不解的望著旦瑟斯,卻見他別過頭去低聲說道:「我沒多久會離開了,你別再來了。」

漢娜想要說點什麼,喉嚨卻好像哽住了什麼東西,而旦瑟斯語氣平靜無波的繼續說道:「謝謝你這陣子的照顧,自己要好好保重。」

旦瑟斯說完後,一股力量將漢娜向外推去,她有些踉蹌回望著身後一片漆黑,那裡靜得仿佛什麼都不存在,而旦瑟斯則只是她因寂寞產生的幻覺而已。

※※※

旦瑟斯一如往常,毫不遮掩地的走上人來人往通道,那普勒人的蜥態,在這裡並不是很常見,但也沒有人往他那裡看一眼,在這個罕見超智能力開發的礦星,混淆別人耳目,對旦瑟斯來說實在易如反掌。

這是索洪多一個中小型的星際接駁港,處處都是貨艇及工人接駁艦,旦瑟斯找了一個身材瘦小的工人,讓對方走到角落昏厥,而他跟進去之後,很快就變成對方的模樣,拿走身份與船票,極為從容的通關到了登機門前的等候區。

他不想走,但他沒有任何理由留下來,他越來越眷戀漢娜的笑,可是漢娜卻對他毫無願望。

在別離之時,他起了心思,想引出漢娜對他最深的想法,她知道他有能力,因為他在她面前多少有些虛榮,不太掩飾的展現出非比尋常的力量,他希望她對他有多一點貪婪,許一個逾越的願望也好,至少這表示漢娜對他有不一樣的想法。

那一瞬間,若是漢娜叫他留下,他真會留下,但是漢娜沒有。她面對他坦然的時候多,與他對她曲折的心思截然不同,若是他真的留戀她不放,而她卻不能有所回應,他只能毀了她的人格才能得到她。

想到這裡,旦瑟斯心中有些苦澀,對漢娜來說,他或許比較像是她的弟弟,她會擔憂他、關心她,但卻不會對他有真正的渴望。

旁人的言談與各式情緒,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的打入他腦海,他想著要讓他們閉嘴,於是那些聲音都沉默下來了,只余新聞的播報聲,在他耳畔清楚響起:「x-xx區礦坑發生礦災爆炸,連帶影響生活區坍塌……」

旦瑟斯有些遲疑的看向相關資訊,先是呆了一下,反覆確認災區的礦坑編號,瞳仁猛然緊縮,而後他不顧眾目睽睽,立刻變身往回奔去。

礦災的現場一片狼籍,因為生活區坍塌,使得出入口被封,救援極難進入,除了地下通道的固定疏通外,救難人員還須在災區地表上方清出一塊地方,布上防護罩才能開始向下挖掘。

挖掘的進度並不快,旦瑟斯看到新聞時,災變已經發生了好一陣子,折回去候又花了一些時間,到處都是人,慌張的、無助的、滿臉彷徨盡是悲淒。

太多的人與情緒,以及未明的生死,讓旦瑟斯論如何也搜尋不到漢娜的腦波,他再也沒辦法克制自己的情緒,也無法管是否會被家族發現,閃身步入正在鑽開生活區通道的救援隊中,一口氣就將眼前巨石化為碎石。

一般的救援,為了避免傷及生還者,再打碎石頭方面都要十分小心,避免碎了這個石頭卻讓別得石頭壓下來。此外,鑽破的力道與方向也都需要注意,不然被震飛的石頭可能會為生還者帶來更大傷害。

但是旦瑟斯卻能在一定范圍內,先鞏固著結構,才讓石頭從內破碎落下,清出通道,每踏出一步,眼前的障礙均是灰飛煙滅。

在眾人目瞪口呆之時,旦瑟斯已深入了那漆黑深暗的通道,不顧眾人議論紛紛,也不顧是否有傷者在黑暗中呻吟,那些事情都與他無關,他現在唯一能想到的只有一個人。

「漢娜……」

他不由自主輕輕地喊著,希望能得到她的回應,他畢竟是個少年,就算力量再強大,也是支撐不住如此消耗,身體與腦部激烈的疼痛警示他應該要停下,不然之後會受到極大的反噬,可是他無法停止,在確認漢娜平安無事之前,他無法平息內心的焦灼。

