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Erynnyes

  無邊落木蕭蕭下,入秋的帝都充滿悲秋古詩中描述的蕭瑟,但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帝都更像《故都的秋》裡頭描寫的那樣回味雋永,時不時的鴿哨中,連清晨竹掃把掃地留下整齊的灰塵痕跡,都彷彿化為金秋希望的田野。

  望著前方堵得跟停車場一樣的路口,舒潯無語地併攏食指和中指按了按太陽穴,本該早起的她因為昨晚左擎蒼無度索求貪睡了一會兒,就恰好碰上了上班的高峰期。剛才梁子嵋教授打來電話,說報告已經出來了,有突破性發現。無奈她被堵在這個路口已經半小時,總不能麻煩兩位老教授把報告送過來吧?

  左擎蒼見舒潯掛了電話就悶悶不樂,左手扶著方向盤,伸了右手過去,頗為親暱地揉著她的後頸處。「楊捷的人際關係,是案子的另一個突破口。」

  「我知道。」他樂於幫自己按摩時常痠痛的頸椎,舒潯也樂於享受,她眯著眼睛假寐,語速很快,像是自言自語,「案件性質很清楚——凶手不是為了製造恐慌而搞一起爆炸案,爆炸純粹為了殺人。既然他有能力安置炸彈,完全可以放置一個殺傷性更大的,就像你說的——禮堂橫屍遍地。或者,他可以選擇副校長主持時爆炸,這樣一來轟動性更強。大家對楊捷的評價都是一致的,這一點不符合常理。人都是複雜而多面的,優缺點並存,或許大家顧及楊捷已死,不好說他什麼不是,又或者大家同情他,不便說些什麼。」

  「So,我想知道,除了讓你深愛之外,你對我如何評價?」左擎蒼岔開話題。

  「誰深愛你?」舒潯對他忽然岔開話題表示抗議,拒絕回答他的問題。見他不依不饒盯著自己,就好像一隻巨型犬對一盤狗餅乾虎視眈眈,她乾脆轉頭看窗外。

  受挫了的左擎蒼繼續開車在車流中緩慢移動,一個小時後,兩人終於到了學校。

  還好兩人上午都沒有課,否則舒潯不用眼神戳他三天不罷休。

  尤義教授對爆炸物殘骸分析之後得出很驚人的結論。

  大家都知道,年初時,一些極端分子利用小型燃燒彈對人員密集的地方進行恐怖襲擊,楊捷副院長帶了手下一些學生對這種爆炸物進行了研究。這個爆炸物以水為助燃劑,原理是在爆炸同時讓水分解成氫和氧,是一個小型的燃燒彈,殺傷力不強,但近距離引爆可以造成周圍直徑2—3米人員死亡或者重度燒傷。這個炸彈是死去的楊捷自己製作的,恰好和他最近發表的一篇論文中提到的爆炸物吻合,他做出這個東西不知是為了呼應論文還是給其他人提供排爆樣本。

  凶手能接觸到這種爆炸物樣品,前提是他知道楊捷正在研究的課題、有實驗室鑰匙、知道樣品密封庫密碼——楊捷帶的幾個學生?舒潯在楊捷手下學生名單上畫了一個問號。

  痕跡檢驗的結果最終化為一個英文詞——Erynnyes。這個詞出現在爆炸物殘骸上,有人用激光刻在上面。通過字跡檢驗,這個詞並不出自楊捷筆下。

  Erynnyes——音譯為厄裡倪厄斯,是神話中的主復仇的三個女神的總稱,分別是阿勒克圖、墨紀拉和底西福涅,她們是黑夜的女兒,負責追捕並懲罰那些犯下嚴重罪行的人,無論罪人在哪裡,她們都會跟著他,讓罪人的良心受到痛苦的煎熬。只要世上還有罪惡,復仇三女神厄裡倪厄斯就必定還存在。

  這果然是特別重大的突破性發現。

  同樣作為爆炸物專家,尤義教授說,在那些極端組織的襲擊中,沒有一個恐怖分子使用的爆炸物上有這樣的標識。他們的宗教信仰和襲擊目的不在於復仇,而在於濫殺平民、製造騷亂、威脅.政.府,且復仇女神並不屬於他們的宗教。

  這個詞別有一番意義,凶手一定是楊捷身邊某個經常接觸的人,能輕易進入他的實驗室甚至密封保存庫,還能熟練操作裡頭的儀器、設備。

  從司馬雪收集到的情報來看,大家對楊捷評價很不錯,就算是他的競爭對手,也對他的人品和學術水平做了一番肯定。他的妻子、女兒和其他親戚知道楊捷不幸遇難後非常痛苦,紛紛反映楊捷是個好丈夫、好父親,他的朋友說楊捷非常注重男女關係的把握,從未發現或者聽說他出軌、找失足婦女等等不良行為。

  左擎蒼說得沒錯,楊捷真實的人際關係才是本案的突破點,大家似乎都沒有說真話,或者,他們詢問的人都不知道楊捷的真實面貌——一個被人以「復仇」之名殺害的人,他的人際關係絕對不一般。