「漢娜……」他再次震碎眼前的阻礙,搜尋著附近所有生還者的腦波,卻隱隱約約聽到了斷斷續續的哭聲。

「旦瑟斯……」

旦瑟斯停下了腳步,向四周不斷搜尋,那個聲音很遙遠、細微,且不在他眼前的已知通道上,也不是他所預期的,漢娜本來居住的房間。

「旦瑟斯……你不是說要給我一個願望,竟然就這樣走了……」

漢娜的哭聲回蕩在四周,旦瑟斯愣了一下,接著便毫不猶豫地往旁拐去,進入了舊礦區。

舊礦區早已廢棄,因此就算多處坍塌,卻沒有人會先往那裡搜尋,當他好不容易定位到她的位置,才發現漢娜竟然是在他之前所住的房間。

房間內雖有落石,但是坍塌的並不嚴重,在黑暗中他能清楚看到漢娜縮在角落一動也不動,知道她生命無慮,旦瑟斯心中湧起了一股怒氣。她困在這種地方,在外面的救援結束之前,救難人員根本很難到這裡搜尋,若不是他沖了回來,漢娜即便沒有受傷,也注定會死在這裡。

「漢娜。」

聽到了他的聲音,漢娜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即便在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但她還是抖著聲音應,伸出手來向前摸索道:「……旦瑟斯,你、你也被困在這嗎?」

旦瑟斯被她這句氣的差點噎到一口氣,但一想到她是在這裡等他,本來煩躁、憤怒又苦澀的心,突然柔軟了下來。

「我是來找你的。」

旦瑟斯彎下了腰將她抱入懷中,旦瑟斯的身高和她差不多,體型也不見得比較粗壯,因此他這樣一把抱起她來,讓她覺得有些慌張,但是她又不敢掙扎,深怕兩人一塊摔倒在地上,因此只能任由他這樣抱著出去,訕訕的說道。

「我腳沒有受傷,可以自己走……」

「這麼黑又到處都是碎石,你能走嗎?」

漢娜沉默了一會兒,才小聲的說道:「我想要去找爸爸。」

「……你父親。」

旦瑟斯頓了頓沒有接話,漢娜呆滯了一下,也不願意再問下去,兩人就這樣沉默的離開了災區,沒過多久,漢娜在救難人員的協助下,找到了她繼父的遺體。

這個時候,漢娜連淚都哭不出來了,只是呆呆的坐在角落,身上著毯子,連旦瑟斯遞水過來,杯子在她面前放了許久,她都沒有察覺。

「有想到之後該怎麼辦嗎?」旦瑟斯低聲問道,逼著她喝了一點水,漢娜搖了搖頭,又把頭埋進手中,啞著聲音說道:「我想回地球……但是根本沒辦法,回去的船票很貴。」

旦瑟斯思考了一下:「我有辦法帶你回去,但是要轉乘很多趟艦艇,花很多時間才能回到地球。」

漢娜有些迷惘地放下手看著他,旦瑟斯繼續說道:「漢娜,你願意相信我嗎?」

漢娜望著眼前與她形貌相差極大的異星少年,如果是一個認識不久的成年男子說要帶她回地球,她恐怕很難接受,而若是其他少年說出這樣的話,她也完全不會相信對方有能力辦到,可是他是旦瑟斯,他說她可以帶她回去,她竟是一點也不懷疑。

漢娜點了點頭,旦瑟斯那深淵似狹長的瞳孔,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

旦瑟斯讓漢娜領回新的身份證明以及少許的救助金之後,就買了兩人的船票,與漢娜上了運輸艦艇,漢娜剛經歷了劫難,又失去了僅存的親人,正處於一片混亂的時候,加上她根本什麼星際旅行的經驗,因此旦瑟斯帶她去哪,她絲毫沒有一點意見。

便宜的星際艦艇,不像是高級艦艇那樣有遷越裝置,航程往往曠日費時,最便宜的船票都是通鋪,可是旦瑟斯卻帶漢娜進了一個雙人套間,雖然小卻設備齊全,只睡過通鋪的漢娜有點吃驚,不過旦瑟斯只是讓漢娜先去洗漱,並沒有特別解釋。

漢娜小心翼翼地脫掉衣服,艦艇上的衛浴設備比礦坑的設施好上許多,熱水雖然限時,對漢娜來說依然是很奢侈,她很認真地將自己從頭到尾洗得乾乾淨淨,不過洗完澡後,才發現自己已經沒有乾淨的內衣褲了,只能紅著臉套上寬松的衣服,想著等旦瑟斯洗澡時得趕快將自己洗好的內衣褲弄乾。

這時候,她才想到自己即將要和旦瑟斯一起渡過整個漫長的行程。房間很小,進去只能看到一張床及通往衛浴的走道,桌子與櫃子都是隱藏式,也就是說,接下來的日子她都要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

還未滿十三歲的漢娜,家裡環境本來就不是很好,不到十歲就被父母帶到索洪多,失去母親與弟弟後,連上學的機會都沒有了,成天在礦坑之中努力求生存。

礦坑中的生活雖然困苦,但畢竟是一個封閉且有管理的空間,不像是外頭這麼復雜,而且繼父除了要她小心別被男人騙到無人角落中外,並沒有教過她什麼,因此對於很多事情她懵懵懂懂,並不是特別清楚。

更何況旦瑟斯面對她向來都是蜥態,漢娜對他總是不太避嫌,直到今天才想起他其實是個異性,兩個人又已經不是十歲的孩子,就這樣單獨住在一起似乎太過親密了些,還不如住大通鋪穩妥。

想到這裡,她又有些稚氣的搖了搖頭,旦瑟斯雖然從未提及自己背景,可是從他談吐來看,就不像是她這種窮人家出身的孩子,或許他就是不願意住大通鋪,才訂了這個房間,而且大通鋪也不如房間安全,她何必胡思亂想。

於是她拉了拉衣服,避免貼到身上,然後打開了門對旦瑟斯吐了吐舌頭,遮遮掩掩的小聲說道:「我洗好囉,該你了。」

此時旦瑟斯正坐在床緣背對著她,不知道在想什麼,聽到漢娜的話,他轉過身來點了點頭走過去,看著漢娜步出淋浴間,輕聲對她說道:「早點休息。」

「嗯。」

漢娜雖然這麼說著,腦袋還在想著要把看了會讓人害羞的東西藏起來才好,哪知道她坐在床上突然覺得很累,打了一個呵欠,迷迷糊糊想著要瞇一下,便一頭倒在枕頭上去。

等到旦瑟斯出來時,漢娜已經完全睡著了,她半側著身子躺著,寬松的衣服軟軟掛在身上,隱約裸露出裡頭蒼白纖細的身軀。

旦瑟斯無聲的在床邊走動,長長的尾巴輕輕在身後搖擺著,看著漢娜微微起伏的身軀,好一會而,他才輕聲說道:「漢娜……」

漢娜迷迷糊糊應了一聲,旦瑟斯漆黑的瞳仁猛然一縮,悄悄坐上了床緣,伸出手來輕撫著她的臉龐,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小口一會兒,便伸出了舌頭輕輕地舔了上去。

蜥態的舌頭長而細卷,舌端分岔,十分靈巧,為了避免讓漢娜害怕,平日旦瑟斯是不可能伸出舌頭讓她看到的,但現在他卻恣意探盡了她的口中,沾取了她一絲蜜汁品嘗。

靈魂接觸的滋味本來就十分刺激,更何況是兩個從未經歷情事的少男少女。旦瑟斯才吸吮了一口,漢娜便不自覺呻吟出聲,他因她那可愛的聲音心頭一震,慢慢地收回舌頭,卻讓漢娜轉過身來平躺在床上,並且欺身壓上。