  梁子嵋教授約來幾個自己教過的搞刑偵技術學生,讓他們對楊捷的電腦及網絡上所有賬號進行窺察。

  舒潯則帶著司馬雪去了楊捷的實驗室。

  她之所以要親自到實驗室來,是因為楊捷帶著的碩士、博士在開會前一天,都沒有去過大禮堂幫忙佈置會場,且互相都可以證明。於是她開始懷疑這起爆炸案的幕後黑手是不是不止一個人。

  國內外都有不少協同作案的例子,凶手們互相幫助,互相給對方做不在場證明,尤其在許多暴力兇殺案中,凶手都是一個犯罪團夥。

  實驗室的鑰匙只有三個人有,一個是死者楊捷,一個是楊捷的教學助理,講師吳靜,還有一個是楊捷特別器重的學生陳思揚博士。

  吳靜是個長相普通的女人,個子不高,三十五歲左右,未婚,算是大齡剩女,成為楊捷的助教已經七年多了,看上去比較沉默寡言;陳思揚已婚,今年剛剛三十歲,高大帥氣,看上去十分陽光,眼中好似總含著一種對生活的熱情。他倆反差很大,一靜一動,一高一矮的,並肩站著顯得很不協調。

  那篇關於含助燃劑爆炸物的論文是由楊捷、吳靜和陳思揚共同署名的。但吳靜和陳思揚都否認自己知道密封庫的密碼,他們告訴舒潯,密封庫的鐵門由鑰匙和密碼鎖組成,只有楊捷打得開,實驗室的學生和老師沒有人進過密封庫,連裡面是什麼樣子的都不知道。

  要來到密封庫,就得先進實驗室,擁有鑰匙的這兩個人,都是嫌疑犯。就算不是主謀,也是個幫凶。

  如今楊捷已經死了,要進密封庫,只能等人來□□。

  實驗室盡頭是他們的辦公桌,桌上放著一些書、筆記本和文具,另外還有一些私人用品。

  「我能打開看看嗎?」舒潯指著幾個抽屜問。

  大家都說「請便」。

  「你們的導師楊捷是個什麼樣的人?」舒潯一邊開抽屜,一邊看似不經意地隨口問。

  陳思揚的回答大體跟大家說的一樣,充滿褒義和對楊捷人品的高度讚揚,吳靜就顯得木訥很多,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只有簡單的一句話:「楊老師對大家是很不錯的……」

  舒潯拿起一盒止疼片,「這是……?」

  吳靜說,「是我的。」說罷,走過去,壓低聲音告訴舒潯,「我……經常痛經。」

  司馬雪擺擺手,很好心地說:「痛經還是得去找個中醫調養調養,我以前也痛經,後來我媽帶我去找了一個老中醫……」

  舒潯晃了晃瓶子,旋開止疼片的蓋子,往裡頭看了一眼,發現裡面的藥形狀不太一樣,有大有小,顏色也不同,還有的是膠囊。舒潯對藥理不熟,下意識又蓋上蓋子。調查時,所有不同尋常的東西都有可能對案子有幫助,她把藥裝進收集袋裡,微笑問:「我拿回去看看,可以嗎?」

  吳靜明顯吃了一驚,眉頭緊皺,憋了很久,不情願地點點頭。

  「開會那天,吳老師也有去,對吧?」舒潯問。

  「有的。」吳靜顯得比剛才更低落,抬眼看了看舒潯,可能顧及著旁人,欲言又止。

  舒潯轉身,用大家都能聽到的音量對司馬雪說:「看來是得找個開鎖的,把密封庫打開看看了。」司馬雪點頭稱是。

  回辦公室的路上,司馬雪不解地問:「舒老師,要說熟悉那種爆炸品的人,除了學校裡幾個爆炸物專家外,也就只有他們倆了。連尤義教授都分析了一天,才弄清那種爆炸品的原理。無論什麼類型的炸藥,都需要一個觸發點才能引爆。既然這種小燃燒彈是極端分子經常使用的,那麼我推斷要引爆它可能需要一個遙控器。開會那天,擁有實驗室鑰匙的吳靜也在場,作為助教,她能夠提前得知楊捷什麼時候發言,所以在發言時按下遙控器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我有一點不明白,吳靜和陳思揚都沒有到禮堂佈置過會場,他們想作案不太可能啊。」

  「實驗室的門窗都沒有被損壞的痕跡,說明從來沒有遭到過盜竊。這個案子有一點是顯而易見的,凶手必定和擁有實驗室鑰匙的人有關。」舒潯話音剛落,就聽身後傳來一個女聲——「舒老師……」

  她倆回頭一看,是吳靜。

  「吳老師,有事嗎?」舒潯明知故問道。

  「我有點私事想跟你說明一下。」吳靜看了一眼司馬雪,她馬上識趣地迴避了。見她走遠,吳靜走近舒潯,帶著幾分窘迫,小聲說:「我想解釋一下……那些止疼藥的事。」

  舒潯愣了一下,她一開始以為吳靜獨自來找她,是要說楊捷的壞話。她清清嗓子,點頭道:「好,這些藥是怎麼回事?」