即便生活困苦,封閉的生活環境卻讓她依然帶著天真,相比之下,旦瑟斯除了外貌外,並沒有任何天真的地方。

生在那樣的家族,又是在特殊教育下長大,未成年的他能一人逃離家族,只身在星際,憑藉的可不只是超凡的能力而已。他想操弄一個成年人都很容易,更何況是一個完全信任他的天真少女。

他眷戀的撫觸她蒼白的肌膚,感受薄薄衣衫下才剛開始發育的纖細身軀,因為長年營養不良,漢娜是最近才開始長身子,因此胸脯上根本看不到什麼起伏,只有兩點因為被旦瑟斯玩弄,而逐漸挺立的小小蕊點挺立。

「漢娜……你何必這麼信任我呢?」

旦瑟斯淡淡說道,低下頭來親吻著她鎖骨,讓無形的觸手抬起她的身體,脫去了她衣服。尚未發育完全的少女,披散著頭髮,全身赤裸,毫無抵抗之力的躺在床上,任由蜥態的他緩緩品嘗她青春的肌膚。

但是旦瑟斯覺得有些不足,因為她被他催眠睡去了,很難有太大的回應,於是他輕輕的撫著她的額頭,溫柔地喚醒她一部分神智,接近潛意識那一部分,這樣子的話,面對他的侵犯,她會做出最原始的反應,可能會掙扎、可能會哭泣,增加他占有她的樂趣。

旦瑟斯知道,當他聽到她可能性命垂危,而他飛奔回去的那一刻開始,他就不可能放棄她了,為了救出她來,耗費了太大的力量,沒有辦法被壓制的情感就像是饑餓的野獸破籠而出,對於一個正值青春期的少年來說,最能滿足饑渴的,就是欲望,赤裸裸的肉欲。

所以他問漢娜打算怎麼辦,並且如她所願的,說要帶她回到地球,但實際上他只不過想要帶她離開索洪多而已。

一來他在礦災時做的太過明顯,必須要逃離家族的追蹤,二來她一旦離開索洪多,就只能完全依賴他才能生存,他可以對她為所欲為。

是的,為所欲為,就像是現在一樣。

如果他真的想送她回地球,他多的是辦法弄到速度最快、轉乘最少船票,但他卻故意買了一班慢船,打算慢慢晃到某個轉運站再做打算,而且訂了這樣一間小小的房間,好讓她完全只能與他困在一起。

哈布斯家族在那普勒星系,等同是地球具有皇族血統的貴族家系,既然擁有淵源流長的歷史、龐大的財富與光耀權柄,同樣就有黑暗的陰鄙之處。

作為超智能力天賦極高的家族,為了力量的穩定,不得不壓抑情感,但是欲望總是需要出口宣洩,隨著年齡漸長,如果最終無法克制,便會養成各種卑劣的嗜好,如大肆屠戮,或是養些玩物。

這裡所謂的玩物,往往是類人生命體,擁有比較高的智力、接受過文明教育,甚至接受過超智能力的開發。

這樣的玩物比一般豢養寵物更具有挑戰性和娛樂性,所謂的養,不過就是摧折對方的意志、玩弄對方的肉體,而在這玩弄的過程中,不見得全然是施加肉體的楚痛給對方,而是將歡愉及楚痛輪番調教著,直至對方完全壞掉,離開了主人後無法擁有完整的意志。

哈布斯家族的權勢,默許家族血脈做這些毫無人權的事情,以排遣無法宣洩的欲望,年齡尚輕的旦瑟斯並沒有嘗試過那些事情,但是這並不代表他不了解那些細節。

因為他的父親已經為了青春期的他,准備了不少玩物,等著他宣洩,而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任人擺布或擺布人的生活,所以逃了出來。

但是他沒想到,遇到漢娜後,自己從未正視過的陰暗部分會慢慢滋生,有光的地方必有陰影,他有多喜愛漢娜的微笑與陪伴,他就有多渴望將漢娜撕裂吞入腹內。

那普勒人有兩種型態,也就是同時擁有最鮮明的人性與獸性,無論哈布斯家族多麼推崇人型,都不能否認家族中超智能力越高的人,在蜥態的狀況下都是最穩定的。

穩定、安靜卻嗜血貪婪的冷血生物,渴望著溫暖,因此想把對方吞噬入腹,好得到那份晨曦。

旦瑟斯緩緩分開了漢娜的雙腿,將自己修長的身體押上她的下腹,尾巴愉快的輕甩著。因為長年營養不良的緣故,她甚至連初潮都沒有來,因此下身羞澀緊閉,如果被強行破開,一定會非常痛苦。

所以旦瑟斯沒有打算今天進入她,可是他可以從今天開始催熟那可愛的果子,並且讓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落入他口中,誰讓她這麼天真呢?

「……旦瑟斯……」

漢娜迷惘地睜開雙眼,發現旦瑟斯正壓在自己身上,她有些彷徨的想要推開他,他卻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的雙手拉高到頭上,漢娜不由自主扭動了下身想要掙扎,但他那看似瘦弱的身體卻緊緊貼著她,讓她動彈不得。

漢娜不解的看著旦瑟斯,卻見他深暗地瞳仁縮成深淵似地裂縫,赤金的眼珠仿佛是在燃燒一般,而瞳仁邊那一圈銀,如同火燼中的余灰,格外觸目。

漢娜的身體不由自主僵硬了起來,感受到她的反應,旦瑟斯微微的笑了,即便是蜥態的他,五官看起來也十分漂亮,但今天這個笑看起來卻有些陰暗,與往常格外不同。

「漢娜……你知道我想對你做什麼嗎?」

旦瑟斯凝視著眼前少女,她天真、弱小、一昧信任著他,如果發現自己遭到背叛,不知道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他確實是只邪惡的冷血生物,如果她不像他那樣渴望他,如果她不像是他那樣喜歡他,他便想要看到她碎裂的樣子,好將她一片片拆卸入腹。

漢娜有些無助的別過了頭去,又閉上了眼睛好似想要逃避,旦瑟斯等了許久之後,才聽到她小小嗯了一聲,然後她就放軟了身體,沒有再掙扎。

這下換旦瑟斯愣住了,他瞇起眼睛往她身下蹭了蹭,讓她立刻又發抖起來,而他則繼續說道:「漢娜,你真的知道嗎?」

「我知道……」漢娜緊緊閉著眼睛,小小聲的說道:「爸爸媽媽都說,不可以讓人做的那種事情。」

「那你怎麼不抵抗?」

漢娜有些忐忑的睜開眼睛,看到他凝視她的樣子,又別過臉去說道:「如果是旦瑟斯的話……」

這一瞬間,旦瑟斯突然覺得之前所有的渴望及陰暗的想法都緩緩褪去,而漢娜則有些哽噎著說道:「那個時候四周一直搖晃,好多石頭打下來、出口也被封住,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所以我許了一個願望。」

「……什麼願望?」

「只要……只要能再看到你一眼,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漢娜這一句話,將他黑暗的心思全被打碎,心碎的苦痛之中,剎那注入了一道連陰影都無法寄宿的無邊之光。

「……漢娜……」

「旦瑟斯……你不是答應了要給我一個願望。」

「嗯。」

「我想到要許什麼願望了……所以我去找你,卻沒看到你。」漢娜的雙眼有些失焦,因為處於半催眠狀態,她恍恍惚惚想起了災變發生時的事情,而旦瑟斯則停下了動作,靜靜地望著她,低聲說道:「你想和我許什麼願望。」

漢娜張開口諾嚅了些什麼,卻好像說不出口,旦瑟斯松開了箝制住她的手,溫柔的輕撫她的髮,輕聲哄道:「漢娜,全部說出來,你希望我為你做什麼,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旦瑟斯的話仿佛是一道解開她封口的咒語,讓漢娜終於小小聲的開口道:「那時候我想告訴我,我希望你……無論去了多遠的地方,都要記得回來啊……我會等你的,會一直一直等你的。」

「所以,你是希望我回去找你嗎?」

旦瑟斯以雙手按住了漢娜的額頭,用著那雙赤金的眸子凝視著漢娜失焦的雙眸,口氣平靜無波,卻像是有千金之重。

可是在旦瑟斯的凝視之下,漢娜突然慌張了起來,無助地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有些彷徨的說道:「不,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我的願望是和你永遠在一起。但是旦瑟斯,我知道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你不可能一直留在我身邊,你也從未打算讓我連絡上你,所以……所以我只能希望你記得我,並且在你離開後,我們有機會再見一面。」

說到這裡漢娜的聲音漸漸變小,還帶著旦瑟斯從未聽她流露出的悲傷:「至少……再見你一面。」

旦瑟斯猛然將她抱在身前,低聲說道:「漢娜,告訴我你真正的願望。」

「……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再說一次……」

「……想和你永遠在一起。」

※※※

旦瑟斯讓漢娜忘記那天晚上的事情,並且再也沒有對她下手,只是他確實多花了一些時間才帶她回地球,好拉長兩人相處的時間,並且趁這段時間,教了她一些超智能力的基礎以及那普勒的基礎,並且嚴正的告訴她不能太過相信異性……同齡的也一樣。

因為漢娜尚未成年,旦瑟斯將她送入了社會福利體系之後打算離開,那個時候漢娜再度拉著他,問他要去哪裡,他卻只是告訴她,之前他許諾她一個願望,她現在可以說出。

漢娜遲疑了一下,小聲的說道:「無論你去了多遠的地方,我希望……你若來到地球,一定要來找我……我會等你的,會一直一直等你的。」

旦瑟斯看了她一會兒,才淡淡說道:「我之後會回家。」

「回去那普勒星嗎?」

旦瑟斯點點頭:「我出生於哈布斯家族,如果你想見我,得努力一點才行。」

「……什麼,你怎麼又跩起來了!」

旦瑟斯瞇起眼睛,裡頭有著罕見的笑意:「漢娜,願望不能光憑著等待來實現,我回去是想要實現一個願望,我希望我回來的時候,你還記得你對我的願望。」

漢娜有些不解的看著旦瑟斯,但是她還是很認真的點點頭,上前擁抱著旦瑟斯:「你的願望一定可以實現。」

她頓了頓又輕聲說道:「我也會努力,等你回來讓你刮目相看。」

旦瑟斯沒有作聲,只是點了點頭,接著他轉身就離去了,沒有揮衣袖,當然也沒帶走任何一片雲彩。

在旦瑟斯離開之後,漢娜回到了學校讀書,她比任何人都努力,一心想要進入外星事務學系,並且很早就開始努力專研當時在地球很冷門的那普勒語及文化。

然後她終於知道那普勒的哈布斯家族是什麼樣的地位,知道他為什麼可以這麼跩,而他與她確實是完全不可能在一起,不過即使如此,她依然一心往那普勒星相關事務努力。她總想著,即便他不來地球見她,總有一天,她也會有能力自己到那普勒星,與他見上一面。

漢娜不知道的是,在最初的那一夜,旦瑟斯聽了她真正的願望後,所做下的決定。

他渴望漢娜渴望的難以自拔,而漢娜同樣也眷戀著他,所以他願意現在放過她,給她一些時間,也給自己一些時間。在這些時間中,他必須要強大到能對抗家族保護她,而她則不能忘記他。

太早被家族發現他對她的執著,她一定會遇害,所以他不能和她有所聯絡。等他有能力擺脫家族的控制,來到地球時,若是漢娜忘記當年她對他的願望,他就會毫不猶豫毀了她,若她依然心意不變,他就會實現她真正的願望。

或說,實現他們兩個人的願望。

於是,在許多年之後,遠在那普勒星系,哈布斯家族最年輕的長老,看到了地球超智能開發教學相關計劃中一份地球女性履歷時,那張總是冷凝著俊美臉孔,露出了罕見微笑。

照片上的女子,已經沒有當年的稚氣幼嫩,一張化妝得宜的臉孔看起來格外動人,漂亮的履歷讓人很難想像她十三歲前顛沛流離,連基本教育都沒有順利完成,而她之後的專業教育與論文,幾乎都與那普勒星系脫不了關系。

男人修長的手指有些留戀的滑過了立體影像照片,而後他以低沉的嗓音開口說道:「地球的開發計劃,由我親自監督。」

「地球位置偏遠,計劃規模也不大,無需您親臨。而且您之後的行程已經……」

秘書如此諾諾說道,男人卻只是冷冷的看著通話影像中的秘書,不發一語,秘書呼吸一滯,立刻躬身領命,在影像中消失。

沒多久之後,男人順利的進入了地球,地球接待方舉辦了盛大的舞會,歡迎貴客的到來,揭開之後合作的序幕。舞會上邀請了所有計劃相關工作人員,當然也包括他特別指定,之後將擔任他隨身特助的漢娜。

旦瑟斯現在已經不是蜥態的模樣了,這十幾年來,他對外都是人形姿態,因此他很想知道,漢娜究竟能不能認出他來。

於是在典禮開幕之前,他站在一旁,打算尋找他等待多年的身影。舞會還沒介紹來賓,他打發了隨從人員,加上身上冷凝的氣質,即便身形與相貌格外引人注意,也沒有人敢上前與他攀談。

旦瑟斯恣意地掃過了一次會場,很順利的在角落中看到漢娜與人交談的身影,她的身材在地球女性中不算高挑,但也不至於太過玲瓏,合身的套裝襯托出她窈窕的線條,而與人交談時的神情恬靜而認真,與過去活潑的樣子截然不同。

和她交談的是一名年輕男子,旦瑟斯不用猜測兩人的關系也能感覺出來,對方對漢娜有好感,不過漢娜……旦瑟斯赤金的眸子閃了閃,漢娜的想法他竟然沒辦法看透。

果然自己還是非常在意她的,一旦在一個人身上投注太多感情,多強的超智能力都無法看到對方的心,畢竟會被自己的心思混淆,看不到真實的情緒。

不過有些事情不需要超智能的試探也看得出來。

旦瑟斯踏著無聲且優雅的步伐,來到漢娜身後,不發一語,漢娜與對方談的認真,一時間沒有察覺突然出現的身影,倒是與她對話的男子抬起頭來,看到旦瑟斯高深莫測的神情時,突然慌張的向漢娜告辭離開。

漢娜不解地回頭看去,就看到一個極為俊美的陌生男人站在自己身後,他身形高大,穿著西裝的線條優雅迷人。一頭黑髮張揚,五官輪廓分明幾乎是完美無瑕,流露著高貴的氣質,但卻與一般地球人熟悉的面容有些差異。

而他的雙眼……漢娜的心不由自主緊抽了一下,那不是一雙地球人的眼睛。

金色的眼珠裡仿佛有紅色的熔巖在流動,完全漆黑的瞳孔旁有著一圈醒目的銀邊,她不可能認錯這一雙眼睛,因為他總在她的夢裡靜靜凝視著她,將她往無底的深淵拖去,但她卻心甘情願。

旦瑟斯看著漢娜淡藍色的眸子倏然發亮,讓她整個人都綻放出光芒,與她當年望著他時的神情幾乎一模一樣。這一瞬間,旦瑟斯突然感到自己當年真是太過生嫩,竟看不出她對他的感情。

而此刻,多年的遙遙時間似乎都不曾存在,漢娜仿佛變回了當年那個向他許願的稚嫩少女,開闔著小嘴許久,才啞聲吐出了一句話。

「你……你回來了。」

「是的。」

旦瑟斯彎下身來,在她的唇畔低聲說道。

「如你所願。」

番外《如你所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